雨水敲窗
一九八三年的春天,雨水来得早。
李福贵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,窗外还是灰蒙蒙的。他没有看钟,钟在堂屋的墙上挂着,他听见秒针在走,但那声音跟雨声搅在一起,分不清哪一下是秒针哪一下是雨点。他的脚踩到地上,脚趾头碰到布鞋的鞋帮,布鞋是湿的。昨天挑水的时候踩了水洼,鞋到现在没干。
他穿上鞋,站起来。后背的骨头响了一下。
老伴儿在灶房里烧火。李福贵走过去,看见她蹲在地上,一只手往灶膛里塞柴火,另一只手按着膝盖。灶膛里的火光照着她的脸,脸上的褶子被火光一照,深的更深,浅的更浅。
“雨下了几天了。”李福贵说。
老伴儿没有应声。她站起来,把手在身上擦了擦,揭开锅盖。锅里的水还没开,水面一动不动。
李福贵走到门口,拿起靠在门框上的锄头。锄头柄上有一层水汽,握着滑腻腻的。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雨。院子里的泥地已经看不见了,全是水。水面上浮着几片树叶,一动不动,像是被钉在水面上。
“还去?”老伴儿在灶房里问。
“去。”
他扛着锄头走进雨里。雨水打在脸上,不重,但是密。他的衣服很快就湿了,贴在身上,能看见肩膀骨头的形状。
路上没有别的人。路两边的田里,水已经漫过了田埂。秧苗在水里露出一点尖,绿得发黑。李福贵走得很慢,每一步踩下去,泥就从脚趾缝里挤出来,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。
他走到自家的田边。田里的水快要漫出来了。他放下锄头,开始挖排水沟。锄头落下去,泥和水一起溅起来,溅到他的腿上、脸上。
挖了大约半个时辰,他停下来,直起腰。腰上的疼让他吸了一口气。他看着挖出来的沟,水顺着沟往低处流,水流得很慢,像是舍不得离开这块田。
这时候他听见有人喊他。
“福贵。”
他转过头,看见同村的刘德财站在田埂上。刘德财披着一块塑料布,塑料布的一角被风掀起来,又落下去,掀起来,又落下去。
“你家的秧子淹了没有?”刘德财问。
“淹了。”
“我家也淹了。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。”
李福贵没有回答。他低下头,继续挖沟。刘德财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塑料布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,声音越来越远。
中午的时候,李福贵回了家。他把锄头放回门边,进灶房。老伴儿已经把饭端到了桌上。两碗稀饭,一碟咸菜。稀饭薄得能照见碗底的花纹。
他坐下,端起碗。嘴凑到碗边,稀饭顺着碗沿流进嘴里。咸菜嚼起来咯吱咯吱的,在牙齿之间破碎,汁液流出来,咸得舌根发紧。
“田里的水排出去了?”老伴儿问。
“排出去了。”
“雨还要下。”
“还要下。”
吃完饭,李福贵坐在门槛上。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,在门槛外面打出一排小坑。坑里的水溅起来,又落回去,溅起来,又落回去。
他看见院子里的那棵枣树。枣树的叶子被雨打得耷拉下来,枝条往下垂着。树皮是黑色的,雨水从树皮上流下来,像是一道一道的泪痕。但枣树没有哭,枣树只是湿了。
下午他又去了一趟田里。排水沟被泥堵住了,他又挖了一遍。这一次他没有直起腰,一直挖到底。等挖完的时候,他的腰已经弯不下去了,就那么直直地僵在那里。他慢慢地走回家,脚上的泥越积越厚,鞋子变得很重。
到了家门口,老伴儿正站在门口看天。天还是灰的,看不出时辰。
“天要黑了。”老伴儿说。
“黑了。”
他们进了屋。老伴儿点上了煤油灯。灯芯冒着烟,玻璃罩子慢慢变黄了。光从罩子里透出来,把屋子照得一半亮一半暗。李福贵坐在亮的那一边,手放在膝盖上。手上的泥已经干了,裂成一块一块的,掉在地上。
夜里,雨还在下。雨点打在瓦片上,声音不重,但是密。像是有人在屋顶上走路,踩得很轻,但是每一步都能听见。
李福贵躺在床上,眼睛睁着。他听见雨声,听见老伴儿的呼吸声,听见钟的秒针在走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分不清谁先谁后。
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。脸上的皮肤松下来,颧骨的轮廓在黑暗中仍然清晰。呼吸变得均匀,胸口的被子一起一伏。
雨仍在敲着窗。
一九八六年,雨水来得晚了一些。
李福贵站在田埂上,手里握着锄头。田里的秧苗已经插下去了,整整齐齐的,一行一行的,绿得发亮。他蹲下来,拔掉田埂上的草。草根带着泥,他甩了甩,泥甩掉了,然后把草扔到一边。
“福贵。”
他回头,看见村里的大队书记王根生走过来。王根生穿着解放鞋,鞋底踩在田埂上,留下一个又一个的印子。
“你儿子来信了。”王根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。
李福贵站起来,手在衣服上擦了擦,接过信。信封是白色的,上面有蓝色的字。他不认识字,把信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一遍,又放进衣兜里。
“念给你听?”王根生问。
“念。”
王根生拆开信,抽出信纸。纸很薄,被风吹着,哆哆嗦嗦地响。
“爹,娘,我在砖厂干了三个月了。砖厂的活比家里的活重,但能吃饱。一天三顿,早上馒头,中午米饭,晚上还是米饭。馒头是白的,不是杂粮的。你们在家不要省着吃,我有钱寄回来。砖厂的老板说干满一年就涨工钱。我手上的茧子比以前厚了,但不碍事。你们不用惦记我。儿子李建国。”
王根生念完,把信纸折起来,递回给李福贵。
李福贵把信重新装进信封,塞回衣兜里。他蹲下去,继续拔草。手掐住草根,往上用力,草带着泥出来。甩一甩,扔掉。再下一棵。
“你儿子在外面挣钱了。”王根生说。
“挣钱了。”
“不容易。”
“不容易。”
王根生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他走路的姿势有点晃,像是膝盖不太好,每一步都带着身体往一边偏。
晚上,李福贵把信拿出来给老伴儿。老伴儿不识字,把信放在手心里摩挲。纸在她的手心里慢慢变皱了,她把纸压平,又摩挲。
“建国说吃的是白馒头。”李福贵说。
“白馒头。”老伴儿重复了一遍。
“他的茧子厚了。”
老伴儿没有接话。她把信放在枕头底下,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,拿起桌上的针线活。是一件衣服,袖口磨破了,她要补一补。针穿过布,线跟着过去,再穿回来,再跟着过去。针脚密密麻麻,一个挨着一个,新的布压在旧的布上面。
外面的雨突然大了。雨点打在窗户上,啪嗒啪嗒的,像是有人在外面拍门。李福贵抬头看了看窗户,玻璃上全是水,窗外的枣树模糊了,只剩下一个黑乎乎的影子。
“雨大了。”他说。
“大了。”
“田里的水又要排。”
“排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户边。雨水已经顺着窗缝渗进来了,窗台上湿了一片。他用手指头在湿的地方摸了摸,然后把手指头在身上擦了擦。
“等雨停了再去。”老伴儿在身后说。
“停了去。”
他重新坐下。坐了一会儿,手伸进衣兜里,摸到那封信。他拿出来,又看了一遍信封上的字。字是蓝色的,像蚂蚁一样趴在纸上,一个一个都看不懂。
他把信放回去。
那天夜里,他做了一个梦。梦里他去了砖厂,砖厂有很高的烟囱,烟囱冒着黑烟。他找不到儿子,到处转,转来转去都是一样的砖墙。后来他醒了,听见窗外雨还在下。他的眼眶是湿的,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。他用手擦了一下,翻了个身,又睡了。
一九九二年,夏天的雨来得猛。
李福贵从镇上回来,背着一袋化肥。化肥袋子扛在肩上,肩上的骨头硌着袋子,袋子里的化肥是颗粒状的,一颗一颗硌着肩膀。他走几步就换个肩,走几步就换个肩。
走到村口的时候,他看见有人在门口说话。走近了,认出是邻居张翠花和另一个女人。张翠花看见他,住了嘴。另一个女人也住了嘴。
他走过去。走到家门口,听见张翠花在后面说了一句什么,声音很低,被风吹散了。
他进了院子,把化肥放下来。肩膀上的衣服磨破了,露出里面的肉。肉的边缘有一圈红印子,新皮和旧皮交叠在一起。
老伴儿从屋里出来,看见化肥,又看见他的肩膀。
“磨破了。”她说。
“破了。”
她进屋去,找出一块布,撕成条。走出来,让他把衣服脱了。他把褂子脱下来,肩膀上的破口露出来。老伴儿把布条按在破口上,两头拉着,在胸口打了一个结。布条很快就洇出了红色,红色慢慢扩大,慢慢变深。
“疼不疼?”她问。
“不疼。”
他穿上褂子。褂子遮住了布条,但从外面还能看出来那里鼓起一块。
老伴儿说:“建国来信了。”
“说什么。”
“说砖厂关了。他去了一家塑料厂。”
“塑料厂。”
“说塑料厂的活干净些。”
李福贵没有接话。他走到井边,把绳子放进井里,摇动辘轳,绳子一圈一圈地绕上来。水桶提上来,他用手舀了一口水,喝下去。水是凉的,凉到胃里,胃缩了一下。
几天之后的夜里,雨下来了。
先是打雷,雷声很闷,像是有人在远处敲一面破鼓。然后风来了,风吹得窗户哐啷哐啷地响。枣树的枝条在风里甩来甩去,叶子被扯下来,飞进院子里,贴在地上又被风卷起来,再飞一段,再落下来。
最后是雨。雨不是一滴一滴地下,而是一整片一整片地泼下来。雨水砸在瓦片上,声音很大,像是有人在屋顶上倒豆子。窗户上的玻璃震得发抖,窗缝里的水顺着窗台流下来,流到地上,地上的水越来越多,往低处淌。
李福贵站在窗户边,看着外面。闪电亮的时候,他能看见院子里的一切——积水,落叶,倒伏的扫帚。闪电过去,一切又变成黑暗。
“吹灯吧。”老伴儿在身后说。
他走过去,把煤油灯吹灭。灯芯上的一缕烟升起来,在黑暗里看不见,但能闻到味道。是煤油的味道,刺鼻,但习惯了。
他们躺在床上。雷声还在响,但越来越远了。雨声却大了,打在窗户上,像是有人在敲窗子。一下,又一下,又一下。
李福贵睁着眼睛。他听见雨点敲在玻璃上的声音,不同的位置有不同的声音。打在玻璃正中间的,声音清脆,嗒一声就结束了。打在窗框上的,声音闷,带着木头震动的嗡嗡声。打在窗缝漏出来的雨水上的,声音轻,几乎听不见。
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。手上的皮肤是粗糙的,指甲缝里有泥。手指头微微弯着,像是握着一个看不见的锄头柄。
第二天早上,雨停了。李福贵走到院子里,看见枣树的叶子落了一地。那些叶子贴着泥地,表面还有水珠。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,照在水珠上,水珠亮了,像是一颗一颗的玻璃球。
他拿起扫帚,开始扫地。扫帚从左到右,叶子聚成一堆。扫帚从右到左,叶子聚成另一堆。
扫完地,他去田里。田里的水稻已经抽穗了,稻穗低着头,叶子在风里轻轻地摆。风吹过来,叶子发出沙沙的声音,像是很多人在远处说话,但听不清说什么。
他沿着田埂走了一圈。拔拔草,看看水,摸摸稻穗。稻穗还有点绿,没到割的时候。
然后他在田埂上坐下来。阳光照在他的背上,背上的骨头在衣服底下凸起来。他手撑着地,坐得很稳。风从田里吹过来,带着水的味道,也带着稻叶的味道。他吸了一口气。
在田埂上坐到中午,他站起来,拍拍屁股上的泥,走了。
二〇〇一年,冬天没有雨。
李福贵坐在屋里,炉子烧得很旺。煤球红通通的,有时候啪地响一声,溅出一点火花,然后继续烧。
他的手放在炉子上方,手掌往下压着,手指头张开。热气从炉子里冒上来,穿过手指缝,手指头的关节慢慢变红了。
老伴儿坐在对面,手里剥着玉米。玉米粒掉进盆里,嗒,嗒,嗒。节奏很慢,每一下之间隔很长时间。
“建国春节回来不回来?”老伴儿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去年也没回来。”
“没回来。”
老伴儿把剥好的玉米放在一边,又拿起一根。她的手指头已经变形了,关节粗大,指甲变得很厚,像是一层一层的壳。她握着玉米,拇指用力推,玉米粒从玉米芯上跳脱出来。
她忽然说:“雨在敲窗。”
李福贵抬头看了看窗户。窗户关着,外面没有下雨。
“没下。”他说。
“我说那一年。建国走的那一年。”
李福贵没有说话。他看着窗户,玻璃上蒙了一层灰,外面的院子模模糊糊的。枣树的枝条伸在窗户前面,光秃秃的,没有叶子。
建国是那一年的春天走的。那天下着雨,他背着一个化肥袋子,里面装着衣服。是两件换洗的衣服,一条毛巾,一双解放鞋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下,李福贵蹲在门槛上,没说话。老伴儿从屋里出来,往化肥袋子里塞了两个白面馒头,然后退回去了。
建国说:“我走了。”
说完,他转过身,走进雨里。雨水打在他的背上,衣服很快就湿了。他走路的姿势和李福贵一样,步子不大,但很稳,脚抬得不高,几乎是拖着地走。他走到巷子口,没有回头。
李福贵蹲在门槛上,手里夹着一根烟。烟被雨打湿了,灭了。他又点,又灭。第三次点的时候,他把烟丢在地上,用脚碾碎了。烟丝散开,混进泥水里。
老伴儿站在他身后,手抓着门框。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,她的衣服也湿了。
他们看着建国走出巷子,走上大路。大路上没有别的人,就他一个背影,越来越小,越来越模糊,最后拐了个弯,看不见了。
后面的几天,老伴儿总站在门口,朝巷子口那边看。巷子口空空的,偶尔有人走过,不是建国。走过了,她又看了一会儿,然后回屋。
那年夏天的雨水特别多。下雨的时候,老伴儿就说:“雨在敲窗。”她说完就停下手里的活,坐着不动。眼睛看着窗外,但眼睛里没有聚焦,像是穿过窗户看到别处去了。
后来她不说了。只是下雨的时候,她会停下手里的活,坐一会儿。
现在她忽然又说起来。
李福贵看着炉子。炉子里的煤球塌下去了,火苗窜上来,蹿得很高,亮了一会儿,又缩回去了。
“睡吧。”他说。
他们上了床。被子是旧的,棉花己经打结了,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。李福贵把厚的地方给老伴儿盖上,自己盖薄的地方。
外面起风了。风刮得很急,树枝打在窗框上,嗒的一声,隔一会儿,又嗒的一声。
老伴儿说:“他在那边也不知道冷不冷。”
“冷他自己会穿。”
老伴儿没有再说话。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,睡着了。
李福贵没有睡着。他听见风的声音,听见树枝打在窗框上的声音。窗框是松的,树枝打上去,玻璃也跟着震,发出轻微的嗡嗡声。
他想起一件事。建国六岁那年,也是这样一个刮风的夜里,建国从床上爬起来,说渴了。他去灶房给建国倒水,回来的时候建国已经又睡着了,蜷在被子里,腿缩在胸口前面,像一个球。他端着水在床边站了一会儿,把水喝掉了。
这件事他后来再没想起过,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想起来了。
他的眼眶湿了。他用手擦了一下,手指上沾了一点水。他把手指头在被子角上擦了擦。
风还在刮。树枝还在敲窗。
二〇一一年,春天来得迟。
李福贵站在村口等车。他的手抄在袖子里,背微微佝着。旁边的地上放着一个布袋子,里面装着花生。是老伴儿让带的,说让建国尝尝家里的花生。
一辆中巴车开过来,他招了招手。车停下来,他拿起布袋子上车。车上的人不多,他在后面找了个位置坐下,把布袋子放在脚边。
车开动了。窗外的田地往后退。田里的麦子刚泛青,一大片一大片的,绿得不深不浅。麦田中间偶尔有一棵树,光秃秃的,还没有发芽。
车开了两个小时,到了镇上。他又换了一辆车,往县城去。到了县城又换车,往市里去。在车上,有人问他去哪里,他说去看儿子。说完了,他就看着窗外,不再说话。
到了市里,他下了车,站了一会儿。车站里很多人,提着箱子,抱着孩子,大声说话。他站在中间,有人撞了他一下,那个人没有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
他按着信上的地址,一路问过去。走了两条街,拐了三个弯,看到一栋楼。楼是灰的,阳台上晾着衣服。他数了楼层,往三楼走。
楼梯很窄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阶都要踩实了才迈下一阶。到了三楼,他站住,喘了几口气。胸口里有什么声音,呼噜呼噜的。
他敲门。先敲了一下,等了一会儿,又敲了两下。
门开了。一个他没见过的女人站在门里,个子不高,头发剪得短,眼睛看着他。
“你是谁?”女人问。
“我找建国。”
女人愣了一下,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。然后李福贵看见建国走过来了。建国老了。头发白了大半,脸上的皮松了,眼角的褶子很深。他穿着一件毛衣,毛衣的肘部磨薄了,快要破的样子。
建国看见他,站着不动了,嘴张了张。然后他走过来,站在门口。
“爹。”
李福贵点了点头。他低头,看见脚边的布袋子,提起来递过去。
“你娘让带的。花生。”
建国接过袋子,站在一边,让李福贵进来。李福贵走进屋里,看见一个孩子坐在天井里看电视。是个男孩,大约七八岁,眼睛盯着电视,没注意到有人进来。
“小军,叫爷爷。”建国说。
男孩转过头,看了李福贵一眼。
“爷爷。”
说完,他又转回去看电视了。
李福贵坐在椅子上。椅子的垫子是塑料布的,坐上去滑。他的屁股只坐了小半截,脊背不敢靠着。
“路上好走吗?”建国问。
“好走。”
“坐了几趟车?”
“三趟。”
建国看着他。他头低着,手指头互相搓着,搓了一会儿,放下了。
建国媳妇端来一杯水。李福贵接过来,喝了一口,把杯子放在旁边的桌子上。杯子很烫,他放在桌子上的时候杯子发出嗒的一声。
“住几天吧。”建国说。
“明天回。”
“明天就走?”
“住久了不方便。”
建国没有坚持。他坐在对面的凳子上,低着头,和以前一样,头发茬是短的,后脑勺上有一道一道的褶子,头发的边上有一小块疤,是从前劈柴的时候斧子脱柄打的。
那天晚上,李福贵睡在小房间。床是行军床,垫子很薄,躺下去能感觉到钢丝网硌着背。他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,被子很轻,是丝棉的,盖在身上没什么重量。
他睡不着。不是床的问题,他就是睡不着。他听见隔壁房间里建国和他媳妇在说话,声音很低,一个字都听不清。后来说话声也停了。
窗外忽然下雨了。雨很小,打在三楼的窗户上,声音很轻。不像在村里那样噼里啪啦地砸瓦片,这里的雨打在玻璃上,声音软绵绵的,像用手指头一下一下地点着。
他睁开眼睛。透过窗帘的缝,能看见外面的玻璃,玻璃上的雨水一条一条地往下淌,弯弯曲曲的,像爬虫爬过的痕迹。
他想起来,从前在老家的时候,下雨天老伴儿总说“雨在敲窗”。后来她不说了,但她仍然会在下雨的时候停下手里的活,坐着不动。再后来,她彻底不动了。
那是去年秋天的事。那天早上她起床,去灶房烧火。他听见灶房里砰砰的声音,然后是一声响,像什么重东西掉在地上。他跑过去,看见她趴在地上,灶膛里的柴火烧了一半,落在外面,在泥地上嗞嗞地闪着火星。他把她扶起来,她的身体软塌塌的,关节没用了。他叫她的名字,她不应。他去掐她的人中,掐出了一个印子,她还是不应。
后来他把她抱到床上,盖好被子。被子和从前一样,棉花打了结,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。他把厚的地方给她盖上了。
那个夜里下雨了。雨打在窗户上,声音不重,但隔一会儿来一下。他坐在椅子上,双手交握着,看着窗户。窗户上全是水,看不清院子,看不清枣树。他就那么看了一夜。没有掉眼泪,但是天亮的时候,他眼眶周围的脸上的皮肤紧得很。
他没有告诉建国。他让村上的人帮着办的事。埋在后山,枣树移了一棵过去,也算个记认。
现在他躺在行军床上,听着这轻轻的雨声。这里是三楼,雨的声音和村里不同,不是那种敲击的、有力的声音,而是呢呢喃喃的,不那么真切。雨水轻轻敲着窗,这声音他熟悉,从前的多少夜里,就是听着这样的声音睡去的。只是那时候她在旁边呼吸着,被子会微微起伏,有时候她在梦里会发出一些含混的声音,像是在说话。现在没有了。
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放在胸口上。手是干的,指甲缝里还是有点泥,那是昨天帮忙收拾晒场时沾的。他把手指头攥了攥,又松开。
第三天,他走了。建国送他到车站,给他买了一袋东西,是营养品。李福贵接过来,但没有说什么,只是把那个袋子夹在胳膊底下,布袋子夹得更紧些,里面是空了的装花生的袋子。
他上了车。车发动了,建国还站在车站的雨棚底下,水泥柱挡着他半边身子。车往前走的时候,他抬起手,挥了一下,很快又放下了。
李福贵坐在车上,看着窗外。雨一直没有停,打在走道旁的窗玻璃上,那声音轻轻的,像是要跟你说点什么,却又听不分明。
车外面是田地、房子、树。房子是新盖的,墙是红的,瓦是灰的。树很小,新栽的,撑着木桩。这些和老家不一样,老家的房子是土墙,瓦是黑的,树是老树,枣树那么粗了,不用木桩撑着。
车开了两个小时,到了镇上。他下车,上了另一趟车。这趟车上人少,他在前面坐下了。
车上坐在他旁边的也是一个老人。老人问他去哪里,他说回家。老人点点头,没再问了。
车子摇摇晃晃地走。雨越来越小了,窗玻璃上的雨点稀稀拉拉的,敲在上面的声音越来越轻,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。雨把车窗洗了一遍,又停了。车窗外面的山头先是浓的,后来越来越淡,最后只剩下轮廓。
李福贵到了村口,天已经快要黑了。他下了车,站在村口看了一会儿。天上还有一点亮,但是云很厚,把最后那点亮也遮住了。
他往村里走。水把路上的泥泡松了。他走得很慢,水还是溅到了裤脚上。路两边的人家亮着灯,灯光是黄的,从窗户里透出来,照在路上,照出一个一个的方块。
他走到家门口,推开门。院子里的枣树站在那里,枝条上挂着水珠,风一吹,水珠落下来,打在泥地上,噗地一声。
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走进院子。把门关上。院子里只剩下雨后的水珠偶尔从屋檐跌落的声音。
他先在门槛上坐着,看着枣树,看着泥地,看着屋檐滴水。肩膀靠着他经常靠的那一边门框,那个地方的木头已经磨得发亮了。
后天他就又要去田里了。田里的稻子该收了,镰刀要磨一磨,他明天磨。收完稻谷,还要晒、装袋。冬天之前,要把院墙补一补,那个豁口越来越大,再不补,野狗会钻进来。
他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地想了一遍,然后慢慢地站起来。膝盖咔嚓响了一声,他用手在膝盖上揉了揉,走进灶房。他打开锅盖,锅里是空的,他舀了一瓢水倒进去,又蹲下来,往灶膛里塞了一把干草。
火光映在他脸上,他的眼睛微微地眯着,火光照着他的瞳仁,瞳仁里有两团跳动的火焰。火光在他脸上晃着,晃得非常慢,像是水面上被风吹起的波痕。只是轻,一下,轻一下,又轻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