槐树下的根
陈树生是在1978年春天满的十一岁。那天他背着书包从学校回来,走到村口,风里有股甜味。他吸了吸鼻子,看见路边的老槐树开了花。白花花的一串一串挂在枝子上,细碎的花瓣被风吹得摇来摇去。他抬手擦了擦鼻子,站了一会儿,然后继续往家走。
院子门开着,他爹蹲在檐下磨镰刀,磨石上水浆往下淌,白浆浆的。他娘在灶屋里烧火,烟气从门口漫出来。
“回来了。”他娘说。
“回来了。”他说。
他把书包卸下来搁在门槛上,去水缸边舀了瓢水喝。水凉,牙齿根发紧。
“槐花开了。”他说。
他娘没应声。灶膛里的火轰隆隆响。
“村里那棵老槐树,花全开了。”他又说。
“闻到了。”他娘说,“一早就闻到了甜味。”
他爹把镰刀举起来,刀口亮晃晃的对着光看了看。他爹的手黑,指节粗,指甲缝里全是泥。看完又把刀放回磨石上,继续磨。嚯嚯嚯的声音一下一下的。
晚饭是红薯稀饭,一碟咸萝卜条。他娘把碗摆上桌,三只碗,三双筷子。他爹洗了手坐下,端起碗就喝。稀饭烫,他爹咂着嘴,吸溜吸溜的。陈树生夹了根咸萝卜条咬得咯嘣响。
“明天你跟我去城里。”他爹说,眼睛看着碗。
陈树生说:“去城里做啥。”
“干活。”
“不上学了?”
“不上。”
他爹没再说话。他娘也没说话。碗筷碰着碗沿叮叮当当的。陈树生把稀饭喝完,碗底的稀汤他用筷子刮了刮,刮进嘴里。然后他去院子里洗了碗,水冰凉,手冻得通红。洗完他把碗搁在灶台上,去看他那本翻烂了的算术书。他爹说了一句“别看了”,他就合上了。
第二天天没亮他就跟他爹出了门。村口的老槐树黑乎乎地立着,风一吹,花瓣落了些下来,白白的铺在路面上。他踩着花瓣走过去,脚底下软软的。走到村头拐弯的地方回头看了一眼,那些白花花的串子还在风里晃着。
他们坐了两个小时的拖拉机到县城,又转了一趟公共汽车。车厢里全是人,挤得脚都站不稳。陈树生被他爹夹在腋窝底下,脸蹭着他爹工作服上的水泥灰,鼻子里全是灰味儿。汽车颠了一路,他胃里翻了几回酸水到嗓子眼,又咽回去。
他们在县城边上一个工地上干活。搬砖。砖头是新出窑的红砖,一块块码在推车上,推到脚手架底下,再一块块往上递。砖头粗糙,才搬了半天,陈树生的手指头就磨破了皮,血珠子渗出来,印在红砖上,干了就看不出颜色了。他爹看见了,没说话,晚上回到工棚,扔给他一副旧线手套。手套太大,戴上松松垮垮的,搬砖的时候还是磨,但磨的是手套不是肉。
工地上干活的人多,都是附近村子来的。晚上挤在工棚里睡觉,一人一个铺位,铺上是稻草垫子,盖的是自己带来的被子。人一多,棚子里什么味儿都有,汗味,脚臭味,劣质烟叶味。陈树生睡在最里头靠墙根的位置,夜里老鼠从墙洞里钻出来,从他肚子上跑过去,他醒了,听了一会儿老鼠啃木头的声音,又睡过去。
干了大半个月,第一次拿工钱那天,他爹带他去吃了碗面条。面条摊在马路牙子上,矮桌子矮凳子,面是手擀的,浇了肉臊子,几片青菜叶子。陈树生吃了一口,烫得哈气。他爹吃了一口,说:“咸了。”然后两人都没再说话,呼噜呼噜把面条连汤喝得干干净净。
吃完往回走,路过一棵槐树,也是满树白花。风一过,甜丝丝的味儿飘过来。陈树生停了一步,他爹回头看了他一眼,他赶紧跟上。
1981年,陈树生十四岁。他爹在工地上让一根掉下来的钢管砸了腰,躺了三个多月才爬起来。那三个多月,家里全靠陈树生。他天不亮就起来,走四里地去另一个镇的砖瓦厂搬砖,一天干十二个钟头,晚上回来的时候腿都抬不动了。吃饭的时候端着碗,筷子夹着夹着就掉在桌上,他娘捡起来在衣服上蹭蹭递还给他。
他爹躺不住,刚能下床就又上了工地。但腰不行了,弯下去半天才能直起来。以前他搬水泥袋子,一袋一百斤,扛上就走。现在不行了,搬一袋要歇一回,喘气声粗得跟拉风箱一样。工头看了几回,月底结工钱的时候说:“老陈,下个月你别来了。”
他爹没说什么。回来的时候路过村口老槐树,他站在树下眯着眼看了一会儿。槐花早谢了,树上只有绿叶子沙沙响。
第二年他爹在另一个工地上找到了活,打杂,工钱比之前少一半。
陈树生十六岁那年,他娘生了一场病,发烧烧了一个礼拜,脸都烧黑了。村里的赤脚医生打了几天针不管用,后来借了辆板车把人拉到镇上的卫生院,住了三天。
住院花了一百零六块钱。他爹把压箱底的积蓄全掏出来,又借了邻居二十七块,才凑够。
出院那天,他娘坐在板车上,他爹拉着车,陈树生在后头推。路不好走,坑坑洼洼的,板车颠一下,他娘就皱一下眉。一路三个人都没说话。
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,他娘进了屋,看着灶台上的锅,站了一会儿,然后坐下来烧火做饭。他爹去还板车。陈树生站在院子里,看见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和天边最后一点亮光混在一起,黑沉沉一片。
1985年,陈树生十八岁。他已经换了四个工地,搬过砖,拌过水泥,扛过钢筋,刷过油漆。手里的老茧一层叠一层,摸上去像砂纸。他从不在一个地方待太久,哪里工钱高去哪里。他爹问过一次,他说:“砖搬腻了。”他爹就没再问。
那年春天他去了邻县的一个工地,离家用一泡尿的功夫形容是远了些,实际上要坐四个小时的车。他住工棚,一个月回去一趟。回去的时候带钱,交给他爹。他爹接过来数了数,抽出几张给他,又递给他娘几张,剩下的自己放进枕头底下的布袋子里。
有一次回去,正赶上槐花开。他下了车往村里走,远远就闻见那股甜味。他吸了口气,觉得嗓子眼里都是甜的。走到村口,看见他爹坐在老槐树底下,背靠着树干,眼睛眯着,像是睡着了。他走过去,他爹睁开眼,看见是他,说:“回来了。”
“回来了。”他说。
他爹站起来,拍拍屁股上的土。陈树生才看见他爹的头发白了大半,背也有些驼了。他没有说什么,跟在他爹后头往家里走。
在家住了一晚,第二天要走。他娘一早起来烙饼,是玉米面和白面掺着烙的,硬,嚼起来费牙。给他装了五张,用报纸包着,又拿一根秸秆捆好。
他出门的时候,又闻到那股槐花香。甜,浓,像糖水泼在空气里。他走了半里地,回头看了一眼,看见老槐树还在那儿,白花花一片。
1992年,陈树生二十五岁。他在市里的一个建筑队上干活,砌墙。泥瓦刀拿在手里,砍砖头,抹水泥,一块块往上砌。手底下快,砌得直,工头看重他,让他带两个小工。他说话少,该干活的时瞪一眼小工也就乖了。
那几年他晒得黑,瘦,颧骨高,眼睛凹。吃饭快,不说话,吃完了碗筷往水龙头底下一涮就完事。晚上别人打牌他去不去,躺在铺上盯着天花板发呆。天花板上糊的旧报纸,纸角塌下来,上头印的字他认得——他念到小学五年级,认识的字够他看报。但他不看,就那么盯着,眼睛一动不动。
那年秋天他爹死了。死得突然,早上还去田里转了转,回来坐在门槛上喝了碗稀饭,说有点累。中午他娘去叫他吃饭,叫不醒。村里的医生来了,翻翻眼皮说不行了,心梗。
陈树生接到的电话打到镇上邮电局,邮局的人骑自行车来通知的。他赶回去的时候,他爹已经装殓好了,躺在堂屋的木板子上,身上盖着白布。他娘坐在旁边,眼睛是干的,手不停地揉搓衣角。
他走过去,掀开白布看了一眼。他爹闭着眼,脸蜡黄,嘴闭得很紧,像是在忍什么。他又把白布盖上,站了一会儿,去院子里抽烟。
出殡那天下了雨,不大,细蒙蒙的,把土路上的石子打得发亮。抬棺材的四个人踩着泥水往外走,陈树生走在最前头,手里端着遗像。相片是他爹二十年前拍的,黑白,穿着件深色的褂子,表情硬邦邦的。
下了葬,土填回去,新坟鼓起一个包。他娘站在旁边,雨把她的头发打湿了,贴在额头上。她没说话,也没哭,只是站着看那个土包。
人都散了,陈树生和他娘往回走。走到村口,又是那棵老槐树。花早谢了,树上光秃秃的只有叶子。他娘停了一步,说:“你爹在的时候,年年槐花开的时候都要站在这里看一会儿。”
陈树生没说话。他娘也没再说下去。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家门。
他爹死了以后,他娘一个人住。陈树生还是在外头干活,一个月回去一趟。他娘瘦了,头发全白了,但手脚还算利索,自己种点菜,养几只鸡。
他说:“跟我去市里。”
他娘说:“不去。这里好。”
他没有强求。每次回去,带些米面油盐,有时候带一块肉。他娘把肉切了片,炒青椒,两个人一人一半,吃得碗底子都是油。
1996年,陈树生二十九岁。他结婚了。对象是在工地上做饭的女人介绍的,女方是他同乡的姑娘,也在市里打工,在服装厂踩缝纫机。两人见了一面,觉得合适,就领了证。没办酒席,就在租的房子里做了一桌子菜,叫了几个一起干活的人吃了顿饭。
他媳妇叫赵秀芳,比他小三岁,个子不高,脸上有雀斑,手糙,说话声音粗。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凶,笑起来一口白牙,倒也不难看。她不怕苦,下了班回来还给陈树生洗衣裳做饭。两个人在那间十平米不到的出租屋里住了三年,生了一个儿子。
儿子生下来的时候,陈树生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夜。孩子早产,在保温箱里放了半个月。那半个月他一边上工一边往医院跑,瘦了十斤。后来孩子好好的,他抱在手里看,小小的一个,脸皱巴巴的,眼睛没睁开。他看了一会儿,把孩子还给赵秀芳,说:“我去买奶粉。”
奶粉贵。他加了班,砖砌得更快,墙也砌得更多。手上磨出新的茧,旧的破了,露出里面的红肉,他不管,手套破了也不换,拿橡皮膏缠缠继续干。
儿子三个月大的时候,他抱回去给他娘看。他娘接过来抱了一会儿,说:“像你爹。”
陈树生看了看孩子的脸,看不出哪里像。但他没说。
那天走的时候,槐花正开着。他娘抱着孙子站在老槐树底下送他们。赵秀芳把孩子接过去,他娘空着手垂下来,风把她的白发吹得盖住了半张脸。车开了,陈树生从窗户里望出去,看见他娘还站在那里,人越来越小,最后老槐树遮住了她。
2003年,他爹死了十年了。陈树生三十六岁。儿子上小学二年级。他还是在工地上干,砌墙,抹灰,刷涂料。赵秀芳还是踩缝纫机。儿子在学校成绩不算好,但也不调皮,放学回来自己写作业,写完了就趴在窗口看楼下的人走来走去。
他娘的身体不行了。那年冬天摔了一跤,胯骨裂了,在床上躺了两个月。赵秀芳把缝纫机停了回去照顾她。端屎倒尿,擦身翻身,喂饭喂药。他娘不爱说话,但有一回拉着赵秀芳的手,攥得紧紧的,嘴动了动,啥也没说。赵秀芳也啥没说,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过年的时候他们一家三口回去。他娘瘦得只剩下骨头,脸深深地凹下去,眼睛浑浊,看不清楚人。问他,她说:“看清楚,看得清楚。”但吃饭的时候筷子老戳到桌上。
正月初三那天,天晴,太阳照得暖和。他娘说想出去坐坐。陈树生把她抱到轮椅上——轮椅是跟村里一户人家借的——推到她常去的那棵老槐树底下。那槐树冬天光秃秃的,枝杈像骨头一样伸向天空。他娘眯着眼看着树,看了很久。
“你爹那年……”她说,说到一半停下来。
陈树生等着,但她没有再往下说。
又坐了一会儿,他娘说:“回吧。”
他把娘推回去,抱回床上。他娘闭着眼,呼吸很轻。
初六那天,他娘没醒过来。赵秀芳去叫她吃早饭,叫不醒。陈树生走过去,摸了摸他娘的脸,凉的。他把手缩回来,站了一会儿,出去给村干部打电话。
丧事办得简单,他爹死的时候还下了雨,他娘死的时候是个大晴天。抬棺材的人说,老太太有福气,挑了个好天气。
下了葬,土填回去,新坟挨着老坟。陈树生站在两个坟前看了看,拍了拍手上的土,回去收拾他娘的遗物。
东西不多。几件衣服,两条被子,一个木箱子。箱子里是她年轻时候的衣裳,叠得整整齐齐,底下压着他爹当年送她的银镯子,黑了,拿在手里沉甸甸的。还有一张相片,黑白的,是他爹年轻时候照的那张。相纸发黄了,边角卷起来。
他把银镯子和相片包在手帕里,放进自己口袋。
出去倒垃圾的时候,他看见院子角落里那棵小槐树——是他爹有一年随手移栽的苗,一直没长多高,他娘在的时候没事就浇浇水,现在枯了半边的枝干上,树皮干裂,看着像是死了。
2008年,陈树生四十一岁。奥运会那年,北京城里到处都是人。他还在工地干活,盖了一栋又一栋楼。那些楼从他手里长起来,砖是他砌的,墙是他抹的,可他从来没想过住在里头是什么滋味。
他儿子上了初中,成绩还是不好不坏。赵秀芳脸上皱纹多起来,眼角往下耷拉,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更凶了。但人爽利,厂里从计件改成计时的工资,她反而不如以前挣得多,也没说什么,还是每天早出晚归。
那一年春天槐花开的时候,陈树生回了一趟老家。村里的老槐树还在,花还是开得密密匝匝的。他走过去,树干比从前粗了一圈,树皮裂得更深了。站在树底下抬头看,白花花的串子晃人眼。
一阵风吹过,花瓣簌簌往下落。有几瓣落在他肩膀上,他拿下来看了看,又扔了。
他在村里走了一圈。他家的老房子还在,院门上挂着锁,没人住。从门缝往里看,院子里的蒿草长得有半人高。磨刀石还在廊下,半截埋在土里。灶屋的门歪歪斜斜地敞着一条缝,里面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。
他又走回老槐树底下,蹲下来,从口袋里摸出烟来抽。
村里一个认得的老人路过,看见他,说:“树生,回来看你爹妈啊。”
他说:“嗯。”
老人说:“坟头草不深,没什么事。”
他说:“好。”
老人又说:“你爹当年长在这里的时候,年年槐花开了总念叨,说这棵树年纪比他爷爷还大。也不知道他在念叨啥。”
陈树生把烟抽完,烟头摁在土里碾灭了,站起来,看着那棵树。
树太大了,花太多了。风一来,香气浓得人心里堵。
他去坟地看了看。两个坟包挨在一起,坟前的草拔了拔,露出新鲜的土。他站了一会儿,没说话。
回去的路上,他经过一个小杂货铺,买了两块钱的馒头,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吃。馒头凉,硬,咬下去全是面疙瘩。他慢慢嚼,嚼完了把掉在裤子上的碎屑捡起来吃掉。
夜里他坐上了回去的班车。车窗外黑漆漆的,偶尔有路灯亮一下,又暗下去。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带着野地的土腥味。
2015年,陈树生四十八岁。儿子高中毕业那年没考上大学,说要出去打工。陈树生没拦。儿子去了南方,在电子厂做流水线,一个月休两天,打电话回来,说食堂的饭难吃,说流水线上有个女孩不错。陈树生听着,说:“好。”
赵秀芳在旁边抢过电话,问长问短。
挂了电话,两个人坐在出租屋里。屋子比从前那个大了些,十五平米,有独立的厨房,但还是在工地附近的城中村里,窗户外面的巷子窄,对面楼的墙上糊满了油烟的污渍。
陈树生这几年腰也开始不好了,站久了疼。砌墙的时候要歇几回,不像从前一口气干一天。工头换了两茬,现在这个比他小十岁,客客气气的,但他知道这碗饭吃到头了。
他开始在工地上打打零工,什么活都干。新来的工友叫他老陈,他点点头。
赵秀芳今年踩不动缝纫机了,眼睛不好使,针脚踩不直,厂里把她调到仓库去理货。工资又少了一截。
两个人加起来一个月挣的钱,交完房租水电,买完米面油盐,还能剩下一点,存着。儿子有时候寄钱回来,他们不收,让儿子自己留着。
冬天的时候,赵秀芳买了毛线,给儿子织毛衣。织了拆,拆了织,一个冬天织了两件,寄过去。儿子拍了张穿着毛衣的照片发过来,赵秀芳看了好久,一只手在手机屏幕上摸来摸去。
“像你。”她说。
陈树生凑过来看一眼,没看出来哪里像。
2023年,陈树生五十六岁。他回到了村子里。工地的活干不动了,城里租房也贵,他和赵秀芳商量了一下,就搬回来了。老房子整了整,野草拔了,墙上糊了层新泥,灶屋的锅台重新砌了一下。赵秀芳在院子里种了些菜,种辣椒种小白菜,长得好,吃不完了就晒成干菜收起来。
村口的老槐树还在。比从前更老了,树身上一个大洞,能塞进去一个小孩的脑袋。树枝有些枯死了,但活着的那半边每到春天还是照样开花。花开得比以前少了,稀稀拉拉的,不那么密。但风一吹,那股甜丝丝的味儿还是照旧飘过来。
陈树生每天早上去地里转转,回来坐在家门口编竹筐。竹子是后山砍的,青竹篾子在他手里翻来翻去,手指头虽然糙,但编出来的筐子还是周正。赵秀芳说他闲不住。
儿子过年回来过一次,带了女朋友,浙江人,说话他有些听不懂。那女孩见了他们也没怎么说话,就是坐了一会儿,吃了顿饭。儿子走的时候说,明年差不多要结婚了。陈树生说:“好。”
夜里赵秀芳说:“结婚咱得出点钱。”
陈树生“嗯”了一声。
赵秀芳说:“不知道够不够。”
陈树生说:“有多少出多少。”
第二天他把编好的竹筐拿到镇上去卖,卖了八十块钱。他把钱放进枕头底下的布袋子里。
有一天傍晚,他坐在院子里抽烟,赵秀芳在灶屋里炒菜,锅铲碰着锅沿叮叮当当响。烟抽到一半,一阵风从村口那边吹过来,他闻到了那股熟悉的甜味。槐花又开了。
他站起来,走出院子,沿着那条走了几十年的土路往老槐树那边去。路两边的人家有些换了新房子,有些还是老样子,门窗歪斜着。狗趴在门口,看见他,懒洋洋地摇摇尾巴。
走到老槐树底下,他抬头看。花不多,但还是白花花的,挂在那半枯的枝头上。花瓣被风吹落了几片,落在他灰白的头发上。
他站了一会儿,忽然蹲下来。不是累了,是想蹲一蹲。他点了一根烟,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,和花香混在一起。地上是落下来的槐花,碎碎的白白的一层。有个蚂蚁拖着花瓣往树根的方向爬,他用烟头在蚂蚁前头画了个圈,蚂蚁绕开了,继续爬。
烟抽完了,他把烟头摁灭在土里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膝盖骨咯吱响了一声。
他往回走。走到家门口的时候,赵秀芳端着一碗菜从灶屋里出来,说:“喊你半天,人呢。”
他说:“出去转转。”
赵秀芳把筷子往桌上一搁,说:“牙疼,今天炒的辣椒不辣,你尝尝。”
他坐下来,端起碗。筷子夹起一筷子辣椒炒肉丝,嚼了嚼,说:“咸了。”
吃过饭他去洗碗。水龙头开得小,水细细地流。赵秀芳在旁边择菜,把烂叶子掰下来扔进垃圾桶,好叶子放进盆里。春夜的蚊子开始多起来,嗡嗡嗡地在耳朵边飞,她抬手扇了扇,继续择菜。
陈树生洗完了碗,把它们一个个扣在灶台上的沥水篮里。然后他去院子里站着,望了望天。天黑透了,几颗星星淡淡的连成一条线。
微风从槐树那边吹过来。
甜丝丝的。
就像很多年前的那个春天,他放了学回来,风里突然多了这种味道,他吸了吸鼻子,跑回家告诉他娘,槐花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