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历的骨头
陆德胜每天早上做的第一件事,是撕日历。
他用的是一本供销社柜台上的那种老式日历,红色塑料皮,封面上的烫金字已经掉了一半,只剩下一个“历”字还挂着。日历挂在床头那面墙上,墙是土坯墙,久了,挂历的地方灰皮鼓出来一块,远处看像一个人鼓着腮帮子。
他撕日历不用看,手一伸就够到,拇指和食指捏住纸边,从左往右拉,拉出一道斜的裂口。纸是薄的,涩的,撕下来有声音,不脆,是闷闷的“嗤”一声,像撕一块布条。
撕下来的那一页,他叠两下,塞进裤子口袋里。
这是1986年的二月。他四十七岁,在镇上铁工厂干活,做翻砂。活不重,也不轻,是那种你做了二十年后说不出轻也说不出的活的活。
早上六点,他叠好被褥,被褥是蓝格子布的,洗得发白,布面上有一个洞,是去年冬天烟头烫的。他看了一眼那个洞,想起自己还欠街上王裁缝八毛钱,缝被褥的钱。想了,然后就不想了。他去灶房,从水缸里舀一瓢凉水倒进锅里,生火,火起来后往锅里扔一把小米。小米在锅底铺开,像一天的日子铺开了等着他。
等粥熟的工夫,他蹲在门槛上吃一个冷馍。馍是昨天剩下的,硬了,咬一口掉渣。他用左手接着渣,渣掉在手心,攒多了,一仰手倒进嘴里。脚跟前有一溜蚂蚁从砖缝里爬出来,又爬进去。他看了一会儿,什么也没想。
粥的香味从灶房里飘出来,是一种淡淡的焦味,锅底糊了一点。陆德胜站起来,拍拍裤子上的土,把烟叼在嘴里,进去盛粥。
吃完早饭,他推着自行车出门,车是大金鹿,链条松了,骑起来嘎啦嘎啦响。他骑着车经过镇上的粮站、供销社、派出所,到了铁工厂。厂门口的马师傅在扫院子,看见他,点了点头,他也点了点头,就算是打了招呼。
翻砂车间是个大敞间,顶是石棉瓦的,透光的地方有好几处,太阳照进来,在地上打出一条条亮杠。空气里有铁锈和焦炭的气味,还有汗水在高温下蒸发后留下的咸腥味。陆德胜换了工作服,工作服是蓝色的,洗得看不出颜色了,袖口磨毛了,右边口袋撕了个口子,能伸进去两只手指。
他走到砂箱前,开始干活。
活是这样:把砂填进木框里,用铁锤捣实,再把木模取出来,浇铁水。铁水从炉里流出来的时候是橘红色的,能照人的脸。陆德胜的脸上被铁水烤得发干,颧骨上的皮起了白屑,像霜。他不擦,因为擦了也没用。
十一点半的时候,妻子刘桂兰来了。
她没有进厂,站在厂门口的铁栅栏外面,手里提一个布口袋。陆德胜看见了,放下铁锤,在裤子上蹭了蹭手,走出来。
刘桂兰把布口袋递过来,说:“饼。”
陆德胜接过来,口袋是热的,软和的,他闻到了葱花味。
“你吃了?”他问。
“吃了。”刘桂兰说。
她站着,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。然后嘴唇又合上了。
“我走了。”她说。
“哦。”他说。
她转身走了。背影在土路上变小,变成一个蓝灰的点。陆德胜站了一会儿,也转身回去,拿出饼来吃。饼里夹着炒鸡蛋,炒老了,有褐色的锅巴,咬起来硬硬的。
下午继续干活。
到四点的时候,车间主任老孙走过来,手里拿一个本子,说:“老陆,这个月的工钱明天发。你上次的借条扣过,到手还有四十二块七。”
“哦。”陆德胜说。
老孙把本子合上,走了。陆德胜把铁水浇完,关了炉子。炉子关了之后,车间的温度慢慢降下来,有风吹进来,带着铁锈味。
下班了。
他骑着车回家,经过粮站的时候,进去秤了十斤棒子面、五斤米。粮站的老周给他开票的时候,说:“老陆,你上次那袋子面吃了没,都发虫了。”
“筛了,不碍。”陆德胜说。
老周摇摇头,把票递给他,他又补了一句:“筛出来的虫喂鸡。”
回到家,刘桂兰在灶房里切萝卜。萝卜是青皮的,切下去的时候咯吱咯吱响。她听见自行车的声音,探出头来,说:“架子上的衣服我收了。你换下来的在板凳上,明天洗。”
“哦。”
他进去换了衣服,把口袋里的日历纸掏出来,和昨天的放在一起。床头有个饼干盒子,铁皮的,外面是印着寿字的红花图案,里面装满了叠好的日历纸。从元旦开始,今天是二月十七号,里面应该有四十八张。他用手扒拉了一下,感觉厚度是对的,没有数。
日历纸的作用,是卷烟。
烟丝是从镇上老黄那里买的散烟丝,三毛钱一两,够抽半个月。卷烟的时候,把日历纸裁成三指宽的条,放上烟丝,卷紧,用吐沫粘住边,就成了。日历纸薄,烧得快,一支烟五六口就抽完了,抽完嘴里发干,发麻,陆德胜习惯了。
吃晚饭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灯泡是四十瓦的,悬在桌子上方,光打到碗里的棒子面粥上,粥呈现一种灰黄的颜色。桌上还有炒萝卜丝,一碟咸菜。陆德胜吃了一碗粥,又盛了半碗,把剩下的萝卜丝倒进碗里拌了。刘桂兰吃得慢,一小口一小口地抿,嚼萝卜的时候能听到脆生生的声音。
“菜咸了。”刘桂兰说。
“嗯,”陆德胜嚼着,咽下去,才说:“下回少放盐。”
吃完,刘桂兰收拾碗筷,陆德胜到院子里抽了一根烟。
院子里没有灯,只有星星。他坐在一块石头上,看天上的星星,星星一颗一颗的,亮着,不在一个方向。他看了一会儿,手里的烟烫了一下手,他扔了烟头,用脚踩灭。
回来的时候,经过厨房门口,看见刘桂兰在洗碗,背对着他,肩膀一动一动的。她的头发扎一个髻,后颈上有一片晒黑了,发际线上还沾着面粉,白的。
他走进去了。
第二天早上,陆德胜还是先撕日历。
撕完了,叠两下,放进口袋。
这一页上印的是农历正月三十,宜:祭祀、裁衣、经络。忌:出行、置产。
他没看。
早饭还是小米粥,冷馍。吃完骑车去厂里。
发工资了。四十二块七,全是对折的票子,纸捻在中间扎了个眼。陆德胜把票子叠齐,放进口袋里,口袋里有日历纸,票子和日历纸挤在一起,鼓出一个包。
中午他吃了刘桂兰带来的饼,饼里还是一样的炒鸡蛋,凉了,但不硬。
下午下班之后,陆德胜去镇上供销社买了东西。买了盐、火柴、一块肥皂,还有一包蜡烛。付钱的时候,柜台上女售货员在嗑瓜子,瓜子皮吐在地上,他数钱数得慢,女售货员的手停在半空中等着他,没有说话,但脸上已经没什么表情了。
他把找回的零钱用手帕包好,塞进内衣口袋里。
骑车回去的时候,天已经暗了。春天的风还是凉的,吹在脸上,眼眶位置发干,像是被什么东西扯着。
推开门,屋里没开灯。
他喊了一声:“桂兰。”
没人应。
他把车棚好了,走进堂屋,摸到灯绳,拉了一下。灯泡闪了闪,亮了。堂屋里没有人,桌上有碗,用纱网罩着,碗里是晚上要吃的东西,还没凉透,纱网顶部冒着一丝丝热气。
他站了一会儿。
“桂兰。”他又喊了一声。
灶房的门关着。
他走过去推开门,灶膛里的火还亮着一点,照得灶房半明半暗。刘桂兰坐在灶台跟前的小凳子上,身体靠着墙,头偏到一边,手里还拿着火钳。
火钳掉在地上。
她的眼睛半睁着。
眼眶位置有水。
脸上的皮肤松了。
嘴唇的颜色变了。
陆德胜看了她一会儿。灶膛里的火星子跳了一下,然后慢慢暗下去。
他蹲下来。
把手放在她脸上试了一下。脸是凉的。
他把她手里的火钳捡起来,放回到灶台上。然后站起来,走到堂屋,拉开灯绳,又拉了一下。灯泡灭了,然后又亮了,闪一截,又亮了。
他在门口站了半分钟。
然后回来,把刘桂兰从凳子上抱起来,抱进堂屋,放到床上。床是他们的床,蓝格子被褥叠着,还是早上叠的样子。他把被褥展开,盖在她身上。
她的脚露在外面。
脚上没有穿鞋,穿的是毛线袜子,灰色的,脚后跟有一个洞。陆德胜把被褥往下拉了一点,把脚盖住。
然后又拉上。
又拉开。
他站着,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。
他拿起门后的扫帚,开始扫地。
地上没有需要扫的东西。他站在屋子中间扫了一遍,又扫了一遍,扫帚擦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,像砂纸擦铁皮。
扫完了,他把扫帚放回门后,走出门,站在院子里。
天黑透了。
云遮住了星星。风吹过来,院子里的枣树叶子响了响,又停了。他站在枣树下,站了一会儿,然后回屋。
第二天,他还是撕了日历。
日历的纸在手指间拉出一道裂口,嗤的一声。
他把叠好的纸塞进裤子口袋里,口袋里有昨天的工资,有四十二块七,他去摸的时候,票子在,纸也在,挤在一起,鼓出一个包。
他没做早饭。他去灶房,把昨晚她没做完的火钳拔出来,放进桶里。灶膛里还有没烧完的柴,焦黑的,一头红一头黑,他看了一眼,然后舀了一瓢水泼进去。水浇在热灰上滋啦响了一声,灰扬起来,又落下去。
他去堂屋,在刘桂兰跟前站了一会儿。
被褥上还是昨晚那个样子。
她的头发露在外面,髻散了,头发铺在枕头上,黑的,黑的里面有灰的。
他转头走了。
他去找了居委会。
居委会是两间平房,门口挂一个木牌,白底红字,字上新刷过漆。居委会的马主任在屋里喝茶,看见陆德胜进来,放下茶缸,说:“老陆,你怎么来了,不上班?”
“桂兰走了。”
马主任愣了一下,嘴张开又合上,然后说: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昨天。”
“昨天?”
“晚上。”
马主任把茶缸端起来,喝了一口,又放下,站起来,拿起桌上的帽子戴上,说:“走,去看看。”
两个人往回走。马主任走得快,陆德胜在后面跟着。路上有人跟马主任打招呼,马主任都嗯嗯地应着,没停。
到了陆德胜家门口,马主任摘下帽子,低头走进去。在堂屋里看了一会儿,又出来,站在院子里,抽出一根烟,递给陆德胜。
陆德胜接过来。两个人站在院子里抽烟,烟在空气里弯上去,散开。
“你丈人家里,得报个信。”马主任说。
“下午去。”
“手续我去办。”马主任说,“你回头把证明开了。”
“什么证明?”
“派出所,得有人来验,验过了,开死亡证明。”
陆德胜哦了一声。
中午,马主任走了。陆德胜把自行车推出来,骑上去,出镇子往西骑,骑了四十里路,到刘桂兰的娘家柳庄。刘桂兰的爹刘老汉在院子里劈柴,看见他来,停下斧头,说:“来了。”
“桂兰走了。”陆德胜说。
刘老汉手里的斧头还举着,动作停了一瞬,然后又劈下去,木头裂成两半,掉在地上,蹦出一块小木片,打在陆德胜的脚面上。
“啥病?”刘老汉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?”
“回来的时候她就坐在灶房里,靠着墙,手里拿着火钳。身子凉了。”陆德胜说。
刘老汉不说话,低着头,把劈好的柴禾捡起来,码在墙边。码了一排,又码一排。柴禾垛已经够高了,他还是往上面堆,手稳着,不抖。
刘桂兰的娘从屋里出来,耳朵背,没听清什么事,站在门口说:“吃了没,没吃进来吃。”
没人应她。
她看气氛不对,不问了,靠着门框站着。
刘老汉终于开口了:“那,你先回去办,办的时候我去。”
“明天。”陆德胜说。
“嗯。”
陆德胜转身走了。推着车走了几步,刘老汉在后面说:“她抽屉里还有一包东西,是去年她娘给她的红枣,你带回去。”
他没停。
他也没拿红枣。
骑回镇上,天又暗了。他经过铁工厂门口的时候,厂门已经关了,老马在门卫室吃饭,隔着铁栅栏对他挥了挥手,他没有挥回去。
到家,开门,拉灯绳,灯泡亮了。
他掀开纱网,碗里的东西还在,是白菜炖粉条,汤已经干了,粉条糊在碗底,干结了。
他没吃。
他坐在床沿上,旁边是刘桂兰。灯照着,她的脸枕在枕头上,眼睛还是半睁的,嘴角有一点向下,像在做一个什么梦。他的手抖了一下,去试了一次,还是凉的。
躺下来以后,他睁着眼睛看房顶。房顶是报纸糊的,报纸泛黄了,上面一行大字,写的是“加快四个现代化”,下面有小字,看不清。
第二天早上,他照常起床。
他去撕日历。
手伸到日历跟前,撕住纸边,从左往右拉。纸裂了,然后是塌的一声——钉子在土墙上吃不住了,整本日历掉在地上,红色塑料皮砸在土疙瘩上,闷闷一响。
他把日历捡起来,拍掉上面的土。日历没有摔散,塑料皮上又多了一条裂纹。
他把塑料皮整了整,撕下今天的那一页。
还是叠两下,放进口袋。
没人送饼了。
他自己烙了一张饼,油放多了,面糊摊不匀,锅里起泡,饼的边上发黑,中间还是生的。他将就吃了。吃完推车,去派出所。
派出所是新盖的三层楼,外墙是白色的,还没干透的墙面上有水滴的印子。户籍室在一楼,门是虚掩的,陆德胜推门进去。屋里坐着一个年轻的民警,肩章是两条杠,没有星。
“什么事。”民警问。
“开死亡证明。”
“谁。”
“我女人。刘桂兰。柳庄人,三十九,昨天死在屋里了。”
民警打开抽屉,拿出一叠空白表格,抽出一张,放好复写纸,开始填。他问得很细:出生年月、籍贯、户口、住址、死在哪里、几点。陆德胜一个个答,有时答不上,他就看着表格等着。
“死因。”民警说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?”
“回去的时候人就靠着墙,身上凉了。”陆德胜说。
民警把笔搁下来,看着他,看了两秒,说:“那得找人验。”然后他把表格往前推了推,说,“你先把这个填完,下午叫法医跟着去。”
陆德胜把表格看了几遍,他不会写字。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印泥,伸出右手食指在印泥上摁一下,然后摁在表格右下角。指印是圆形的,红红的,有螺旋纹。
民警把表格拉回来,看了一眼指印,又看了他一眼,然后盖了个章。
“你下午在家等着。”
“嗯。”
他走出派出所。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,照在街上,地上有水洼,是昨天的积水,映出天的颜色。他骑上车去铁工厂。
到了厂门口,老孙在门口等着他,手里捏着帽子,看见他来,把帽子往头上戴,没戴好,又摘下来。
“老陆,你这——你家里的事我听说了。你先回去处理,活我找小周顶几天,不急。”
“晌午有法医来。”陆德胜说。
“那你回去等着。”老孙拍了拍他的肩,手在他肩头上留了两秒,然后拿开了。
陆德胜在厂门口站了一会儿,然后骑车往回走。经过供销社的时候,他进去买了一包烟丝,一瓶白酒。售货员换了一个男的,不认识,找钱找得很快。
他回家。把酒倒进一个搪瓷缸子里,端起来喝了一口。酒是烧的,进了喉咙一路热下去,然后又在肚子里返上来,变成一种酸痛的感觉。
下午三点,法医来了。法医是个中年男人,戴眼镜,手里提一个黑皮包。后边跟着上午那个民警,手里拿着一个本子。
法医到了屋里,看了一眼床上的刘桂兰,然后走过去,打开皮包,拿出听诊器、手电筒。他检查得很仔细,眼睛翻了,脖子按了,手指上和脚趾上都没有放过。
他检查的时候,陆德胜站在门口,看着。他看见法医翻动她身体的时候,手上去的时候,她的手臂是僵的,翻过去停住了,法医使了点力气,才把她放平。
检查了大约半个小时。
法医站起来,收起工具,摘下手套。然后对民警说:“是心脏的问题。没有外伤,没有中毒症状。”
民警在纸上写了几句,然后抬头问陆德胜:“她以前说过心脏疼吗?”
陆德胜想了想,想了很长时间。最后说:“不知道。”
民警又写了几个字,把本子合上,说:“好了。证明下午就能开好,你明天来取。”然后他又看了一眼屋里,说,“你通知你们火葬场了没有?”
“没。”
“越早越好。这天儿,不等人。”民警说。
法医和民警走了。
屋里又剩下他一个人。
他把搪瓷缸子里剩下的酒端起来,喝完了。酒劲上来,脑袋晕乎乎的,他坐着坐着就倒在桌子上了。
等他醒来的时候,天黑了。
他站起来,腿麻了,走了两步,针扎一样的痛。他坐到床上,旁边的刘桂兰还在那里,还是那个姿势,头发铺在枕头上,被子盖到胸口,手放在身体两侧。他把自己的手放上去,她的手上有一点硬,指纹不清楚了,手心有一点淡紫色,像是瘀血,又不完全像。
他看着她的手,想起一件事。
有一次他从厂里搬砂箱闪了腰,回来躺在炕上起不来。刘桂兰给他贴膏药,膏药是黑膏药,撕开之后贴上去,贴歪了,她又撕下来重贴,烫得他一个激灵。她说了句话,但他记不清说的是什么了。
记不清就不想了。
他把被子拉上来,盖过她的脸,又拉下来,又盖上,又拉下来。
后来他起身去院子里,坐在石头上。没有烟了,他就只是坐着。院子里黑,枣树的枝条比天空更黑,风吹过去,枝条动了动,没有响。
第二天,他起来。
第一件事还是走到床头。
日历在地上放着,他捡起来,撕下一页。
撕掉日历的这一天,是1986年2月19日。
他从厂里的工友那里借了五十块钱,解决了丧葬的经费。火葬场在县里,距离镇上二十里路。他叫了老马帮忙,老马开了一辆三轮车,把刘桂兰用被子裹好,放到车斗里。陆德胜坐在车斗里,用手挡着,不让她颠。
火葬场的窑是砖砌的,烟囱很高,冒出黑烟。在炉门口等了两个多钟头,炉子开了,工作人员端出来一个铁盒子,盒子上烫,垫了一块石棉垫。盒子是长方形的,有盖子,把盖子拿开,里面是骨灰,灰白色的,有没烧透的小块骨头。
陆德胜捧着盒子,走出来的,把盒子放到三轮车斗子里,自己也坐进去。
回去的路上,老马不说话。三轮车突突突地走,烟从烟囱里冒出来,排到风里,一会儿就看不见了。
他没有把她埋进地。他把骨灰盒子放在家里五斗柜上,五斗柜是结婚那年打的,柜面上有一个烫出来的印子,是以前放煤油灯留下的。他把盒子端端正正地放在印子上面,盒子旁边有一面镜子,镜子上蒙了灰。
他又去厂里上班了。
还是翻砂,还是砂箱、木模、铁水。一切都没有变。
中午没人送饼了。
他自己带了一个馍,中午在炉子旁边烤热了吃。馍皮烤焦了,他把焦了的部分刮掉,然后吃剩下的。吃完继续干活。
晚上回家,他煮面条。原来刘桂兰和面的时候,他从来没伸手,现在他自己和,面和水的比例掌握不好,揉出来不是硬了就是软了。面硬了,他就多加一瓢水;面软了,就再加半碗面。最后做出来的一锅,比预计的多出半锅。
他一个人吃完。
吃完去院子里坐着。
那个石头还是那块石头,枣树还是那棵枣树,星星还是那些星星。
日子一天一天过。
日历还是每天撕一张。
他在厂里又干了两年。
1988年冬天,铁工厂改制,改成私人承包了,新老板姓钱,是浙江人。钱老板接手第一件事就是减员,老弱病残的都清退。陆德胜那年四十九,不算老也不算残,但是他被清退了,因为他没有关系,没有送礼,也不会说好听的。
老孙跟他说这个消息的时候,站在车间门口,手揣在袖筒里,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想说又没说出来的表情。
陆德胜说:“哦。”
他把工作服脱了,叠好,放在砂箱旁边的椅子上。工作服上有砂眼,有铁水溅上去烫出来的小洞,一个连一个,像蜂窝。
他骑上那辆大金鹿,把后座上放着的工具箱拿起来,放回车把上,然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铁栅栏门。老马在门卫室,看见他,站起来,嘴巴动了动,没说什么。
陆德胜对他点了点头,老马也对他点了点头。两下。
骑车回家。他把车棚好,坐到屋里,对着窗子抽烟。天已经没那么冷了,院子里的枣树开始冒芽尖。他盯着那个芽尖看了很久,一直看到它变模糊。
刘桂兰的骨灰盒还在五斗柜上。盒子上落了一层薄灰,他用袖子擦了擦,袖子擦过去的地方露出一条亮光,但是很快又暗下去。
他站起来,把骨灰盒抱起来,放到了床头。原来的位置换了一个闹钟。闹钟是他在旧货摊上花一块五买回来的,走得不准,每天快五分钟,他每天都往回拨五分钟,然后第二天又快了五分钟。
后面十年,他做着零活。
先是去建筑队搬砖,一天三块钱。干满一个月,除去歇雨天,到手八十。他的手在搬砖的时候磨掉了指甲盖,右手大拇指,指甲和肉连着的地方全开了,他用线缠上,继续搬。
然后又去菜市场给人蹬三轮送货。早上去城关拉菜,送到市场,一车菜八十斤,上下坡一个人推,挣一块五。有坡度大的地方,他的腰弓下去,几乎和地面平行,脖子上的筋一根根鼓起来。
再后来,他什么也干不了了。
他的腰坏了。
是在1998年的秋天。那天他拉着半年多没洗的被褥去河边的洗衣台,蹲下去的时候腰里咯吱了一声,一种从未有过的痛从后腰蹿上来,一直窜到后脑勺。
蹲下去之后,他就站不起来了。
他就那么蹲着,在河边的洗衣台上,旁边蹲着几个洗衣裳的女人,看着他,有人问:“老陆,你怎么了?”
他说:“没事。”
然后他又试了一次,腰不听使唤。
他在河边蹲了一刻钟,最后是旁边一个洗衣服的女人去叫了人来,两个男人一人架一条胳膊,把他拖回屋里。
回了屋里,他躺在炕上,仰面朝天。房顶上的报纸已经全黄了,有些地方破了,露出里面的苇席。破口里能看到房梁,梁上缠着蜘蛛网,网上没有蜘蛛。他就看着蜘蛛网,一直看着,看到天黑。
他不能干活了。
镇上给他办了低保。
每个月发低保的那天,他的侄子陆小军会来一次。陆小军是刘桂兰娘家那边的人,年轻的时候在县城念过初中,后来回来种地,长着一张圆圆的、没有棱角的脸,说话声音轻,走路步子小。
陆小军来了,把他背上的伯父从床上扶起来,换一件干净点的衣服,然后把社保卡装进自己的口袋,说:“伯,我替你去领。你躺着。”
陆德胜说:“哦。”
陆小军去一个钟头,回来的时候,把两样东西放在桌子上:一个是低保钱,两张皱皱的票子,五十和二十;另一个是一本新的日历。陆小军第二次来就把上一本日历换掉,旧的取下来,新的挂上去,钉子换了新的,日历牢牢地挂在墙上。
每年一本新日历。
陆德胜以前每天早晨第一件事,就是撕一页日历。他撕日历的日子有多少年了呢?他算了算,从结婚那年就开始撕,一直撕到现在。中间撕废了不记得多少本,每一页都变成了卷烟纸,抽掉了,变成了烟灰,烟灰落到地上,被扫掉了。
现在他不用撕了。
烟戒了。医生说,再抽烟,迟早截肢。他把“截肢”两个字记住了,就不抽了。烟丝罐、火柴、卷烟纸——全部放进一个塑料袋里,扎好口,扔进了灶房的杂物堆。
但是日历还在墙上挂着。
他每天做的事就是看日历。
从起床开始,他就靠在炕上,面对着那本日历。日历上的字很大,是红蓝两种颜色,红的是星期天和农历节气,蓝的是平日。他看着日历上的日子一天一天增多,又一天一天减少。有时候他想起今天是几号,想起来了又忘了,忘了就再想一遍。
他还是每天下床,用手撑着炕沿,腿一点一点蹭到地上。两只手扶着墙,慢慢挪到井台那里,舀水洗脸。洗完脸,把毛巾在脸上按一下,然后又扶着墙挪回来。
早饭是糊糊。
用小锅煮,半碗面,两碗水,搅匀,烧开。他坐在灶膛旁边的小凳子上喝糊糊,碗端在手里,手一抖一抖的,糊糊在碗里起了一圈圈的纹。糊糊喝完了,碗放下来,他就在灶房里干坐着,一坐坐到快晌午,然后挪回床上。
有时他看着墙上的日历。
纸已经翻到十月份了,边角卷了起来,露出下面更多的纸。后面的纸,他再也没撕过。
有一天,陆小军来的时候,看见墙上的日历还是二月的,问他:“伯,日历怎么没翻?”
陆德胜没回答。
陆小军把日历拿下来,替他翻到了十月。翻日历的时候,纸页哗啦哗啦响,像一阵风从窗户外面突然灌进来。
日历翻好了,陆小军重新挂上去,说:“伯,日子没停。”
陆德胜看了一眼日历。十月,红色的日期是几个休息日,蓝色的还是那些工作日的数字。墙上的钉孔已经粗得像黄豆,塞着一团纸,是旧报纸搓成的,纸上的墨迹褪了,浅成一团灰。
又一年冬天。
2005年,十一月刚开始,天冷得很快,一直冷到他骨子里。他每天早晨睁眼,嘴里呼出白气,被子上的蓝格子被磨得只剩一层纱布,挡不住风。他往上扯了扯被角,想盖住脖子,被角扯上来,铺在肩膀上的灰毛毛毯又出溜下去,露出胸口那片旧毛衣上的破洞。
破洞是毛线磨断的。
他看着房梁上的蜘蛛网。蜘蛛网从一个年头到另一个年头,越结越大。
某一天早上,他醒来的时候,觉得左腿没有了力气。他用手去拍大腿,只有一点木木的感觉传过来,像木头。他拍了几下,大腿上起了一片苍白的印子,很久都没有褪。
他翻过身,试图坐起来,蹭到床沿花了有平常三倍那么长的时间,腿落下去,碰到了地面。
没有痛感。也可能是凉。
他把双脚踩在地上,撑着墙,想去灶房。走到门口的地方,踩到了地上有一层沙沙的东西,低头一看,是饼干盒子打翻了。盖子不知道被什么拱开了,饼干盒里叠好的日历纸散了一地,从床头那里一路摊到灶房门口。最远的一张,掉进了地上的水洼里,字已经洇花了,纸面一块厚一块薄。
他靠着门框,站了一会儿。然后蹲下来,一张一张地把日历捡起来,掰平,放回饼干盒里。纸已经不脆了,受潮久了,捏在手里很软。那些日历纸几乎没有一张没有破边的,都是摩擦出来的毛茬。饼干盒装满了,装不下的时候,他用手按了一下,盖子盖不实,留出来一条缝。
他把盒子放到床头。
后来他又倒下去睡了。他没有盖好被子,腿伸在外面,脚对着墙壁,脚背上是青的血管,能看见血停在什么地方不再往前走。
他翻了个身。眼皮合上之前,最后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。十月那页卷起了一个角,卷边的地方影子很深。
他想——
陆德胜还没有睡着的时候,想:过了明天,把十一月撕掉。
明天他也许能站起来。撕掉多余的页数,把日子拨正。钉子还在墙上,换一个新的位置,也许还能再坚持一年,也许两年。
他没有闭上眼睛。
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,扫过枣树的枝条,枣树在院子里,枝条没有枣了,早就没有了。
日历静静地挂在墙的铁钉上,纸页翻动了一下。
只有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