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的风
李明是在五月出生的。
他母亲后来跟邻居说起这件事的时候,总是讲那天产房里热得很,窗户开着,一阵风从外面灌进来,她就觉得肚子往下坠。护士把他抱过来的时候,他闭着眼,脸上皱巴巴的,嘴唇一直在动。她看了看窗外,杨树叶子在风里翻着白肚皮,她说,就叫明吧。
李明小时候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是这么来的。他只是习惯了每年五月,母亲会把冬天的被褥拆了洗了,拿到院子里晒。那几根晾衣绳是父亲还在的时候拉起来的,铁丝,用久了上面有一层黑锈。母亲拿湿抹布擦一遍,再往上搭被子。风一吹,被单鼓起来,又瘪下去,鼓起来,又瘪下去。李明蹲在门槛上看,闻得到洗衣粉的气味,混着风里带来的不知道谁家炒菜的油烟味。
父亲是在他六岁那年走的。煤矿上的事。母亲接到信的时候正在厨房里切土豆丝,她把刀放下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把信接过去。李明站在厨房门口,看见母亲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,又翻回去,然后放在灶台上。灶台上的水汽洇湿了信纸的一角。母亲把刀拿起来继续切土豆丝,切了两下,又放下,说,你去把门关上,风大。
他记得那天的风确实大。窗户没关严,风从缝里挤进来,发出呜呜的声音。他去关了门回来,母亲已经把土豆丝倒进锅里了,刺啦一声,油烟冒起来,呛得她偏过头咳了两声。
后来的事情他不怎么记得了。就记得家里来过一些人,说了些话,又走了。母亲的头发那几天一直是乱的,有一绺从耳后掉下来,她也不管。她穿着一件灰布衫,领口的扣子没扣,露出里面一件洗得起球的棉毛衫。那些天她的脸上没有多余的东西,说不上是悲伤还是别的什么,就只是脸上的皮肉松垮垮地挂着,眼睛看着人,又好像没看。
办完事之后,母亲开始去街道的清洁队扫街。每天早上四点半出门,骑一辆二八大杠,车后座绑着扫帚和铁锹。她个子矮,上车的时候要助跑两步,右腿从横梁下面掏过去踩住脚蹬子,就那么斜着身子蹬。李明有时候醒得早,趴在窗户上看她的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,又被风吹得晃来晃去,最后拐过街角就看不见了。
扫街一个月挣三十六块钱。母亲把钱放在一个铁盒子里,铁盒子是原来装饼干的,盖子上印着一个烫头发的女人,笑得露出两排白牙。每个月发了工资,母亲就把钱数一遍,拿出几张放在另一个地方,剩下的放回盒子里。李明后来知道,拿出去的那部分是还父亲生病时欠的账,剩下的是他们母子俩下个月的花销。
有一回李明问她,妈,你累不累。
母亲正在用热水泡脚。她坐在矮凳上,裤腿卷到膝盖上面,两只脚放在搪瓷盆里,盆底印着两条红鲤鱼。她听了他的话,没有抬头,说,街还没扫完。
她说的街,是另一条街。那条街上有个菜市场,每天早上烂菜叶子满地都是,鱼贩子倒出来的水混着鱼鳞,风一吹腥气能飘半条街。她后天要去替别人的班,心里大概在想那个。
李明就没再问了。
他那时候已经开始上学了。学校离家不远,走路十五分钟。母亲每天早上出门前会把他的早饭做好,放在锅里温着。有时候是馒头片,用油炸过,撒了几粒盐。有时候是一碗面条,汤已经快被面条吸干了,坨成一团。他不管,端出来就吃。吃完把碗泡在水池子里,背上书包出门。
放学回来的时候,母亲往往还没到家。他自己写作业,写完了就看电视。电视是黑白的,画面有时候会跳,他就起来拍拍电视机壳,画面又稳住了。等到天快黑的时候,听见院子里有自行车支起来的声音,他就知道母亲回来了。母亲进门第一件事是洗手,第二件事是问他作业写了没,第三件事是进厨房做饭。三个动作之间没有间隔,像是一根绳子上拴的三个结。
他上三年级那年的五月,有一天放学回来,看见母亲坐在院子里。她那天回来得早,自行车靠在墙根,扫帚还没来得及从后座上解下来。她坐在门槛上,手里拿着一根烟。李明从来没见过她抽烟。她看见他进来,把烟掐了,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说,饭快好了。
他说,妈,你抽烟了。
她说,嗯。
就一个字。然后转身进了厨房。
那天晚上吃的什么李明不记得了。他就记得院子里的风很软,吹在脸上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皮肤上滑过去,留不下痕迹。杨树的叶子在头顶上哗啦啦响,那种响声不吵,反而衬得院子里更静。母亲坐在桌前吃饭,跟平常一样,夹菜的时候筷子不碰到碗沿,咀嚼的时候没有声音。她的颧骨在那个春天好像比往常高了一些,也可能是瘦了,李明说不清。
又过了一年,街道给母亲换了一条街。原来那条街太远了,新的这条离家近,走五分钟就到。但是新街边上有个建筑工地,渣土车进进出出,路上永远有一层灰。母亲扫得比以前更用力,扫帚压得很低,一下一下地贴着地面刮过去,灰尘扬起来,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,她也不躲。
李明有一次路过她扫的那条街,远远看见她弯着腰,灰布衫的后背洇出一片深色的汗渍。风吹过来,把刚拢好的垃圾又吹散了,她就重新扫,再拢,再被吹散。有个骑自行车的人经过,往地上扔了一个烟盒,她从后面追了两步捡起来,放进垃圾车里。
他喊了一声妈。
她抬起头,眯着眼睛看了看他。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,她用手背拨开,说,你放学了。
他说,嗯。
她说,回去先写作业。
他说,知道了。
李明继续往前走。走了一段回过头,母亲已经又弯下腰去了。风还在吹,把路边的杨树叶子吹得翻过来翻过去,远远看过去像是一片片碎银子在闪。
日子就这么过。母亲的背开始佝偻了,她走路的时候上半身前倾,像是随时准备要捡地上的什么东西。她的手指关节也变大了,握扫帚的时间太长,骨节突出来,洗衣服的时候拧不干水,要拧好几次。有一年冬天她的手背上裂了好几道口子,她拿胶布缠了缠,继续扫地。胶布沾了水就脱了,她再缠新的,后来干脆不管了,让它裂着,裂到春天自己就好了。
李明上了初中,又上了高中。母亲扫的街换了两条,人没换。她的脸被风吹得粗糙了,眼角和嘴角的纹路像是用小刀划上去的,不深,但是每一条都很清楚。邻居有时候跟李明说,你妈不容易。李明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,就点点头。他心里知道她不容易,但是他从来不说。他们家没有说这种话的习惯。母亲不说,他也不说。说“不容易”有什么用呢,说完了该扫地还是得扫地,该吃饭还是得吃饭。话这个东西,在他们家就像灶台上的水汽,冒一下就散掉了。
他高三那年,五月份,学校放了半天假。他回家的时候母亲正在院子里洗衣服。她蹲在洗衣盆边,两只手在水里搓一件校服。校服是他的,白色的,领口和袖口都是黑的。她的手在水里泡得发白发皱,搓了几下停下来,把校服拎起来看看,又放下去继续搓。她听见脚步声,抬头看了他一眼,说,怎么回来了。
他说,学校放假。
她说,哦。
他进屋放了书包,出来坐在门槛上。母亲还在搓那件校服,搓了领子搓袖口,搓了袖口又翻过来搓前襟。他的校服穿了一个月没洗,脏得厉害,母亲搓得很用力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五月的阳光从杨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她的背上和洗衣盆的水面上,碎成一块一块的。
他说,妈。
她说,嗯。
他说,我要是考上大学,学费怎么办。
母亲的手停了一下。她没有抬头,说,有办法。
他不知道这个“有办法”是什么意思。但是他没有再问。母亲说“有办法”的时候,那语气就跟她说“街还没扫完”一样。不是解释,不是承诺,就是一个状态。她活着,她就有办法。至于办法是什么,她大概自己也不知道,也不去想。到了那时候自然就有了,就跟每天早上的早饭自然就在锅里一样。
后来他考上了,是省城的师范,学费不高。母亲把铁盒子里的钱倒出来数了一遍,又倒了回去。第二天她出门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。他不知道她去干了什么。几天后,她晚上回来,从兜里掏出一个手绢包,打开来里面是一沓钱,新新旧旧的都有,一百的五十的二十的,她数了两遍,递给他,说,够了。
李明接过来,低头看着那沓钱。钱上面有一股气味,他分辨不出来是什么,像是纸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。他把钱放进铁盒子里,盖上盖子,盖子上那个女人还在笑,但是脸上的漆已经磨掉了好几块,露出下面铁皮的颜色。
他说,妈,这钱是哪来的。
她说,借的。
他说,借谁的。
她说,你王姨她们几个凑的。
王姨是跟她一起扫街的。还有一个姓刘的,一个姓孙的,李明都见过,都是跟母亲一样的人,每天天不亮就推着扫帚出门,在街上弯腰弯到太阳落山。她们几个一个月比他母亲多挣不了几块钱。
他说,怎么还。
她说,慢慢还。
他没再问了。他知道母亲说的“慢慢还”就是真的慢慢还。她会从每个月那几十块钱里再挤出一点来,一块一块地攒,攒够一个人的就还一个人的,然后再攒下一个的。这个过程可能要三年,可能要五年,母亲不在意这个。她们也不在意。她们之间说“借”其实也不完全是借,谁家有困难了,大家凑一凑,等缓过来了再还上。没有人催,没有人问,就像每天早上扫街,各人扫各人的路段,但是看到隔壁路段的垃圾被风吹过来了,顺手也就扫了。
去省城的前一天晚上,母亲给他收拾东西。她把他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,塞进一个编织袋里,又往里面放了一双新买的布鞋,一袋花生,还有一罐她自己腌的咸菜。罐子是玻璃的,她拿旧报纸包了好几层,又套了一个塑料袋,扎紧口。她蹲在地上忙这些的时候,后背对着他,肩膀一高一低,因为佝偻久了,脊梁骨已经不直了。
她说,到了省城,记得吃早饭。
他说,嗯。
她说,钱不够了打电话。
他说,嗯。
她说,衣服脏了自己洗。
他说,嗯。
她把编织袋的口扎好,站起来,两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她看了他一眼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最后说出来的却是,你明天几点走。
他说,七点。
她说,那我给你做早饭。
第二天早上,他起来的时候早饭已经做好了。是一碗面条,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。母亲坐在桌边看着他吃,她自己不吃,就那么坐着,两只手放在腿上。她的手上还缠着胶布,是新换的,白色的胶布在指关节上绕了几圈,看起来像是戴了几枚戒指。
他吃完了把碗放进水池里,回来拿起编织袋。编织袋很沉,他扛在肩上往外走。母亲跟在后面。到了院子里,她站住了,说,你走吧。
他回过头,看见她站在门槛上。风吹过来,把她花白的头发吹乱了。五月的风,说不上冷,也说不上暖,就那么不咸不淡地从杨树的叶子间穿过来,落在她的灰布衫上。
她说,我就不送你了,街还没扫完。
他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走出去几步,又听见她说了一句什么。他没听清,也可能是风太大了。他回过头,她已经转身进屋了。
省城比县城大得多。李明花了很长时间才习惯这里的一切——公交车要挤,食堂的饭菜比家里贵,宿舍里的同学说话的口音他有时候听不懂。他给母亲写信,一个月一封。信里写食堂的菜,写老师讲课的内容,写宿舍里有个同学打呼噜很响。母亲的回信很短,有时候只有几句话,大意都是家里一切都好,让他安心读书,记得吃早饭。
每逢五月,省城也会刮风。这里的风没有县城里的那种杨树叶子味,而是混合着汽车尾气和路边摊煎饼果子的油烟。李明走在校园里,风吹到脸上来,他有时候会恍惚一下,觉得这风的温度跟家里院子里的有点像,但是气味不对,他就回过神来,继续往前走。
大二那年寒假回去过年,他发现母亲的头发全白了。她站在汽车站门口等他,穿着一件棉袄,外面套着清洁队的橘黄色背心。他下车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,直到她朝他招了招手,他才确定那是她。她整个人缩了一圈,骨架还在,但是肉少了,皮肤挂在骨头上显得松松垮垮的。她的眼睛倒还是亮的,看见他,嘴角往上动了动,算是笑了。
他说,妈,你怎么不穿我给你买的那件羽绒服。
她说,那个太贵了,留着过年穿。
过年那天她穿了那件羽绒服,颜色是枣红色的,衬得她脸上的皱纹都红润了一些。她在厨房里忙了一下午,做了六个菜,摆了一桌子。两个人在桌边坐下来,她给他夹菜,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他碗里,又夹了一块鱼。她自己不怎么吃,就喝了几口汤。
他说,妈,你吃啊。
她说,吃着呢。
她夹了一筷子青菜,嚼了半天。
年过完他要回省城了。母亲把他送到门口,说,我今年换了条新街。
他说,哪条。
她说,电影院后面那条。那条街上有个卖烤红薯的,风一吹,满街都是烤红薯的味。
她说这个的时候,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。李明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,就感觉她的眼角好像往上弯了一点点,也许是在笑,也许只是风吹的。她说,那条街上的梧桐树到了五月份会飘棉絮,白花花的,扫起来费劲,但是好看。
那是李明第一次从母亲嘴里听到“好看”这个词。他愣了一下。他看着母亲的脸,那张被风吹了几十年的脸上,皮肤粗糙得像砂纸,颧骨上的红血丝细密地铺开,嘴唇干裂,起了几道白皮。他不知道她是站在哪条街上的时候想到了“好看”这两个字,也不知道那场飘得到处都是的梧桐絮究竟有多好看。他只是点了点头,说,那就好。
她站在门口,他又说,妈,你回去,风大。
她就回去了。
李明大学毕业后留在了省城教书。一开始是借住在学校的单身宿舍,后来结了婚,租了个一室一厅的房子。他想把母亲接过来,母亲不来。她说,她去了省城,街谁扫。他说省城也有街,有清洁队,不用她扫。她说那不一样,她在自己那条街上扫了这么多年,换了别人扫不干净。她说话的语调跟以前一模一样,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,就像是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。李明知道说不通,就没再劝。
过年的时候他带着妻子回去。母亲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,院子里晾着新洗的被单,风吹得被单鼓鼓囊囊的。她站在门口等他们,还是穿着那件枣红色的羽绒服,头发已经全白了,但是梳得整整齐齐。李明远远看见她,发现她的背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又弯了一些,走路的时候整个人往前倾得更厉害了,要从侧面看过去,像是一个问号。
妻子喊了一声妈。母亲点点头,说,进屋,外面冷。
她在厨房里忙了一下午。李明要帮忙,她把他推出来,说厨房小,站不下两个人。妻子要帮忙,她说你是客人,歇着。最后一个“客人”让妻子脸上僵了一下,李明看见了,没说什么。他知道母亲不是那个意思,但是意思这个东西,说不说都在那里。妻子从小在省城长大,不习惯这种直接。母亲也不习惯解释。
吃饭的时候母亲给儿媳妇夹菜,用的是公筷,这一点让李明有些意外。他不知道母亲是什么时候学会用公筷的。她大概是在哪里听说了省城人讲究这个。她把菜夹到媳妇碗里,也不说话,就是夹过去,然后自己低头吃饭。
吃完饭,母亲去厨房洗碗。妻子小声跟李明说,你妈话真少。李明说是,习惯了。妻子说,她一个人这么多年,应该挺孤单的。李明看着母亲在厨房里的背影,隔着玻璃门,她的轮廓被水汽模糊了,变成一个灰色的剪影。孤单,这个词他从来没往母亲身上用过。不是没有孤单,是用了这个词也没用。词这个东西不能当饭吃,不能当钱花,不能帮她把街扫干净。她大概从来没想过自己是不是孤单。她只是每天起床上班,扫地,做饭,吃饭,睡觉。日子是具体的,风是真实的,孤单这个东西,看不见摸不着,想了反而碍事。
李明结婚第三年,母亲退休了。街道给了她一笔退休金,不多,够她吃饭。她不再扫街了,但是每天早上还是四点半准时醒来。醒来之后她不知道干什么,就在院子里坐着。坐到天亮,她就起来给自己做早饭。早饭很简单,一碗粥,一个馒头,一碟咸菜。吃完了她就开始洗衣服拖地收拾屋子。屋子就那么点大,收拾完了也没事干了,她就搬个板凳坐在院子门口看街上的人。
李明打电话问她怎么样。她说挺好的,街上有的是热闹看。她说,昨天有一只猫钻进了隔壁老张家的院子,老张追了半天没追上。她说这个的时候语调平得很,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李明听着,也笑了,说那就看呗。
春天的时候他回了一趟家。院子里的杨树还在,树干粗了一圈,树皮裂得更厉害了。晾衣绳还是那根铁丝,锈得比原来更厚了,但是没有断。母亲坐在门槛上晒太阳,脚边放着一个簸箕,里面是一些豆子,她在挑里面的石子。她看见他进来,没有站起来,只是抬了抬下巴,说,回来了。
她扭过头喊道,饭在锅里。
李明说不饿,先坐一会儿。他在她旁边坐下来。五月的风从巷子口灌进来,暖暖地贴着地面流过去,带着尘土的气味和远处谁家煮饭的香味。杨树叶子沙沙响,那种响声他从六岁听到现在,没变过。
母亲的手没停。她的手比以前抖得厉害了,捏豆子的时候手指头不听话,有时候捏不住,豆子从指缝里滚出去,她就弯下腰捡起来再捏。她的指甲缝里嵌着黑的,大概是捡炭或者弄什么弄的。李明看着她,忽然想起自己还很小的时候,母亲的手还是光滑的,指甲剪得圆圆的。现在那双手上全是沟沟壑壑,每一道纹路里都嵌着洗不掉的黑色。他想说些什么,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。
沉默了好一会儿,母亲先开了口。她说,你小时候,每到了五月就咳嗽。
他说,是吗。
她说,嗯。我带你去卫生所,那个大夫说你是过敏,花粉过敏。开了药,你不肯吃,嫌苦。
他想起来了。确实有这么回事。那时候他一咳嗽就停不下来,脸憋得通红。母亲拿勺子压住他的舌头往里灌药水,他挣扎,药水洒得到处都是。母亲不恼,擦了再灌。
他说,后来怎么好的。
母亲说,没怎么好。你慢慢地就不咳了。
她说这话的时候把头低下去继续挑豆子。李明看着她的鬓角,白头发从耳朵后面钻出来,一根一根的,硬撅撅地戳着。他想起她以前头发是黑的,编成辫子盘在脑后,干活的时候辫子会从耳后掉下来,她用手背拨回去,那个动作他从记事起就看着,看了十几年。后来她的头发开始白了,先是鬓角,然后是头顶,最后变成现在这样,全白了。这个变化是怎么发生的,他完全没注意。就像她说的,慢慢地就不咳了。慢慢地就老了。慢慢地就白了头发。没有哪一天是转折点,所有的变化都藏在了日子里面,藏在扫地做饭吃饭睡觉这些重复的动作里,等你注意到的时候,已经变了。
他在家住了一晚。第二天走的时候,母亲还是站在门槛上送他。她说了一句同样的话,我就不送你了。
他走了几步,回头看见她倚在门框上,风吹过来,她的白发飘起来,又落下。他忽然想起那根晾衣绳上鼓鼓囊囊的被单,也是这样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的。
妻子怀上孩子之后,他把这个事告诉了母亲。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,然后说,几月生。他说,应该在五月。电话那头又沉默了。然后她说,五月的风好。就这一句。
电话挂了,李明手里拿着话筒,在床边坐了很久。妻子问他怎么了,他说没怎么。窗外的风从楼群之间灌过来,发出跟家里院子里不一样的声响。这条街上的风是硬的,撞在玻璃上发出咚咚的声音。他突然很想听一听院子里杨树叶子哗啦啦的声音,那种软绵绵的、不急不缓的响动,像是什么东西在耳边蹭来蹭去,不说话,只是蹭着,让你知道它在。
孩子出生的那个五月,他没能回去。妻子在医院里待产的时候,他一直守在走廊里。那家医院的走廊很长,两边的窗户开着,风从这一头灌进来,从那一头出去,带着消毒水和煮药水的气味。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树,树叶子在风里翻飞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他想起六岁那年母亲关上门那一刻脸上的表情,想起她蹲在洗衣盆边搓校服时耸动的肩膀,想起她手上缠着的胶布,想起她说的那句“五月的风好”。他忽然发现眼眶那儿有点水汽,他拿袖子擦了,又有了。
他没有给母亲打电话说孩子生了。是过了几天,妻子出院了,他才打的电话。他说,生了,女孩。母亲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。他说,她长得像你。母亲说,像我有什么好。他说,好。两个人都没在说话了,就那么沉默了一会儿,电话挂断了。
孩子满月的时候,他抱着她去了照相馆,拍了一张照片,寄给了母亲。母亲收到信后打来电话,说收到了,说照片上孩子闭着眼睛,脸上皱巴巴的,嘴巴在动,像是在吃什么。她说,跟你刚生下来一模一样。语气还是那么平和,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,但李明听出了那句话里的分量。分量就在那个“一模一样”里,就四个字,像是把什么东西从几十年前一下子提到现在,中间的所有时间都不见了。
孩子两岁那年,他给母亲打电话,说,妈,你来看看孩子。
母亲在电话那头不说话。他以为她没在听,喂了一声。
她说,我在。
他说,来吗。
她说,行。
她来了之后,住了三天。这三天里她每天早早起来,把屋子里的地拖一遍,桌子擦一遍。他的妻子劝她别干了,她还是干。她蹲在地上擦地的时候,背佝偻得很厉害,两只手撑着地面,膝盖挪一下,身子跟着挪一下。那背影让李明想起很多年前,她蹲在洗衣盆边搓校服的样子。动作慢了,力气小了,但是那个使劲的方式没变。
第三天要走的时候,孩子抱着她的腿不撒手,哇哇哭。母亲低下头看着孩子,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,说,别哭,奶奶得走了。
她站起来看着李明,说,我回去了,家里的杨树该浇水了。
这是她的理由。杨树该浇水了,跟“街还没扫完”是一样的话。她需要一个理由让自己走,不管这个理由在别人听来是不是有道理。她有自己的顺序,她的顺序里没有“想不想走”这一项,只有“该干什么”。
他再也没有挽留。他知道挽留不住,不是因为母亲有多固执,而是因为她的生活不属于这里。这里的风不对,气味不对,街上的人走路的速度不对。她属于那条有杨树的巷子,属于那根生了锈的晾衣绳,属于那个每天早上准时响起的扫帚摩擦地面的声音。
送母亲去车站的时候,她一直走在前面。她的背佝偻得更厉害了,从后面看,整个人缩成了一小团。风吹过来,把她的白发掀起来,露出一截枯瘦的后颈。那一截后颈,皮肤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,上面有几处褐色的斑。
临到进站口,她回头看了他一眼,说,你回去吧,刮风呢。
说了这句话,她就转身往里走,一手拎着一个布包,另一只手扶着栏杆走上了台阶。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踏稳了才迈下一步。走到第二级台阶的时候停下来喘了一口气,然后又继续往上走。几十年前她骑自行车的时候,能够助跑两步就蹿上去,如今要停下来了。布包随着她身体的晃动,一下一下碰着她的腿。
风从进站口灌进去,把她裹在灰布衫里的身体吹得更薄了。她一直往里面走,直到她花白的头发被过道的门遮住不见。李明站在进站口外面,看着那个方向,风一直吹着他的脸,是五月的风。他已经习惯了这种风,不冷不热的,吹在脸上也留不下什么东西。但是今天不一样。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一直在那里,从六岁那年母亲关上门的那一刻就在那里,从她蹲在洗衣盆边搓校服的那一刻就在那里,从她说的每一次“街还没扫完”里面就在那里。它从不声张,从不解释,从不需要被看见,但它一直都在。
像五月的风,你几乎察觉不到它,但它每天都在你脸上拂过,无声又绵长。
他转身往回走。风吹过来,把路边杨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响。那声音他从小听到大,今天听却有些不同。他抬起头看了看那棵树,树干粗得他张开双臂都抱不住了,树皮开裂的地方流出松脂来,凝固成琥珀色的泪滴形状。他低头继续走。
手机响了,是妻子问他走到哪儿了。他说,在路上了,快到了。
挂了手机他又想起母亲最后那句话,她说你回去吧,刮风呢。她永远关心的是刮风、下雨、杨树该浇水了,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。她把所有的惦念都塞进了这些具体的事务里,塞得天衣无缝,让你几乎以为她只是在说天气。但李明知道,她说“刮风呢”的时候,那意思跟他说“妈你回来吧”是一样的。只是他们都不会直接说那句话。他们家的规矩是这样的——用别的话代替真话,用日常掩住沉重,用转身遮挡目光。母亲一辈子都在遵守这个规矩,他也学会了。
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响声,是树叶又哗啦啦地响起来了。这回没有风声,他就是听见树叶在响。他回过头,看见杨树冠在夕阳下摇晃,一片树叶从枝头挣脱,飘飘悠悠地落下来,落在了母亲的晾衣绳上,晃了一下,停住了。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,那个产房的窗口灌进来一阵风,护士说是个男孩,母亲看了看窗外,说了声风真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