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kip to content
📝 0 个字 ⏱️ 0分钟
推理模型思维链

一天

三十七岁那天早上,刘德昌刷完牙,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。脸上没什么特别的东西,眼角有些干,嘴唇上的皮翘着。他用手抹了一下,那层皮没掉,还连着肉。他又抹了一下,还是没掉。他把牙刷搁进搪瓷缸子里,走出厕所。

灶台上的稀饭已经凉了。刘德昌坐下来吃,吃了两口,想起昨天街道办的老李说今天要来查卫生。他放下碗,拿起墙角的笤帚开始扫地。地是水泥地,扫起来沙沙响。扫到门口的时候,他看见隔壁王婶蹲在自家门口择菜。

“德昌,你今天还去不去学校?”

刘德昌把笤帚上的灰抖进撮箕里。撮箕是铁皮的,已经用了十一年,底上有个洞,灰漏出来,又掉回地上。

“去吧。”

王婶择菜的手没停。“你家建国昨天又没回来?”

“嗯。”

刘德昌把撮箕里的灰倒进门外的垃圾桶里,转身回了屋。他重新坐回桌前,端起那碗稀饭。稀饭已经不烫了,面上凝了一层皮,他用筷子挑开,呼噜呼噜喝下去。喝完稀饭,他把碗筷收进水池里泡着,换了件干净些的衬衫。

衬衫是去年的,领口已经磨出了毛边。他扣到第二颗扣子时,发现扣眼松了,扣子滑出来。他又扣了一次,还是滑出来。他找出针线盒,拿出针,对着窗户的光穿了三次,线才穿过针眼。

他缝扣眼的时候,手指头碰到了针尖,针尖扎进指甲缝旁边的肉里。他把手指头放进嘴里嘬了嘬,继续缝。

缝好扣子,刘德昌拿起他那个人造革的包出了门。包是绿色的,四个角磨出了黑色的底,提手断过一次,他用铁丝重新绑好了。他锁门的时候,王婶还蹲在门口择菜。地上已经择了一小堆黄叶子。

“德昌,你那脸上的皮破了。”

刘德昌伸手摸了摸嘴角。那层翘起的皮终于掉了,嘴角有点发黏。他用手背抹了一下,手背上多了一道浅浅的血印子。

“没事。”

他推着自行车走出巷子。自行车是老式的二八大杠,骑了十几年,链条松了,每次踩第一圈的时候会空转一下。他今天踩第一圈的时候,链条果然又空转了。他下来,把链条往后拨了拨,再骑上去,这一回踩实了。

路是老路,从南城的这一头骑到北城的那一头,四十分钟。

他骑了八年。

八年里这条路修过三次,两边的房子拆了一片又盖了一片。原来的粮油店变成了美容院,原来的理发店变成了手机店。只有路口的邮筒还在,漆皮剥了一层又一层,露出一块一块的铁锈。

他经过邮筒的时候,邮筒旁边蹲着一个人,穿一件灰扑扑的夹克,头发乱蓬蓬的,脚边放着一个编织袋。

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。刘德昌认出那是老周,以前在学校门口修自行车的。老周修了十六年自行车,去年学校门口不让摆摊了,他的摊子被搬走了。搬走那天,老周蹲在校门口的马路边上,蹲了两个多小时,最后扛着他的工具箱走了。

老周站起来,朝他笑了笑。

刘德昌捏了一下刹车,脚撑地停了下来。

“老周。”

“德昌啊。”老周拍了拍编织袋,“你这是去学校?”

“嗯。”

“街上不让坐,我刚让那管市容的撵了一趟。那小伙子说这儿也不让坐,我正打算换个地方。”

刘德昌看看邮筒,又看看老周。老周五十多岁了,脸上的皱纹很深,眼窝那里尤其深。他的手上还有修自行车留下的黑印子,那个黑印子渗进了纹路里,洗不掉了。

“吃了吗?”刘德昌问。

“吃了。”老周说着,拎起编织袋,“你忙你的,我走了。”

老周拎着编织袋拐进了旁边的小巷子。刘德昌骑上自行车,继续往北骑。骑了大概五百米,他感觉嘴角那个破皮的地方又开始发黏,他用手背又抹了一下。

到了学校门口,刘德昌把自行车推进车棚锁好。车棚里稀稀拉拉几辆自行车,旁边停了一排电动车。门卫室的老赵正在喝茶,看见他进来,举起茶杯示意了一下。

“刘老师来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今天不是星期六吗?你怎么还来?”

“来拿点东西。”

刘德昌走进教学楼。楼道里很安静,只有自己的脚步声。他上了二楼,掏出钥匙开门。办公室不大,放了六张桌子,他的桌子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。桌子上摞着一沓作文本,旁边是一盒粉笔,粉笔只剩三根了,都是短头子。他坐下,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。

表格是学校发下来的,让填家庭困难学生的情况。他看了看表格,拿起笔,在姓名那一栏写了三个字,又把笔放下了。

他坐在那里,看着窗户外面。窗户对着操场,操场不大,跑道是煤渣铺的,中间是两副篮球架子。篮球架子下面的网早就烂了,只剩下铁圈。风把地上的煤渣吹起来,滚了一阵,停在操场边上的下水道口。

他坐了很久,久到窗户外面的光线变了一变。一片云过去,又一片云过来。他把表格折好,放回了抽屉里。

然后他站起来,把那盒粉笔收进包里。他打算明天上课用。明天周一,他有两节课,一节语文一节自习。语文课讲的是《我爱故乡的杨梅》,他已经讲了三遍了,每一遍讲到这里,学生们都趴在桌子上,有的睡觉,有的翻后面的课文。他不怪他们。杨梅这种东西,这些孩子都没见过。他也没见过。

他走到门口时,看见黑板上还留着上回他写的字。黑板擦在粉笔槽里,他拿起黑板擦,开始擦黑板。擦到一半,粉笔灰落下来,落在他肩膀上,落在人造革的包上。他拍了拍肩膀,又拍了拍包。

拍包的时候,他的手指碰到了铁丝接头那里。铁丝头翘起来一小截,扎了一下他的手指。他把那截铁丝往里按了按。

锁好办公室的门,刘德昌下楼。走到一楼楼道口,他看到教导主任老吴,老吴从一个文件袋里拿出一张表来,是他前几天交上去的考核表。

“德昌,你这个表少填了一栏。”

刘德昌接过来看了看,是“年度教学成果自述”那一栏空着。

“我没有什么要说的。”他把表还给老吴。

“随便写两句就行,就写‘较好地完成了教学任务’也行。”

刘德昌从包里摸出笔,把表贴在墙上,写了那句话。写的时候,墙上的白灰蹭到了他袖子上。他写完把笔帽盖上,把表交给老吴。

“谢谢。”

“客气啥。”老吴接过表,折好放回文件袋,然后看了看刘德昌的脸,“你脸上好像破了。”

“扣子刮的。”刘德昌摸了摸嘴角。

老吴点点头,转身往教学楼另一端走了。他的皮鞋踩在水泥地上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。刘德昌看着他走远,然后走出校门。

校门外是一条小街,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收了,地上剩了些塑料袋和一次性筷子的包装纸。风把包装纸吹起来,吹到马路牙子下面,又吹回来。一个拾荒的老太太推着一辆三轮车慢慢走过去,车轮碾在包装纸上,发出轻微的脆响。

老太太经过的时候,朝他点了点头。他也点了点头。

刘德昌骑上自行车,往家里骑。骑到一半时,他拐进了一条小胡同。胡同尽头有一个公用电话亭,电话亭的有机玻璃破了两个洞,听筒的线缠了好几圈,已经发黄变形。

他从包里摸出几个硬币,投进去,拨了一个号码。

电话响了几声,接通了。

“喂。”

对面是妹妹的声音。

“是我。”

“哥。”妹妹的声音停了一下,“你在哪儿?”

“街上。”

“你吃了没?”

“回去吃。”

妹妹那边有小孩子哭的声音,她说了句“别闹”,然后又回到电话边上。

“建国还是不见人?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报警了没?”

“人家说失踪不到二十四小时不受理。”

妹妹沉默了一会儿。小孩哭的声音更响了。

“哥,你别急。”

“没急。”

“上回李姐说的那个看精神科的,你去没去?”

“没去。”

“你得去啊。”

刘德昌没说话。他看见电话亭外面墙上贴着一张广告,广告上印着一个笑脸,旁边写着“微笑服务每一天”。那个笑脸被雨水泡过,下半截糊了。

“哥?”

“在听。”

“行,你记得去。我这边孩子闹,先挂了。”

电话里传来嘟嘟嘟的声音。刘德昌把听筒挂回去,挂的时候听筒线上那个结疙瘩的地方转了转。

他骑回家里,把自行车锁好。上楼的时候,他看见楼道的墙上又多了几个脚印子,是半大的孩子踢的。他住的这栋楼一共五层,他住四楼。走到三楼拐角的地方,地上的水泥磨出了一个坑,每次踩到那个坑,脚会崴一下。他踩了八年那个坑,崴了无数次脚,从来没有补过。

他开了门,走进屋。屋里还是早上出门时的样子,水池里泡着碗,桌上还摆着喝稀饭的筷子。他把包放在椅子上,走到水池边洗碗。洗到第二个碗的时候,他用丝瓜瓤子擦碗沿,擦着擦着,好像擦到了什么硬东西。他把碗转过来看,碗沿上有一道细小的缺口,是昨天磕的。昨天建国回来过。

建国昨天下午放学回来过。他背著书包进门,把书包往床上一扔,坐在凳子上不说话。刘德昌在厨房炒菜,炒的是土豆丝,放了青椒,油放少了,土豆丝有点粘锅。他把菜端上桌,叫建国吃。建国没动。

“吃啊。”

建国还是没动。

刘德昌自己盛了饭,夹了一筷子土豆丝。吃了一口,发现忘了放盐。他站起来,去厨房拿盐罐子,把盐撒在菜上面,用筷子翻了翻。建国忽然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
“不吃吗?”

建国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
刘德昌端著碗,吃了一口饭,又吃了一口菜。吃完饭,他把碗收进水池里泡着,把剩下的土豆丝倒进一个搪瓷碗里,用盘子盖好。建国母亲生前留下的那摞碗碟已经用了十二年了,磕磕碰碰的,剩了不到一半。这个搪瓷碗是买洗衣粉送的,底上的搪瓷掉了一块,露出的铁皮生了锈。

他洗完碗,走到卧室。卧室不大,一张床占了半个房间。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,里面是建国母亲的照片。照片是十七年前拍的,那时他们刚结婚。照片里的她穿一件红色的毛衣,头发扎起来,脸圆圆的。

刘德昌拿起相框,用袖子擦了擦玻璃上的灰。他擦得很仔细,从左边擦到右边,碰到玻璃上的划痕时,袖子被挂了一下。他看了看那张照片,把相框放回去,放回原来的位置。

他坐在床沿上,坐了很久。窗户外面的光线暗下去了,他没开灯。暗就暗吧。

八年前建国母亲走的时候,是晚上。她躺在医院的床上,眼睛闭着,手放在被子外面。刘德昌坐在床边,握着她手。那只手不暖不凉,手指甲剪得很整齐,是前一天他帮她剪的。

她睁开眼睛,看了他一眼。然后嘴角动了动。然后闭上了眼睛。

后来有个护士走过来,用一块白布盖住了她的脸。盖之前,刘德昌看见她的嘴角还是那个样子,像是笑,又像是被风吹了一下。

护士问他,要给殡仪馆打电话吗。他说好。护士走出去,他坐在那里,把她的手放进被子里。那只手碰到被单的时候,手指弯曲了一下,已经僵了。

他没有哭。

那天晚上他回到家,建国那时候才五岁,被他奶奶接走了。他一个人坐在床沿上,坐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,把厨房里泡着的碗洗了。

洗完碗,他看了看时间,晚上十一点四十分。他走进厕所,拿起牙刷,挤上牙膏,开始刷牙。刷完牙,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。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。嘴角好像有点干,他用舌头舔了舔。

然后他走到床前,脱了衣服,躺下来。他闭上眼睛,过了一会儿,又睁开眼睛。天花板上有几条裂纹,看起来像一个字,又像一个人站在那儿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闭上眼睛。

他睡了。

这些年他都是这么过的。早晨六点起床,刷牙,吃早饭,上课。下午放学回来,路过菜市场买点菜,回来做饭。吃了饭,改作业,改到九点,看一会儿电视,十点上床睡觉。周而复始。

建国慢慢长大,开始上学,开始逃学,开始不回家。他不打也不骂。建国母亲走的那年,他就不怎么说话了。别人问他话,他回答,不问,他就不说。妹妹说他闷,说你这个样子,建国也学你,闷葫芦一样。

他不觉得自己闷。他就是没什么想说的。日子就像早晨那碗稀饭,今天是这样,明天还是这样。有盐就咸点,没盐就淡点。

星期三那天,建国又没回来。他一个人吃了晚饭,把剩菜倒进搪瓷碗里,盖上盘子。坐在桌前改了一会儿本子,忽然有人敲门。他站起来开门,门外是两个警察。一个年轻些,一个头发花白些。

“您是刘德昌吗?”

“是。”

“您的儿子是刘建国吗?”

“是。”

“您儿子在城南那个桥洞下面被发现的,您最好去一趟医院。”

刘德昌把门关上,跟着警察下楼,坐进警车。警车里的座位是人造革的,有个破口,露出的海绵发黄了。他坐在后座,看着车窗外面。街道两边的店铺都关了,只有药店的灯亮着,红绿红绿的。

到了医院,警察把他领到一间病房。病房里有两张床,一张空着,一张躺着一个人。那个人盖着白被子,脸露出来。是建国。

一个医生站在床边,手里拿着一个夹子。看到刘德昌进来,医生说你是家属?刘德昌点头。医生翻开夹子看了看,说药物过量,洗了胃,现在稳定了。刘德昌点头。医生合上夹子,走出去。

年轻的警察看看刘德昌,好像想说什么。年长的警察拉了他一下,两个人也走出去了。病房里只剩下刘德昌和建国。

刘德昌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。凳子是人造革面的,跟警车座位是同一种材料。他坐上去的时候,凳子面陷下去,屁股下面那个破口绷开了,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。

建国闭着眼睛,脸色很白,嘴唇上有些干皮。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,手腕上贴着一块胶布,胶布下面是打点滴留下的针孔。

刘德昌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建国的眉毛像他母亲,粗粗的,眉心那里连在一起。他母亲眉心也是连在一起的,每次生气的时候,眉心那两道眉毛挤成一团,看起来像一条虫。建国生下来的时候,他母亲抱着他,说这孩子眉毛像我。刘德昌说像你好。她笑了笑。

后来建国长大些,知道父亲是语文老师,每次写作文都拿回来让他看。刘德昌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,偶尔会改几个字,改完还给他。建国说,爸,你写的字真好看。刘德昌摸摸他的头。

再后来建国上了他教的学校。同事们说,你儿子你多管教管教。他点点头。但是他没有多管教。他不知道怎么管教。建国逃学,他知道了,问建国去哪儿了。建国说网吧。他说哦。建国说你别跟我说大道理。他说我不说。

他是真的没有大道理要说。他教了十几年书,每篇课文都有中心思想,但是他自己想不出什么思想。活着就是活着,跟课文里那些大道理没什么关系。

病房里的日光灯发着嗡嗡的声音。刘德昌看着建国的脸。

不知道什么时候,建国的眼皮动了一下,然后慢慢睁开。他看到刘德昌,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
建国没说话。

刘德昌也没说话。

过了很久,久到走廊里护士推着推车过去的声音都消失了,建国忽然说:

“爸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没哭。”

刘德昌低头看看自己的手。他的手指交握着,搁在膝盖上。他又抬起头看建国。

“你妈走的那天晚上,我也没哭。”

建国转过脸去,对着墙壁。刘德昌看不见他的脸了,只看见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。

刘德昌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户外面是医院的院子,院子的角落里有一个垃圾堆,风吹过来,把垃圾堆上的塑料袋吹起来,挂在了树枝上。那棵树是棵梧桐树,叶子都快掉光了。

他站了很久,然后回到床边坐下来。建国还是面朝墙壁。

“你饿不饿?”刘德昌问。

“不饿。”

“天亮了给你打点稀饭。”

建国没说话。刘德昌坐在那里,看着日光灯管上面的灰尘。那层灰尘很厚,像一条细细的黑线,从灯管这头延伸到那头。灯管嗡嗡响着,灰尘纹丝不动。

大概凌晨四点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刘德昌站起来,走出病房。他走到走廊尽头的厕所里,打开水龙头,接了一捧水泼在脸上。水很凉,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。

他抬起头,看见厕所的镜子破了一角。镜子里他脸上有水珠往下滚,嘴角那个破皮的地方又被水泡开了,皮翘起来,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肉。他用手指把那层皮按回去,按了两下,松手,又翘起来。

他走回病房,发现建国坐起来了。建国靠在床头上,看着窗户外面。窗户外面还是黑的。

“爸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不用在这儿陪我。”

刘德昌在凳子上坐下来。凳子的皮面又陷下去。

“我在这儿坐着。”

建国不说话了。刘德昌也不说话了。病房里只剩下日光灯嗡嗡的声音。过了一会儿,建国忽然又躺下去,闭上眼睛。

六点钟的时候,天亮了。走廊里开始有人走动,护士进来量体温,问他吃不吃早饭。刘德昌说打碗稀饭。护士看看床上的建国,在记录本上写了什么,然后推门出去。

刘德昌看着窗户外面的天空。天灰蒙蒙的,云层很厚,看不见太阳。那棵梧桐树的枝干在风里晃动着,上面挂着的塑料袋也晃动着。

护士把稀饭送进来。刘德昌把碗端起来,稀饭冒着热气,面上凝了一层薄皮。他用筷子把皮挑开。

“趁热喝。”

建国转过脸,看了看那碗稀饭,坐起来接过去。他的手碰到刘德昌的手,冰凉冰凉的,那层薄薄的汁液从指缝里滑过去,又收回来。建国端著碗,看着碗里的稀饭。

“爸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笑一下。”

刘德昌看着建国。建国的眼睛看着他,那双眼睛像他母亲的眼睛,眼珠子黑黑的,眼眶很深。

刘德昌脸上的肌肉动了动。嘴角那块破皮的地方被扯了一下,疼得他眯了眯眼睛。但是他还是把嘴角往上拉起来。那个动作很生涩,像是脸上那些肌肉从来没有这样用过,不知道该怎么摆。

建国看着他的脸,看了一会儿,然后低下头,开始喝稀饭。他喝得很慢,一勺一勺地,每次只舀一点点,放在嘴边吹一吹,然后喝进去。喝了两口,他的眼泪掉下来,掉进了碗里。

他说:“这稀饭真淡。”

刘德昌站起来,走到窗户前面,把那扇窗户推开一条缝。冷风吹进来,吹在脸上,把他眼角的什么东西也吹凉了。院子里那棵梧桐树上挂着的塑料袋在风里转了一个圈。

他站了很久,久到身后建国喝稀饭的声音停了,久到走廊里护士又开始推着车子走过去。他转过身,看见建国把碗放在床头柜上,背对着他躺着。

刘德昌走过去,拿起那只碗。碗底还剩了一点点稀饭,已经凉了。他把碗收进袋子里,准备带回家洗。

然后他重新在凳子上坐下来。

他看着建国的背。建国的背随着呼吸一起一伏,一起一伏。他肩膀上的骨头把病号服支起来,像两座小山包。

刘德昌伸出一只手,悬在建国的背上,停了几秒钟,又收回去了。他把手放在膝盖上,那只手刚才端过碗,手指头上还沾着稀饭的米汤,黏糊糊的。

他张开嘴,想说点什么,但是嘴唇动了动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他咽了口唾沫,喉咙里有个东西梗了一下,然后滑下去了。

他坐在那儿。凳子皮面的破口又裂开了一点,露出里面更多的棉絮。屁股下面的凉意透上来,顺着脊椎往上爬。他挪了挪身子。

窗户外面的天更亮了。街上的汽车喇叭开始响起来。

刘德昌看了看墙上的钟,六点四十分了。再过二十分钟,他该去学校了,今天有两节课。他站起来,把装着碗的塑料袋拎在手里,走到门口。回过头,建国还是背对着他躺着。

“我去学校了。”

建国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点头还是呼吸。

刘德昌拉开门。走廊里的日光灯也嗡嗡响着,比病房里的声音还要大些。一个护士推着药车经过,轮子在地上发出咕噜噜的声音。

他走出医院大门。外面下起了小雨,雨点子很细,飘在脸上凉丝丝的。他把塑料袋拎高了点,护住那只碗。然后他骑上自行车,往学校的方向骑去。

等红灯的时候,他看见对面马路上老周又蹲在那里。老周这次蹲在一个公交站台下面,还是拎着那个编织袋,身边多了一个纸箱子。纸箱子上歪歪扭扭写着“擦鞋”两个字。

老周看见他,朝他点了点头。

刘德昌也点了点头。绿灯亮了,他踩了一脚,链条又空转了。他下来,拨了拨链条,再上去。这回踩实了。

到了学校,刘德昌把自行车锁好,走进教学楼。走廊里已经有不少学生了,打打闹闹的,他穿过那些孩子,上了二楼。

他掏出钥匙开门。门锁有点涩,钥匙转了两下才打开。他走进办公室,走到自己的座位上。那沓作文本还摞在那里,跟星期六离开时一模一样。他把装碗的塑料袋放在桌上,拿出作文本最上面那一本。

翻开本子,第一篇作文的题目是《我的理想》。写作文的学生叫李亮,他的理想是当一名警察。后面那篇的题目也是《我的理想》,写作文的是女生周小梅,她的理想是当老师。再后面还是《我的理想》。

刘德昌翻开第三本,看了一半,又合上了。

他站起来,走到窗户旁边。操场上,一个班的体育课正在进行。体育老师让学生跑步,那些学生稀稀拉拉跑着,有的跑了一半就停下来走了。

他从窗户里看见自己的脸映在玻璃上。玻璃反光,脸看不太清楚,只看见一个轮廓。

那个轮廓的嘴角慢慢地、慢慢地往上翘起来。

动作很僵硬。很勉强。像是脸上那些肌肉从来不知道自己有这种用处。但是他还是让那个动作停在那里,停在嘴角,停了很久。

然后他把嘴角放下来。

放下来之后,脸上的肌肉还有一点发僵。

他把那个塑料袋拿起来,拎着去水池那边洗那只碗。

水龙头哗哗地流,他用手抹了抹碗沿,把那层干掉的米汤擦下去。洗到碗底的时候,他看到碗底的搪瓷又掉了一小块,露出下面黑色的铁。

他把碗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两遍,然后关掉水龙头。

下午没有课。他坐在办公室里把那沓作文本改完了。每一本都写了评语,字迹工整,没有涂改。改到最后一本的时候,笔没水了,他从抽屉里又找了一根。这根笔也是短头子,握在手里,笔杆子裂了一道缝,缠了一圈透明胶。

他把作文本放整齐,用一根橡皮筋捆好。然后背上包,拎着装碗的塑料袋,锁门下楼。

他又骑了四十分钟回到家。上楼的时候,踩到三楼拐角那个坑,他崴了一下脚。他站稳了,继续往上走。走到四楼,开门,换拖鞋。他把塑料袋放在桌上,把碗拿出来,放回碗柜里。

碗柜里那个搪瓷碗已经在了。两只破碗并排放在一起,底上都掉了搪瓷,露出黑色的铁。

他站在厨房里,看着窗外。对面楼的阳台上晾着衣服,一件红色的毛衣在风里晃着,一下一下打在晾衣架上。

他转过身,从灶台上拿起盐罐子。盐罐子快空了,他用勺子刮了刮罐子底,把刮起来的盐末放进嘴里。咸味在舌头上化开,他抿了抿嘴唇。

那块破皮的伤口被盐腌了,他嘴角一抽,但是没有吐出来。

他把勺子放回盐罐子,把罐子放回灶台上。然后走进卧室,在床沿上坐下来。

床头柜上,建国母亲的照片还在那里。

他拿起照片。玻璃上的灰又落了一层,他用袖子擦了擦。擦完之后,他把照片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。

然后他站起来,走向厕所。快到厕所门口的时候,他又站住。转身走进建国的房间。开了灯。

床铺是乱的,被子揉成一团,枕头掉在地上。书桌上堆着课本,有一本翻开了,反扣在桌面上。桌角压着一张纸条,上面是建国的字。

只有一行字,铅笔写的,有几个字被橡皮擦过,痕迹还在。

“爸,我不知道活着是为了什么。”

刘德昌把纸条拿起来,看了两眼。然后他把纸条对折,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,放进口袋里。他关上建国的门,来到厨房。他打开水龙头,又关上。

他站在屋子中间。屋子很静,只听见电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声音。那台冰箱用了快二十年了,压缩机启动的时候整个冰箱会震一下,然后嗡嗡地响。

刘德昌走到电冰箱前面,拉开冷冻室。冷冻室里结了厚厚的霜,他把抽屉拉出来一点,又推进去。

他关上冰箱,转身看了看墙上的钟。七点四十了。天快黑了。

他把灯开了,走到灶台前面,从米缸里舀出米,倒进锅里,拧开水龙头接上水。他淘了两遍米,水从指缝间流下去,米沉在锅底。他把手在水池边沿上磕了磕,把沾在手上的米磕下去。然后,他从冰箱里拿了一个土豆。

他拿起菜刀,开始削土豆皮。刀不快了,削的时候有点费劲,他每削一刀,土豆皮就断一下。他把土豆皮拢在一起,扔进垃圾桶,又把削好的土豆按在砧板上切成丝。土豆丝切得不是很均匀,有的粗,有的细。

他切了两根葱,剥了一瓣蒜。锅烧热了,倒上油。油热了,把葱蒜扔进去。嗤啦一声,油烟升起来。他把土豆丝倒进去,拿起铲子翻炒。炒着炒着,他觉得脸有些绷得慌。

他抬起左手抹了一下眼角,手上沾了洗米的水,凉凉的。然后继续炒土豆丝。

炒好土豆丝,他开始盛饭,盛了满满一碗,又从碗柜里拿出那只搪瓷碗,把另一个土豆也削了。建国还要在医院住几天,明天他得去送饭。

他把菜装进搪瓷碗里,忽然想起上个月建国回来吃饭,夹了一筷子菜,说咸了。他说下回少放盐。建国说嗯。那是他们父子今年以来说过的最长的对话。

刘德昌把锅铲放进水池里泡着,端着碗走到桌前坐下。他拿起筷子,夹了一筷子土豆丝,放进嘴里嚼了嚼。不咸不淡,刚好。

然后他把嘴角往上拉起来。这一次,那块破皮没有再裂开。它就停在那里,不太像笑,只是一道微微弯起的弧线,贴在脸上。

窗外的雨又下得大了些。雨点打在楼下雨棚上,嘭嘭地响。

刘德昌低下头吃饭。一口土豆丝,一口米饭。他没有开电视,屋子里只有电冰箱的嗡嗡声,和雨打在棚子上的声音。

四十多年了,他在这间屋子里吃了无数顿饭。妻子在的时候一起吃的,妻子不在了一个人吃的。建国小时候坐在对面吃的,建国长大后变成他一个人吃的。将来建国回来,也许还会一起吃。如果建国不回来,那也还是一样吃。

米吃完了碗底还剩一点点油汤。

他把碗端起来,把碗底那点油汤也喝下去。

放下碗。刘德昌端端正正坐了一小会儿,好像微微笑了笑。不是那种有人看到会开心的笑,只是嘴角那个位置,恰好没有往下掉。他微微张了张嘴,咽下刚才那口汤的余咸,又抿紧了。

他又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,然后站起来,端起碗筷,走向厨房去洗碗。水龙头拧开,水流出来。明天还要早起。明天有课,明天还要给建国送饭。他没再多想。他低下头,开始洗碗。碗上有一处缺了釉的地方,碗底的搪瓷又掉了一小块。他用手摸了摸那个地方,放回碗柜。又拿起了锅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