土腥味儿
一九七六年的雨是半夜下起来的。
宋德福醒过来的时候,先是听见瓦片上密密匝匝的声响,像有人在屋顶撒豆子。他睁开眼,屋子里还是黑的。身边的女人翻了个身,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,又没声了。宋德福躺了一会儿,觉得小肚子发胀,就摸黑下了床。
他摸到门边的时候,脚尖踢到了门槛上。那门槛是他爹活着的时候安的,青石条子,夏天坐着凉快。宋德福趿拉着鞋走到院子里,雨已经小了,毛毛星星地飘在脸上。他站在院子当间撒了泡尿,听见尿液打在泥地上的声音由急变缓,最后嘀嗒几声没了。
回屋的时候,他闻到了一股味儿。
是从脚底下翻上来的,带着泥土被雨水泡开后那种腥甜的气息。这味道像是从地底下很深的地方渗出来的,经过了树根、石头、虫子的尸体,最后从泥缝里钻出来,直往人鼻子里拱。宋德福站在门口吸了两口,觉得胸膛里那股子闷气被这味道顶开了一些。
他躺回床上的时候,雨彻底停了。女人又翻了个身,这次嘟囔的声音大了些。
“下雨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地里的麦子呢?”
“还没收。”
女人没再问。宋德福听见她的呼吸又沉下去,像一块石头慢慢沉到水底。他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屋顶,鼻子里还残留着那股土腥味儿。这味道让他想起了一些事情,但他说不清是什么事情。后来他也睡着了。
第二天早晨,宋德福扛着锄头出门的时候,太阳还没出来。东边的天是灰白色的,像一块洗褪了色的布。路两边的庄稼地里,玉米叶子湿漉漉地垂着,水珠子顺着叶尖往下淌。他走了三里地,到了自家的麦地。
麦子确实还没收。那两亩地就摊在山脚下,麦穗已经黄透了,穗头沉甸甸地垂着。宋德福蹲下来捏了一个麦穗,搁手心里搓了搓,吹掉壳子,剩下十几粒麦子。他放进嘴里嚼了嚼,面筋还差点火候,但也能收了。他站起来看了看天,天上开始泛蓝,云彩往东边跑。这样的天气,再晒上两天就能动镰。
他在田埂上坐了一会儿。屁股底下的土是湿的,雨水把地皮泡软了,坐上去像坐在一块凉糕上。他又闻到了昨晚那股土腥味儿,这次更浓了些,混着麦秸和青草的气味。山那边有人在吆喝牲口,声音传过来已经散了,听不清喊的是什么。
宋德福想,这味道让人心安。
他没读过书,不知道什么“潮土油”或者“土臭素”。他只知道每年这个时候,等一场雨把地浇透了,泥土翻出来的这个味道一出来,人就踏实了。就像看见灶膛里的火着起来了,听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了,知道今天有饭吃了。就这么简单,没别的。
宋德福是十六岁开始种地的。他爹那时候还在,带着他翻地、撒种、施肥、收割。他爹是个闷葫芦,教他干活从来不说话,做一遍给他看,做完了看他一眼,那意思是“会了没”。宋德福就点点头,接过锄头照着做。他爹在旁边蹲着抽烟,等抽完一袋烟,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,转身就走。
有一回秋天,也是刚下过雨,他爹带着他去翻地。地里的土被雨水泡透了,一锄头下去翻起一大块湿漉漉的泥土。那味道呼地一下窜上来,带着草根和虫蛹的腥气。宋德福当时小,闻了这味道觉得呛人,拿袖子捂住鼻子。他爹看见了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蹲下去抓起一把湿土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,又松手让土渣从手指缝里漏下去。
“你闻闻。”他爹说。
宋德福放下袖子,学着爹的样子蹲下去,也抓起一把土。那土是湿润的、松软的,手指一攥就团成一个泥团。他凑近了闻了闻,那股腥甜的味道直冲脑门,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。他爹没笑,只是站起来继续翻地。
后来他爹死了。死的那年也是秋天,地里的玉米刚收完。他爹说肚子疼,疼了三天,第四天早上就没了。宋德福他娘哭了三天,第四天就不哭了,去灶房烧了一锅水,给他爹擦了身子,换上寿衣。棺材是宋德福去镇上赊的,松木的,赊了三年才还清。
下葬那天也下着雨。雨不大,蒙蒙星星的,打在脸上凉丝丝的。帮忙的人把棺材放进坑里,宋德福第一个铲土。铁锹铲起湿泥,往下扬的时候,泥块打在棺材盖上,发出闷闷的声响。一锹接着一锹,泥堆上去,那棺材就慢慢看不见了。宋德福铲土的时候,鼻子里全是那股雨后的土腥味儿。他铲了很长时间,后来帮忙的人接过了他的锹,他还站在原地。
他娘拉了拉他的袖子,“回吧。”
他就跟着他娘回去了。
回家的路上,他鞋底沾了厚厚一层泥巴,走一步滑一步。他娘在前面走着,手里拎着一只篮子,篮子里装着上供用的馒头和肉。雨还在下,他看见他娘的后背湿了一片,头发贴在脖子上。他突然想起来,他爹活着的时候说过一句话——“人活着就是种地吃饭,死了就是埋进土里当肥料。”
他爹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田埂上抽烟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宋德福当时听了心里不太舒服,但后来想了想,觉得他爹说得对。人埋在土里,土还能长庄稼,庄稼再养活人。就是这么回事,不复杂。
宋德福二十二岁那年娶了王桂英。桂英是隔壁村的,家里三个姐妹,她是老大。说媒的人带着宋德福去了一趟,桂英的爹看了看他,问了几句,点了头。桂英站在门后面,露出半张脸来瞄了他一眼,又缩回去了。
结婚那天晚上,宋德福跟桂英躺在炕上,谁也没说话。后来桂英问他,“你家的地在哪儿?”
“山脚下。”宋德福说。“两亩平地,半亩坡地。”
“种什么?”
“平地上种麦子和玉米。坡地种红薯。”
桂英哦了一声,翻过身去睡了。
宋德福觉得这个女人踏实。不讲情啊爱啊那些虚的,上来就问地。他知道桂英跟他一样,是把日子当日子过的人。
第二年桂英怀上了。怀了七个多月的时候,桂英还在地里掰玉米。宋德福不让她去,她说闲着也是闲着,不如多干点活。那天太阳很大,玉米叶子上的毛刺拉在胳膊上,留下一道道红印子。桂英掰着掰着突然说肚子疼,宋德福扔下箩筐跑过去,看见桂英捂着肚子蹲在地上,脸色煞白。
他背着桂英走了八里地到镇上卫生院。大夫说早产,得剖。宋德福在手术室外面蹲了两个钟头,手术室的灯灭了,一个护士出来跟他说孩子没了,大人保住了。
宋德福蹲在那里,没说话。他眼睛看着走廊地上的瓷砖,瓷砖缝里有些黑泥。他又站起来去看桂英,桂英躺在一张铁架床上,脸上没有血色,眼睛闭着。他站在床边上站了好一会儿,桂英睁开了眼,看见是他,又把眼睛闭上了。
“回家吧。”桂英说。
他们就回家了。
那天晚上月亮很大,路两边的田里黑黢黢的。桂英坐在板车上,身上盖着一条棉被。宋德福拉着板车走在土路上,听见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。远处的山在月光下是青灰色的,像一头卧在那里喘气的牲口。他闻到空气里有股淡淡的土腥味儿,这味道不知道从哪里来的,因为那天没下雨。
后来桂英又怀了两次,都没保住。第四个的时候,宋德福让桂英别下地了,就在屋里躺着。桂英躺了九个月,生下来一个男孩。孩子生下来四斤二两,小得像个剥了皮的兔子。接生婆把孩子倒过来拍了拍,孩子哇地一声哭了,声音细细的,像猫叫。宋德福在门外听见这一声哭,觉得腿肚子有点软,扶着墙滑下去蹲在了地上。
他给孩子取名叫宋来宝。
来宝三岁那年,桂英又怀了一个,这回只怀了六个月就掉了,是个女孩。大夫说桂英的身子伤了,不能再怀了。桂英从卫生所出来,一句话没说。两个人走回家,路上经过一片刚收过的玉米地,地里还有没掰干净的玉米棒子,一些麻雀落在地里啄食。桂英突然走到地边上,蹲下去抓起一把土,放在鼻子底下闻。
宋德福站在她身后,看着她把那把土攥在手心里,手指捏得紧紧的,指节都发白了。过了很长时间,她才松开手,土渣子从手指缝里漏下去,滴在鞋面上。
“回吧。”宋德福说。
桂英站了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他们继续往回走,谁也没提这事。
来宝长到七岁的时候,宋德福发现这孩子不爱说话。别的孩子在地头上跑来跑去,来宝蹲在那儿拿根棍子划地,一划就是半天。宋德福蹲到他边上,看他在地上划的是什么。来宝划了一条杠,又横着划了一条杠,下面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数字。
“这是咱家的地。”来宝说。
宋德福看了看,那两条杠是田埂,数字是几分地。来宝在地上继续划,划出一排排小点点,说这是麦苗,这是玉米苗,这是红薯秧。
宋德福没说啥,只是摸了摸了来宝的头。那脑袋圆滚滚的,头发硬得扎手,像他小时候。
来宝十二岁那年,村里开始分地到户了。宋德福家在分地的名单上排得靠前,分到了那两亩平地半亩坡地,算是落到了实处。那天晚上宋德福让桂英多炒了两个菜,一盘鸡蛋炒韭菜,一盘土豆炖肉。来宝问他咋了,桂英说今儿高兴。来宝哦了一声,低头扒饭。
日子就这么过着。春天播种,夏天锄草,秋天收割,冬天翻地。年年如此,月月如此。宋德福在地里干活的时候,有时候会直起腰来看一眼远处的山。山还是那座山,只是他觉着自己看山的角度变了。以前看山是平视的,现在看山得仰着脸了。他知道不是山变高了,是他的背弯了。
来宝不肯种地。
来宝十五岁那年跟他说,要去镇上念书。宋德福问他念完了书干啥,来宝说考中专,学会计。宋德福不知道会计是个啥,来宝跟他解释了半天,说就是给人算账的。宋德福想了想,说那你念吧。
来宝念书的花销不小。学费、书本费、住宿费,一学期加起来要二百多块。宋德福拿不出来,就到镇上的砖厂去背砖。砖厂在镇子南边的土坡底下,一排排砖坯子码在那里晾晒,远远看过去像一片红色的墙。宋德福每天早晨四点钟起来,走一个多钟头到砖厂,背到天黑再回家。
来宝不知道这事。过年的时候来宝回来,看见他爹手上的茧子比砖头还硬,问他干啥了,宋德福说没啥,地里的活。来宝就信了。
来宝考上了县里的中专,学会计。读了三年出来,在县城的一个商店里找了个活,给人记账。店里管吃管住,一个月给八十块钱。来宝把钱给宋德福,宋德福没要,让他自己存着,说以后娶媳妇用。
来宝二十三岁那年,桂英病了。病得不轻,在县医院住了半个多月,花光了宋德福攒了几年的钱。来宝把存的钱全取了出来,宋德福没拦。桂英躺在病床上,瘦得皮包骨,眼窝深深地陷下去,看起来像饿了好几个月。
那天桂英说想吃新米的粥。宋德福回村里碾了新米,蒸了一碗白粥端到病房。桂英喝了两口,说香。然后就不喝了,把碗推开了。宋德福端着那碗粥站在床边,粥的热气往上冒,熏得他眼睛有点辣。
桂英是那年冬天没的。入殓的时候,来宝跪在地上,宋德福站着。棺材盖子合上的时候,宋德福看见桂英的脸被一点一点遮住,心里想的是桂英那天在地边抓起土闻的样子。
他记得那天的土是干的,桂英攥了很久才攥出一个团。
桂英走了以后,宋德福还是照常下地。来宝让他别种了,他说闲不住。来宝每个月从县里回来看他,带些米面油盐。宋德福让他少带,说一个人吃不了多少。来宝不听话,还是带。
来宝在县里找了个对象,是商店的收银员,脸圆圆的,爱笑。来宝把她带回来给宋德福看,那姑娘进门就叫了声“爸”,宋德福愣住了,半天才应了一声。姑娘不嫌他家里穷,也不嫌他衣裳旧,在灶房里帮宋德福烧饭,一边烧一边跟他说来宝在店里的事儿。宋德福坐在门口抽烟,听着姑娘说话的声音,觉得这家里又有活气儿了。
来宝结婚那天,宋德福穿了一身新衣裳,是来宝给他买的。他站在院子门口迎客,来的都是村里的人,还有一些是来宝在县里认识的。院子不大,挤得满满当当的。宋德福看见来宝和一个穿红棉袄的姑娘站在一起,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。
那天晚上客人都走了,院子里安静下来。宋德福坐在门槛上抽烟,那门槛换过一次,还是青石的。他闻着地上飘上来的土味儿,觉得有些东西变了,有些东西没变。他说不清楚。
来宝结婚后住在县里,一个月回来一次,有时两个多月回来一次。宋德福一个人在地里忙活,忙不过来的时候就雇人。他雇的是村里的老刘头,老刘头比他大十岁,干起活来慢吞吞的,但力气还行。两个人在地里干活的时候也不怎么说话,各干各的。干累了就坐田埂上各自抽烟,烟抽完了接着干。
有一回来宝带着孙子回来看他。孙子叫宋念,来宝说是纪念的意思。宋德福抱着孙子,孙子在他怀里拱来拱去,小手攥着他的衣领子往外扯。他把孙子放在地上,孙子刚学会走,摇摇晃晃地在院子里跑。宋德福看着他,突然想起来来宝小时候蹲在地上划田埂的样子。
来宝要接他到县里去住。宋德福说不去。来宝说那边离医院近,有个头疼脑热的也方便。宋德福说我这身子骨还能动,不用你操心。来宝劝了几回劝不动,就不劝了。
宋德福一个人住在那三间老屋里。屋子是他爹盖的,后来翻修过一次,换了些瓦,补了补墙。他每天还是照常下地,虽然地里的活也干不了多少了,他就是去转转。看看麦子长得怎么样,看看玉米抽穗了没有,看看红薯秧爬到哪儿了。有时候他就坐在地头的树底下,一坐就是半天。
村里的人看见他坐在那里,觉得这老头怪可怜的,一个人孤零零的。宋德福不觉得自己可怜,他就觉得这么坐着挺好。地还是那块地,土还是那种土腥味儿。闻着这味道,他心里不慌。
那年秋天下了很长一段时间的雨。雨是从白露那天开始下的,连着下了五天。宋德福被困在屋子里出不去,只能在门槛上坐着看雨。雨下得大的时候,院子里的水漫过了青石板,往屋子里渗。他拿扫帚往外扫水,扫出去的水又被雨打回来。
第六天,雨停了。
宋德福走到院子里,院子里到处是泥浆。他踩着泥浆走出去,走到村头的土坡上往下看。村子像一个被泡在浑水里的盆,家家户户的院墙根上都长了青苔。他看见有人也在往外走,扛着锄头的,挑着水桶的,都是出来看庄稼的。
宋德福走到自家地头的时候,看见地里的麦子倒了一片。那些麦穗本来黄澄澄地垂着,现在全趴在泥水里,穗头上沾满了泥浆。宋德福站在地边上看了一会儿,然后弯下腰去扶麦子。他把一株麦子扶起来,刚松手,麦子又倒下去了。他又扶,又倒。反复了几次以后,他在田埂上蹲了下来。
地里的泥被雨水泡得又黏又厚,他的鞋陷进去了一大截。拔出来的时候,发出“啵”的一声响。那声音在这片倒伏的麦子地里显得特别清楚。宋德福看着他的鞋,鞋面上糊了一层湿泥,泥是黑褐色的,油汪汪的,好像能滴出油来。
他闻到了那股土腥味儿。
还是那个味道。腥甜腥甜的,从地底下往上窜,混着腐烂的麦秸和草根的气息。这味道和几十年前一模一样,和他爹带着他翻地时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,和桂英抓起那把干土闻的时候不一样——那天的土没有这个味道,那天的土是干的,散的,死气沉沉的。
宋德福蹲在田埂上,抓起一把湿泥。那泥捏在手里是温的,像人的体温。他攥紧了,泥浆从指缝里挤出来,顺着手腕往下淌。他把泥团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,那股味道比刚才更浓了,浓得让他打了个激灵。
他突然觉得饿了。
那天他从地头站起来的时候,觉得膝盖有点疼。他顺着来路往回走,鞋底越来越沉,每走一步都得费不少力气。走到村口的时候,他碰见了老刘头。老刘头问他地里怎么样,他说麦子倒了。老刘头说我家也倒了。两个人站了一会儿,宋德福说回去吃饭,老刘头说哎,他们就各自走了。
回到家里,宋德福舀了一大碗米,倒进锅里,添上水,盖上盖子。他在灶膛里塞了几根柴火,划了根火柴点着。火苗子舔着锅底,锅里的水很快就响了。他从酱缸里捞了一根咸菜,切成丝,摆在盘子里。又剥了两瓣蒜,搁在桌子上。
米饭蒸好了。宋德福盛了满满一碗,就着咸菜和蒜瓣吃。米饭嚼在嘴里有点硬,是去年的陈米。他嚼得很仔细,一粒一粒地嚼,嚼成了糊糊才咽下去。一碗饭吃完,他又盛了一碗。
吃完饭,他刷了碗,喂了鸡,把院子里的泥铲了铲。干完这些活,天已经快黑了。他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,看着天边的云彩一点点变红,又一点点变灰。这时候风起来了,带着地里的土腥味儿吹过来。那味道经过一天的蒸发,淡了不少,但还是能闻到。
宋德福坐在那里想,麦子倒了就倒了吧。明年还能种。他想到明年春天,他还会在那片地里翻地,把土翻过来,让太阳晒一晒,让雨水浇一浇,那土地就活过来了。然后撒上种子,盖上土,等着麦苗破土。那些麦苗刚钻出来的时候是嫩黄的,过两天就变成了翠绿。然后是拔节、抽穗、扬花、灌浆,最后是满地的金黄。
这些事他做了一辈子了。
来年初春,宋德福又去翻地了。地里的土经过一个冬天的冰冻,已经化开了。一锄头下去,翻起湿漉漉的泥土,那股腥甜的味道又窜了上来。他加快了手里的动作,锄头起落,泥土翻飞。干了半个多钟头,全身都热了起来,他把棉袄脱了搭在地头的树枝上。
这时候他看见远处走来一个人影。那个人影走得慢,走走停停,像在找什么东西。走近了宋德福才看清是来宝,来宝穿着一件夹克衫,手里拎着东西。他走到地边上喊了一声爹,宋德福应了一声,没有停手里的活。来宝就站在地边上等着,等他爹把这一垄地翻完。
宋德福翻完最后一锄头,把锄头立在地里,走到地边上。来宝递给他一个馒头,馒头还冒着热气。宋德福接过来咬了一口,是肉的。两个人就站在地边上,宋德福吃馒头,来宝看着地。
来宝说他升了职,现在是店里的会计主管了,一个月能挣两百多块。他还说宋念要上小学了,在县里的小学。宋德福听了点点头,嘴里的馒头嚼完了,他伸手在来宝肩膀上拍了拍,拍得来宝一个趔趄。
来宝走的时候是下午。宋德福站在地头看着他儿子的背影越来越小,小到最后变成了一个黑点。他转身回去继续翻地,手上的锄头又沉又稳。这时候太阳西斜了,地里的泥土被照得发亮,泛着一层油光。他翻到东头的时候,又抓了一把土放在鼻子下面闻。
那味道还是那样。
宋德福后来活了很久。活到了八十七岁,在一个春天的早晨没醒过来。那之前的一天晚上,他还在门口坐着,看了一场雨,闻了泥土被雨水浇过后的味道。村里的人都说这老头有福气,走得安详,没受罪。
来宝把他爹埋在了村东头的坟地里,就在他爷爷和奶奶旁边。下葬那天是晴天,土是干的。来宝铲下第一锹土的时候,土块打在棺材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铲着铲着,忽然想起来他爹有一次跟他说过的话。
他爹说他喜欢下雨后泥土的味道,闻着让人心安。
来宝那时候不懂,现在还是不太懂。但他还是继续铲土,一锹接着一锹。土是干松的,扬起来的时候有灰尘落在他的头发上,落在他肩膀上。他铲完了最后一锹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他抬起头来,看见远处的田地里有人正在翻地。那人弯着腰,一起一伏,远远的看不清楚是谁。一阵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,带着泥土的气息和青草的味道。来宝站在那里闻了一会儿,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弄错了,因为今天没下雨。
但他确实闻到了那个味道。
他想了想,决定回家之前先去那片地里看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