凉风偶尔到访
一九九三年的春天,张秀兰觉得膝盖比往年这时候更疼了些。
她坐在门槛上剥毛豆,手指头把豆荚一捏,豆粒滚进搪瓷盆里,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。风从巷子口灌进来,把她脚边的豆壳吹得翻了个个儿。张秀兰抬头看了看天,天上什么也没有,就是一片白茫茫的光。她又低下头继续剥。
“秀兰。”
隔壁王婶从墙头探出半个身子。张秀兰没抬头,手上的活计也没停。
“你家建国来信了没?”
张秀兰把一颗豆粒丢进盆里,说:“没。”
“我家小军说现在城里厂子都改制了,你让建国当心点。”
张秀兰捏开一个豆荚,三颗豆粒滚出来。王婶等了一会儿,见她不接话,又把身子缩了回去。
张秀兰剥完毛豆站起来,膝盖骨咔嚓响了一声。她端着搪瓷盆走进屋里,把盆搁在灶台上。灶台边的墙上贴着去年的年历,上头印着一个穿红棉袄的胖娃娃,娃娃的脸已经被油烟熏得发黄。张秀兰伸手把年历的边角按了按,那张纸翘起的角又粘回墙上,不到两秒钟又弹了起来。
她转身去淘米。米缸里的米还剩小半缸,她的手伸进去,指头触到缸底的凉气。她抓了三把米放进锅里,又想了想,抓了第四把。建国上次回来是正月里,住了三天就走了。走的时候穿走了那件新的的确良衬衫,袖口的扣子是张秀兰连夜缝上去的。他站在巷口说了句“妈你回吧”,张秀兰说“再站会儿”,两个人就站在风里。后来风大了,建国缩了缩脖子,转身走了。张秀兰看着他的背影拐过巷子拐角,又站了十分钟,直到王婶出来倒水,她才回了屋。
米下锅以后,张秀兰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。灶膛里的火苗子舔着锅底,她把一块劈柴塞进去,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她的鞋面上。那是一双解放鞋,鞋帮子已经磨得发白,右脚的大脚趾位置鼓出一个小包。张秀兰看着那个小包,拿手指摁了摁,又松开了。
锅里的水开了,咕嘟咕嘟地响。张秀兰站起来搅了搅米,白色的米汤在锅里翻滚,米粒一粒一粒地沉下去又浮上来。她又往灶膛里塞了一根劈柴。
吃饭的时候是十二点一刻。张秀兰一个人坐在方桌前,面前是一碗白粥,一碟咸菜疙瘩,还有中午剥的那碗毛豆。毛豆用盐水煮了,绿莹莹的。她夹了一颗放进嘴里,嚼了嚼,又夹了一颗。
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,把桌上的塑料布吹得哗啦响。张秀兰起身把窗户关严实了,坐下来继续喝粥。粥已经不烫了,她喝得很快,碗沿碰着牙齿发出细碎的声响。喝完粥她把碗筷收进锅里,舀了一瓢水倒进去,碗筷在水里泡着,她把锅盖盖上了。
三年前刘德顺还在的时候,吃饭的时候桌上不止一双筷子。刘德顺是煤矿上的,一九九零年矿上出了事,人抬出来的时候脸上盖着一块蓝布。张秀兰站在矿办门口等了一整天,后来一个戴眼镜的人出来说,家属先去领抚恤金。张秀兰说,人呢。那人说,人还在里头。张秀兰说,我进去看看。那人说,按规定不能进。张秀兰就在门口站着,站到天黑了,又站到天亮了,第二天上午里面抬出来一个盖蓝布的担架。她把蓝布掀开一个角,刘德顺的脸是青灰色的,嘴唇边上有一些黑色的煤渣。张秀兰用手把那些煤渣擦掉了,擦完又擦了擦刘德顺的额头。额头是凉的。她把蓝布盖回去,站起来跟那个戴眼镜的人说,我领钱。
领了钱回来,她把钱分了三份,一份存了银行,一份给建国交了学费,还有一份买了米买了油。那天天很热,她扛着一袋米走了四里路回家,进门的时候后背的汗把衣服浸透了,贴在身上。她把米放下,坐在门槛上喘了一会儿气。对门的李婶看见了,端了一碗凉茶过来。张秀兰接过碗喝了两口,说,真热。李婶说,是热。张秀兰把碗还给李婶,站起来把那袋米搬进屋,又出来坐在门槛上。她看见院子里刘德顺的那双胶鞋还搁在墙根下,鞋面上落了一层灰。她走过去把鞋拿起来,在墙上拍了两下,灰扬起一片。她把鞋拿进屋,放进了柜子里。
后来建国问她,爸的鞋呢。张秀兰说,收起来了。建国就没再问了。
四月份的时候巷子里多了一条新贴的通知。张秀兰去买菜的时候看见了,红纸黑字,贴在电线杆子上。她没凑过去看,是卖豆腐的老孙头跟她说的,说区里要搞拆迁,这条巷子都要拆。张秀兰拎着豆腐站在原地,听老孙头说了半天。老孙头说完了问她,你咋想。张秀兰说,不管它。拎着豆腐走了。
回到家她把豆腐切成小块码在碗里,又去柜子里把那件旧棉袄翻出来。棉袄是建国上初中时候穿的,袖子已经磨破了,里面的棉花露出来,白花花的一团。张秀兰摸着那团棉花,手指头伸进去又拔出来。她把棉袄叠好放进柜子,又把柜门关上了。
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。梦里她站在一个空荡荡的房间里,四面墙都是白的,头顶上的灯也是白的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,手上的纹路一条一条的,像干涸的河床。有人在门外喊她,她听不清喊的是什么。她想去开门,但门不在原来的位置了。她在四面白墙上摸了很久,摸到手指头生疼,也没找到门。
醒了以后她睁着眼睛躺了十分钟,然后坐起来穿鞋。鞋在床边摆得整整齐齐的,她左脚踩进去,右脚踩进去,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咔嚓响了一声。她走到院子里,天还没全亮,东边的天空有一点点灰白色。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正在发芽,嫩黄色的小叶子从枝条上拱出来,一簇一簇的。张秀兰站在树前看了一会儿,伸出手摸了摸一片叶子,叶子是软的,带着露水的潮气。
一九九一年的春天比今年暖和。那是刘德顺走后的第一个春天,建国放寒假回来,带回来一个女同学。女同学叫小陈,圆脸,扎两根辫子,进门就叫阿姨。张秀兰在厨房里切肉,小陈站在门口说阿姨我帮你。张秀兰说不用,你去坐着。小陈还是站在门口,两只手交叉着放在肚子前面,站了一会儿又去帮建国收拾桌子。吃饭的时候小陈吃了两碗饭,张秀兰又给她添了半碗。吃完饭建国和小陈去院子里说话,张秀兰在厨房洗碗。她听见小陈在笑,笑声脆生生的,像春天的鸟叫。她把碗一只一只洗干净,摞在案板上,又把锅里的剩菜盛进碗里放进柜子。等她做完这些走到院子里,小陈已经走了。建国站在石榴树下,脸上有点红。
“人走了?”张秀兰问。
“走了。”建国说。
“人不错。”
建国没说话,转身进了屋。那年秋天建国写信回来,说和小陈分了。信很短,说了三句就写完了。张秀兰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,抽屉里已经有十几封信了,每一封都折得整整齐齐的。
四月过了一半的时候王婶家的房子先拆了。拆的那天来了两辆铲车,轰隆隆的响声震得地皮都在抖。张秀兰站在自家门口,看着王婶家的房顶被掀掉,墙一堵一堵地塌下来,红色的砖头碎成一地。灰扬起来有一丈多高,张秀兰往后站了站,那些灰还是落到了她的头发上。她拍了拍头发,回屋了。
老王头在拆房队里,他是巷子里最后一个搬走的人。他走之前来找过张秀兰,说秀兰你也赶紧找地方吧。张秀兰说,嗯。老王头又说,你一个人住这么大地方干啥,找个小的也省钱。张秀兰说,嗯。老王头点了一根烟,抽了两口,说这巷子住了三十多年了。张秀兰在擦灶台,抹布在瓷砖上来回蹭,蹭出一道一道的灰色水痕。老王头把烟抽完了,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,走了。
到了五月初,这条巷子拆了一半,瓦砾堆得到处都是,晴天的时候灰大,下雨天泥水横流。张秀兰每天还是照常做饭、吃饭、扫地。厨房的窗户外头原来是一堵墙,现在墙没了,望出去是一片废墟。废墟上有几只野狗在刨食,刨一会儿抬头叫两声。张秀兰洗碗的时候从窗户里看它们一眼,它们也看她一眼,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刨。
建国又来信了,说厂里最近活少,下个月可能要放假。他说要是放假了就先不回来了,在城里找找零工。张秀兰把信看完,折好,拉开抽屉放进去。抽屉里现在有十八封信了。她把抽屉推回去,关不上,又拉出来重新推了推,还是关不上。她蹲下去往里看,抽屉最里面卡了一团纸。她把那团纸掏出来,打开,是建国小学时候的作业本,纸上画了一棵树,树干歪歪扭扭的,树冠涂得乱七八糟。树下面画了三个人,一个高的一个矮的,还有一个更矮的。三个人手拉手,手指头画成了一根一根的粗线。张秀兰把那张纸抹平了,抹的时候手指头摸到了那些蜡笔的痕迹,滑腻腻的。她把纸重新折好,放到了抽屉最上面,这次抽屉关上了。
张秀兰站起来,觉得腰有点酸。她走到院子里,石榴树上的叶子已经长满了,密密匝匝的,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,在地上洒了一地碎影子。她低头看那些影子,风一吹,影子就动一下。风停的时候影子也停了。她又站了一会儿,回屋去把那些毛豆拿了出来,坐在门槛上继续剥。
这阵子她的膝盖已经疼习惯了。疼得厉害的时候走路会有点瘸,左腿先迈出去,右腿再拖上来,身子跟着往左边侧一下。她去医院看过一次,医生开了几贴膏药,贴了两天不贴了,因为那股药味太冲,熏得她睡不着觉。她把膏药放在柜子上,柜子上落了一层薄灰,膏药的包装纸上出现了几个褐色的油斑。
她手里的毛豆一个个的,又大又圆,颜色也正,她心里想着什么样的地能长出这么好的毛豆,手上的节奏却一点没乱。阳光照在她的手背上,手背上的皮肤皱巴巴的,血管一根一根凸起来,青色的。她剥完最后一把毛豆,把盆子端进屋里,又出来把门槛上的豆壳扫干净。扫帚在地上划拉,灰和豆壳混在一起,她扫得很仔细,连砖缝里的碎屑都扫了出来。
扫完地她又去院子里给石榴树浇水。水管子接在水龙头上,水龙头拧开,水管子里先是咕噜咕噜响了一阵,然后水才流出来。水洒在树根周围的土上,土变成了深褐色。有几滴水溅到了她的鞋面上,布鞋面上立刻洇开了一小片水迹。她低头看了一会儿那个水迹,然后把水龙头拧紧,水管子里的水断成了几截,从管口滴滴答答地落下来,最后不滴了。
她转身进屋。进屋的时候她撞到了门框上,肩膀磕了一下。她停住,拿手摸了摸肩膀,那块骨头有点疼。她站在门口往里看,屋里暗暗的,灶台上的搪瓷盆在暗处发着微弱的光。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,院子里的石榴树底下那片湿土颜色正在慢慢变浅。
那天下午她又听见了铲车的声音。声音比上次远,大概是拆到巷口那边了。她坐在屋里给自己缝袜子。袜子的脚后跟磨出一个洞,她用针线把那个洞缝上了。缝完以后她把袜子翻过来翻过去看了看,线头的颜色比袜子深了一点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她把针别在线团上,线团放进针线盒里,针线盒放进抽屉里。动作不快,也不慢,她的手一直在动。
张秀兰想,明天得去买一把新扫帚。旧的这把豁了半边,扫地的时候老掉渣。她又想,明天也得多买一斤毛豆,最近正是毛豆的季节,再冷一点就没这么好的毛豆了。
窗户外头,一阵凉风吹过来。那阵风掠过了废墟上的碎砖头,掠过了石榴树的叶子,掠过了灶台上那扇翘了角的年历,然后从另一边的窗户出去了。年历的边角在风里抖了一下,然后又抖了一下,最后安静下来。
张秀兰坐在那里,拇指和食指往前一捏,又是一颗豆子落下,叮当一声落进盆里。那声音是轻的,是短的,在盆壁上一碰就没入盆底。盆里的豆子已经铺了厚厚一层,翠绿色的,温顺地叠在一起,好像它们生来就聚在这里,从未分开过。
风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