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推理模型思维链

上午九点钟

一九九三年的夏天,陈光十八岁。

他记得那天是六月十七号,因为那天早上他爹陈万福把他叫到堂屋里,说,你高中念完了,明天跟我去工地。

陈光站在堂屋门口,他爹坐在那把藤椅上,藤椅的扶手上缠着黑胶布,缠了好多年了。陈万福的手搭在扶手上,指甲缝里是洗不掉的水泥灰。他说完那句话,端起搪瓷缸喝茶,喉咙里咕噜响了一声。

陈光看着搪瓷缸上磕掉的那块瓷,白的底子,露出黑的铁。他说,我想去深圳。

陈万福把搪瓷缸放下。他的手在衣兜里摸了一阵,摸出一包压扁的烟,抽出一根,划火柴。火柴头擦过砂纸,嗤的一声,没着。他又划了一根,火苗跳起来,点烟。他抽了一口,烟从鼻子里出来。

去深圳做么子。

打工。陈光说。

陈万福又抽了一口。他的眼睛没看陈光,他看着院子里那棵泡桐树,树叶子在上午的阳光里一动不动。他说,家里欠了四千块。

陈光说,我知道。

你娘的后事欠的。

我知道。

陈万福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碾。他站起来,藤椅吱嘎响了一声。他往厨房走,走到门口停了一下,没回头,说,随你。

陈光看着他爹的背影,灰色的背心,肩膀上有个洞。他走出去,院子里晒着一竹竿的衣服,有一件他娘蓝底白花的衬衫,已经晒得发白了。他经过的时候,那件衬衫在风里动了一下,他的眼眶位置上有水,他用袖子擦了。

六月二十号,陈光从县城的汽车站坐车,先到岳阳,再从岳阳坐火车到深圳。

他带了一个蛇皮袋,里面装了两身换洗衣服,一双解放鞋,还有他娘留下的一个铝饭盒。车票是四十七块钱,他爹给他的,皱巴巴的一叠票子,最大的面额是十块。

到了深圳是下午三点多。陈光从火车站出来,手里捏着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他初中同学刘建国的地址。他问了五个人,倒了三趟公交车,天擦黑的时候找到了那个地方。

是一个城中村,巷子窄得两个人并肩走都费劲。楼和楼之间拉着电线,窗户外面晾着衣服,地上淌着水,分不清是从哪里流出来的。刘建国住在一栋五层楼的顶层,一个单间,一张床,一个塑料盆,墙上一面裂了缝的镜子。

陈光敲开门的时候,刘建国愣了一下,然后说,你来了。

他说的是普通话,带湖南腔。他在老家的初中念完就没再念了。

陈光把他的蛇皮袋放在门边。刘建国的屋里有一股味道,像是汗混着洗衣粉。刘建国递给他一个搪瓷杯,倒水,说,还没吃饭吧。

陈光摇头。

刘建国从墙角的一个塑料袋里拿出两个馒头,又打开一罐豆腐乳,说,先垫一下。

陈光坐在床沿上吃馒头。刘建国蹲在地上,看着他吃。吃完了第二个馒头,刘建国说,工地在佛山那边,我明天问一下工头,看还要不要人。

陈光说,好。

刘建国说,你娘的事,我听说了。

陈光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是对面楼的墙,墙上贴着瓷砖,有一块掉了,露出里面的红砖。他说,这屋多少钱一个月。

刘建国说,一百二。

陈光没说话了。他看着那块掉落的瓷砖,墙根下长了一小撮草。

工地在佛山南海,一个楼盘的地基工程。

陈光第二天跟着刘建国去见了工头,是个四川人,姓吴,矮个子,脸晒成酱油色。吴工头看了他一眼,说,以前干过没有。

陈光说,没有。

吴工头说,看你这样子,是念书的。

他看了看陈光的手。陈光的手很白。

吴工头说,先试三天,搬钢筋,你要撑不住就走,我不给你结工钱。

陈光说,行。

搬钢筋是两个人一组的活,一根钢筋一米五左右,拇指粗,一次扛六根。陈光和刘建国一组,上午七点到十一点半,下午一点半到六点。六月的广东,太阳晒得钢筋烫手,戴着手套都能闻见一股味道。

头两天,陈光的肩膀磨破了。晚上回到出租屋,刘建国帮他用白酒擦,酒浇上去的时候他肩膀一抖,脸上的皮肤紧了紧。

刘建国说,你干不了这个。

陈光没说话。他看着刘建国的手,骨节粗大,掌心的茧子硬得像鞋底。

刘建国又说,你念了高中,找个别的活。

陈光说,不找。

第三天傍晚,吴工头站在工棚外面看陈光走过去。陈光走路一瘸一拐,左脚的鞋底快掉了,他用一根电线绑着,走一步,脚底板和地面之间就啪嗒响一下。

吴工头说,你留下来吧。

陈光在工地一干就是半年。他学会了绑钢筋,学会了搅水泥,学会了看图纸上的简单标记。他的肩膀不破了,手上的皮变粗,指甲缝里的灰洗不掉。每个月发工钱的时候,他留八十块吃饭,剩下的给家里寄回去。寄钱的地方是邮局,每次寄三百四十块。

有一次寄钱的时候,邮局的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,说,你才多大。

陈光说,十八。

那个人没再说话,把汇款单递给他。陈光填单子的时候,字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,歪歪扭扭的。

一九九四年三月,陈光辞了工地的活,去了东莞。

是因为洗澡的时候,刘建国跟他说,东莞那边有个电子厂招工,台湾人开的,一个月能拿五百多,比工地多一百块。

陈光蹲在楼顶的水泥地上,拿一盆水往身上浇,水顺着脊背流下去,把他脚边的地面打湿了一片。他说,要么子条件。

刘建国说,初中以上文化,十八到二十五岁。

陈光说,那行。

电子厂在长安镇,叫宏达电子。陈光去的那天,厂门口有一条水泥路,路两边是杂草,再远一点是香蕉林。厂里有三栋楼,两栋厂房一栋宿舍。宿舍楼五层,男的住底下三层,女的住上面两层。

陈光分到了二楼的一个房间,八个人一个屋,上下铺。他睡靠窗的下铺,旁边的铺位上是湖南老乡,叫杨兵,比他还小一岁,十七,是跟着村里的人出来的。

头一个星期,陈光在流水线上培训,焊电路板。他坐在工位前,戴着手套和口罩,拿一把电烙铁,把一个个小零件焊到板子上去。车间里弥漫着一股松香的味道,那味道黏在头发上,黏在衣服上,洗了澡还能闻见。

带他的师傅是个江西人,姓许,三十来岁,眼睛眯成一条缝,说话慢吞吞的。第一天结束的时候,许师傅说,你手稳。

陈光没说话。他看着流水线上上下晃动的传送带,上面的电路板一块一块地过来,一块一块地过去。

到第二个月,陈光焊的板子合格率已经比同组的两个老工人还高了。杨兵晚上躺在床上跟他说,你他娘的真有两下子。

陈光说,就是手上的活。

杨兵说,手上活也要脑子。

陈光翻了个身,脸对着墙。墙上贴着一张报纸,报纸上有一幅照片,是深圳的夜景,灯光亮得像星星。他看着那片灯光,把眼睛闭上。

一九九五年秋天,陈光当上了拉长。

管一条流水线,底下十七个人。他的工钱涨到了七百五十块,一个月寄回去五百。他爹的信里说,债还清了。那一页信纸是从小学生作业本上撕下来的,字写得很大,歪歪扭扭的,只有三行。

陈光把信折好,放在铝饭盒里。那个铝饭盒是他娘留下的,他带来了东莞。放在宿舍的床铺底下。盒盖上磕了好几个坑,有的地方漆掉了,露出银白的铝。

当上拉长之后没几天,发生了一件事。

一个女工的手被传送带卷进去了,右手小臂,皮全磨掉了一层,露出来的肉是粉红色的,掺着血丝。女工叫刘玲,四川达州人,二十一岁,来厂里三个月。

事情出在上午十点多。刘玲在传送带边拿材料,袖子被卷进去,机器没有急停开关。她叫了一声,坐在她旁边的两个人赶紧去拉她,但手已经卡进去了。停了机,找了人,用了半个钟头才把她的手弄出来。

陈光站在旁边看。他看见刘玲的手,看见她脸上全是汗,眼眶位置上有水,嘴唇发白,但她没哭,咬着牙,不知道在看什么地方。

他被安排送刘玲去医院。到了医院,急诊室门口,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着。走廊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,墙上有个电扇在转,吹出来的风是热的。

刘玲被推进去做手术。陈光坐在长椅上,看着走廊尽头,窗户外面的天已经黑了。他坐了三个多钟头,其间有护士出来问,你是家属吗。

他说,不是。

护士说,那得通知家属。

陈光去找厂里的人。管人事的马经理说,已经通知了。

后来,刘玲出院,手指头能动,但右手一辈子都干不了精细活了。厂里赔了三千二。

那天晚上陈光回到宿舍,杨兵问他,怎么样了。

他说,能动了。

杨兵说,可惜了,才二十一。

陈光没接话。他躺到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,黄黄的,形状像一只手。

刘玲回四川之后第三天,杨兵在宿舍里说,应该多赔点,三千二算个球。

另一个工友说,人没死,就这个价。

陈光坐在床上,拿一块湿布擦他的铝饭盒。他擦了很久,什么话也没说。

又过了几天,车间里换传送带。旧的拆下来放在角落,底座上的铁已经生锈了。陈光路过的时候,看见铁锈的粉末落在地上。他想起刘玲手上的血肉,忽然觉得胃里翻了一下,走到厕所里,吐了。他扶着水管蹲了一会儿,额头上全是汗。他站起来,水龙头拧开,接了一把水洗脸。水从他手指缝里流下去,冰凉冰凉的。

那年冬天,马经理把他叫去办公室,说,台湾总厂那边要派几个人过去学新设备,我看你行,你去不去。

陈光说,去。

台湾去的是新竹。陈光上了飞机,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外面的云是一片一片铺开的,又白又厚,像是他娘弹的棉花。他把他娘弹棉花的弓子想起了一下,那个弓子挂在他家堂屋的墙上,已经落了灰。

在新竹待了四十天。学的是SMT贴片技术,最新的设备,电脑控制的。和陈光一起学的一共六个大陆员工,住了酒店,每天八点到实验室,下午六点回去。教他们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工程师,说话很快,有时候陈光听不懂,他就再说一遍,声音里没有不耐烦。

四十天结束那天,那个工程师说,你们回去要培训其他人。

陈光说,好。

工程师又说,你学得最快。

陈光伸手接了一张结业证书,塑料皮儿的,印着烫金的字。他捏着硬壳的皮儿,说,我念书念得多一点。

工程师笑了笑,伸出手来。陈光也伸出手,他们握了手。陈光掌心上的硬茧硌在那个工程师的手指上,工程师没说什么。

一九九八年,陈光二十五岁。

他在宏达做到了车间主任,管三条流水线,底下八十多人。工钱涨到一千八一个月,在长安镇上算是不错的。杨兵走了,去了深圳一个电子市场当销售,逢年过节会打电话到厂里,有时候陈光在,有时候不在。

那年四月份,他爹病了。

是隔壁的李婶打电话到厂里,说,你爹晕倒在家里,送到县医院,医生说是肺上的毛病,要住院。

陈光请了假,坐火车回去。回去的时候是下午,医院走廊里没有灯,灯光从病房的门缝里漏出来。他找到病房,推门进去,他爹躺在靠窗的那张床上,闭着眼睛,吊着水。

陈万福的头发全白了,脸凹下去了。陈光站在床前,看着扎针的那只手,手背上有淤青。

他在病房里坐了三天。每天给爹端水端饭,端屎端尿。他爹很少说话,但有一次,陈万福睁着眼睛看着窗外,说,外面的树发芽了。

陈光也看窗外。那棵树是泡桐,跟他家院子里那棵一样。

他爹说,你回去吧,我不碍事。

陈光说,不急这一两天。

他爹把眼睛闭上。过了一会儿,又说,你娘走的头一年,院子里那棵泡桐没开花。

陈光没说话。他爹也沉默了。

又过了一阵,他爹说,你比我有出息。

陈光的拇指在他爹的床单上来回摩挲。床单是白的,洗得发硬。他说,就是做事。

他爹出院的第二天,陈光回了东莞。

走的时候他去给他娘上坟。坟在半山腰上,长了几蓬草。他把草拔了,把坟头上的土拍平,站了一会儿。风吹过来,山脚下的那条河水在太阳底下闪着光。他把目光从河面上移开,转身走了。

回到厂里,门卫看见他,打了个招呼。陈光点了头。

他去洗澡。水从莲蓬头里喷出来,冲在他肩膀上。他低着头看脚底下的水,看着水从他身上流下去,流到地漏里。

二〇〇〇年春天,陈光的铝饭盒用坏了。

盖子上的铰链断了,断口的地方闪着新鲜的金属光。他在夜市上买了个新饭盒,塑料的,五块钱。那个旧的铝饭盒他没有扔,放回了床底下。

这一年,宏达扩建了一条新车间,陈光负责招工。来应聘的有一百多人,在厂门口的棚子底下排队。陈光坐在一张桌子后面,一个一个地讲,填表,看身份证。

来应聘的人里,有一个女孩,叫何小燕,十九岁,江西赣州人。

她穿了一件红色外套,脸瘦,眼睛倒是亮的。陈光问,念了多久书。

何小燕说,念到初三,没毕业。

陈光点点头,在表格上写了几个字。

何小燕分到了陈光的车间,做检验工。她的手指头很细,拿检测仪的时候很稳。但是第一天,她就出了错。

她把一批合格板丢到了次品堆里。陈光看到了,叫住了她。

这个板是好的。

何小燕低着头,脸涨得通红。她小声说,我看错了。

陈光把那块板放进正品箱,说,看仔细。

她嗯了一声。

接下来的几个月,她再没出过错。到年底的时候,她被评上了优秀员工。

有一天在饭堂,何小燕端着饭盒坐到了陈光的斜对面。陈光正在吃豆角,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,嚼了一会儿。何小燕也低头吃自己的饭。两个人各有各的,没说话。

快吃完的时候,陈光站起来要走。何小燕忽然说,陈主任。

陈光停下。他看见何小燕饭盒里的菜几乎没动,一块红烧肉,半盒米饭。

何小燕说,谢谢您,那天的事。

陈光把那件红色外套的事想起来了一下。他说,没得事。

他端着饭盒走了。何小燕坐在原地,又坐了一会儿。

二〇〇三年,厂里来了新厂长,姓林。林厂长上任第一件事就是在会上说,新设备要上线,检验部门要缩减人。

检验部六个人,留下四个,走两个。走的两个人里,有一个就是何小燕。

何小燕走的前一天,来办公室找陈光。她说,陈主任,我想问一下,我到底是哪里做得不好。

陈光坐在桌后,看着桌子上的文件。他说,不是你做得不好。

那是为么子。

陈光说,人多了,不是你的问题。

何小燕站了一会儿。陈光看见她眼眶位置上有水,但她没让它掉下来。她转身走了,门在身后关上,声音很轻。

何小燕走之后的第三个月,陈光去深圳办事,在华强北碰见杨兵。杨兵胖了,穿着白衬衫,皮带上别着手机。他看见陈光,用力拍了一下陈光的肩膀。

俩人在路边一个大排档吃饭。杨兵喝酒,陈光也喝了几杯。杨兵絮絮叨叨地说话,陈光听着。

后来杨兵忽然说,你还记得那个叫何小燕的姑娘不。

陈光的筷子顿了顿。他说,记得。

杨兵说,她在华强北找了个档口,卖电子配件,生意不错。上次去进货,看见她,人瘦了点,比在厂里的时候精神。

陈光没说话。他夹了一颗花生米,嘎嘣一声咬开。

杨兵又说,她好像还没结婚。

陈光喝了一口酒。

杨兵说,你怎么想的。

陈光说,能怎么想。

杨兵就没再问。过了一会儿,换了个话题。

二〇〇六年,陈光三十三岁。

他买了房子,付了首付,就在长安镇上,六十三平米。他爹搬过来住过两个月,后来嫌热,又回了湖南。

过年那天晚上,陈光一个人在屋里,煮了一盘饺子,站在阳台上吃。远处有放烟花的,炸开一朵红色的,又炸开一朵绿色的。他看了一会儿,吃完了最后一个饺子,进屋了。

第二年,厂里的生意下滑,订单少了三成。林厂长开会说,要压缩开支。陈光的工资没涨,这是五年来第一次。

到了秋天,深圳华强北那边出了个大事——一场大火,烧了半条街。陈光是在电视上看到的新闻,新闻上的画面是一片黑黢黢的废墟,消防员还在往里面浇水。

他给杨兵打电话,电话一直没人接。他打了好几遍,终于在傍晚打进去了。

杨兵在电话那边说,我人没事,但是档口和货都没了。

陈光握着话筒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过了几秒,他说,人没事就好。

杨兵那边沉默着。陈光听见他在电话那边呼气的声音。

杨兵说,何小燕的档口也在那条街。

陈光没说话。

杨兵说,她伤了,吸了太多烟,还在医院。

陈光说,严重不严重。

杨兵说,不知道,还在躺着。

挂了电话,陈光在阳台站了半个钟头。外面刮着风,风里的凉意像是冬天的,虽然还没到冬天。

他想起何小燕的红外套,想起她低头认错时的样子,想起她眼眶位置上的水。这些事本来以为忘了的,结果没忘。

他去深圳的医院看了何小燕。进病房的时候,她躺在床上,脸白得像纸,脖子上印着一道一道的烟痕。她看见陈光,眼睛动了一下。

陈光把水果篮子放在床头柜上。他说,怎么样。

何小燕说,没事了。

陈光站在床边,手在口袋里摸了一阵,摸出五百块钱,压在水果篮下面。

何小燕看见了,说,不用。

陈光没接话。他看着何小燕的手,手指上套着一个橡皮筋,绿色的。

他说,出来之后有么子打算。

何小燕沉默了一会儿,说,不知道。

陈光说,我这边的厂子招工,要不要去。

何小燕看了他一眼。她嘴唇动了一下,没说出话来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说,好。

十一

二〇〇八年,陈光三十五岁。

何小燕又进了宏达,做的是质检员,工资比在检验部的时候低了一点,但总归有了活干。陈光有时候在饭堂看见她,她坐在角落里,吃得很快。有一次,她抬头撞上了陈光的眼神。两个人都没有移开眼睛,就那么对看了两秒。然后她低头继续吃她的饭。

汶川地震那年,厂里组织捐款。陈光捐了一千,何小燕捐了两百。

捐完钱,她去领了一盒饭,坐在厂区的台阶上吃。陈光走过去,也端着一盒饭,坐到她旁边。台阶下面是水泥地,再往前是花坛,种了一排矮冬青。

何小燕说,陈主任平常不来这里吃饭。

陈光说,今天里面人多。

何小燕点点头,夹了口青菜。陈光吃饭很慢,一粒一粒的。

又过了一会儿,陈光说,你以后就叫我陈光。

何小燕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。

她说,好。

两人把饭吃完了,各自走了。

第二天中午,陈光又端着饭盒去了台阶。何小燕不在。他坐在那里吃完了一盒饭,然后抽了一根烟,把烟头在地上碾灭,站起来走回车间。

十二

二〇一〇年,智能手机的浪潮来势汹汹。宏达接了一个大单,给深圳一家手机厂商生产主板。林厂长开会的时候说,这是翻身仗,干好了一年都不愁。

陈光负责的那条产线是主力。头三个月,订单量暴增,加班成了常态。工人们一天干十二个小时,有时候甚至十四个。陈光也跟着守到半夜。

何小燕有好几次加班结束,走在回宿舍的路上,看见陈光站在车间门口抽烟。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他的背微微有些弯了。

有一个晚上,她走过去,站到他旁边。

陈光没回头,好像知道是她。

何小燕说,还不回去。

陈光说,抽完这根。

抽到一半,他忽然说,这波过去了,我要辞工。

何小燕没动。她说,为么子。

陈光说,想自己做点事。

何小燕说,做么子。

陈光把烟头扔在地上,碾了一下。他说,开小厂。维修电子设备,做二手板。

何小燕没说话。路灯在他们头顶上嗡嗡地响。过了一会儿,她说,要人帮忙吗。

陈光转过头看她,她没看他,看着远处的厂房。

他说,要。

十三

二〇一一年春节一过,陈光和何小燕从宏达辞了工。俩人在长安镇边上租了一间铺面,三十几个平方,里面住人,外面当车间。进了一台旧贴片机,又淘了一台二手检测仪。

开张头一个月,一个订单都没有。陈光每天擦机器,擦完这台擦那台。何小燕蹲在铺子门口整理工具,把螺丝刀从大到小排好,排得整整齐齐。有时候外面下雨,她就撑着伞站在门口,看着雨丝落在水泥地上。

第二个月,来了一个客户,是做山寨手机的。要五百块机板,出的价钱很低。陈光算了一下,做下来就赚几百块。

他接了。

头一批货交了,对方说,质量还行。又下了八百块的订单。

到了夏天,铺子里已经小有生意了。苏广一带的手机翻新市场对便宜主板有需求,陈光在低价位段找到了缝隙。他给铺子起了个名字,叫光燕电子维修部。招牌是红底白字,请对面写字铺的老头写的,花了三十块。

杨兵来了一次铺子。他在档口烧完之后改行做物流,人黑瘦黑瘦的,但气色好了不少。他站在铺面门口,打量了一阵,说,你这个铺子,跟你以前管的那条产线差不多。

陈光正在拿镊子夹一个电容。他说,小一点。

杨兵又说,跟何小燕现在怎么样。

陈光没回答。他把电容插到板子上,手指头稳稳当当的。

杨兵就没再问了。

十四

何小燕是在那年秋天开始咳嗽的。

开始是轻咳,早晨起来那几下,她没当回事。后来越咳越重,有一天晚上吃完饭,她咳了一刻钟没停。陈光说,去医院看看。

她去了镇上的卫生所,医生说是支气管炎,开了点药。

吃了一星期,没见好。又去县医院拍了个片子。片子出来,医生把陈光叫到走廊里,说,肺部有阴影,建议去大医院查一下。

那天晚上回到铺子里,陈光没说话。何小燕也没问片子的结果。两个人各自洗了澡,陈光躺在外间的行军床上,何小燕睡在里间的木板床上。铺子里有一盏夜灯,暗暗地照着工作台上的那些零件,螺丝钉反射着一点点光。陈光翻来翻去,眼睛睁了大半夜。

第二天一早,何小燕照常起来做饭。她在灶上煮挂面,搁了一小把青菜,打了俩鸡蛋。她的背影对着陈光,身上穿着一件旧的棉布衬衫,衬衫的袖口磨飞了边。

陈光站在厨房门口,说,碗我来端吧。

何小燕没回头。她把面盛进碗里,葱花撒上去。

两个人坐到工作台旁边的小方桌前面,一人一碗面,各自低头吃。

吃完面,何小燕开始收拾桌子。她把碗摞在一起,手突然停了一下,碗搁在桌上,她转身去了卫生间。

关上门,陈光听见她在里面咳,咳得厉害。他夹着筷子的手紧了紧。

何小燕出来的时间,眼眶是红的。她没有走过去,站在卫生间门口,看着陈光。

她说,是不是不好。

陈光把筷子放在碗上。他看着何小燕,脸上的皮肤紧了紧。

他说,明天去广州,接着查。

十五

省人民医院的检查结果出来,肺部有肿块。

医生的建议是住院治疗,做进一步检查,确定方案。何小燕说,不住了。陈光没吭声。他站在医院大厅里,来来往往的人从他们身旁走过去,有推着轮椅的,有提着脸盆的。他站了好久,然后去缴费窗口,把住院费交了。

何小燕在一个六人间里,靠门的那张床。床单是白的,被子是白的,床头的呼叫器是灰的。她躺上去之后,看着陈光把洗漱用品一件一件地摆进床头柜。

她说,铺子里的事怎么办。

陈光说,先放一放。

何小燕说,你好不容易做起来的。

陈光把牙膏和牙刷放到柜子上排好,牙膏放在左,牙刷放在右。他说,没事。

他回了一趟铺子,把工作台上的零件用布盖上,把电源关了,把门锁好。走到马路边,他看着那块红底白字的招牌挂在那里,风吹日晒的颜色已经浅了一点。他转身走的时候,阳光正好照在招牌上,明晃晃的。

何小燕住院的一个多月里,查出病因是长期吸入了焊锡的烟气与化学物质,肺部有了器质性损伤。治疗进展缓慢。她人瘦了一圈,眼珠子在脸上看着大了一圈。有一次她照镜子,照完了把镜子扣过去,看着窗外不说话。

陈光每天守在她床边,给她倒水,帮她擦脸。

她咳得难受的时候,陈光就扶她坐起来,一手撑着后背,另一只手掌心托着她的头。什么话都不说。他听着她的呼吸声,看着窗户外面的那棵榕树,叶子一片叠着一片,绿得发黑。

十六

二〇一二年四月,何小燕出院了。

身子没彻底好,但人已经能下地走动了。陈光把她接回铺子里,床搬到窗户底下,铺上新褥子。何小燕靠床头的墙上,贴了一张旧日历,二〇一一年八月的,是从铺子里现找的,日历上印着一只猫,猫的眼睛不一样大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说,你从哪里翻出来的。

陈光说,抽屉底下。

她笑了笑。她笑的时候,嘴角扯动得有点僵硬。

她又说,铺子不能老不开着。

陈光想了想,说,再缓一阵。

过了一个月,“光燕电子维修部”重新开了门。杨兵从深圳赶过来帮忙搬设备,临走的时候拍着陈光的肩膀说,兄弟,有困难你就开口。

陈光点了头,没说话。

铺子开门之后,老客户回来了几个。陈光一个人接订单,一个人搞维修。他跟何小燕分工,他做技术,何小燕坐旁边做检测——手没那么力了,但眼睛还好用。两个人坐在工作台的两边,他说,这个件不行。她就用镊子夹起来,放在次品盒里。

中午吃饭,陈光端着两盒饭过来,一盒是自己的,一盒放在何小燕腿上。她低头扒饭,吃得慢。

陈光也低头扒饭。饭堂的米饭粒粒分明,他嚼了好久没咽下去。何小燕抬眼看了他一下,他咽下去了。

十七

二〇一五年,光燕电子维修部变成了光燕电子厂。

说是厂,也就是把隔壁的铺面也盘了下来,又招了四个工人,负责一些简单的检测和装配。陈光三十五岁,头上的白头发在大约一年前开始冒出来,他没染,任由它们长着。何小燕的身体时好时坏,天气干的时候咳得轻一些,天气潮的时候就重。

有一回杨兵带客户来看货,谈完了坐在铺子外面的台阶上抽烟。他看着陈光手底下利索地操作机器,说,你这双手,是真的稳。

陈光说,就是干活。

杨兵摇头,抽了口烟,说,当年你要不出来,现在还在湖南老家种地。

陈光说,不种地就要还债。

杨兵没再说什么。两个人各自抽完了一根烟,杨兵站起来走了。走出去几步,回头说,给你介绍个好大夫,中医的,调理一下何小燕的身子。

陈光说,好。

中医在深圳罗湖,七十多岁的老头,把了脉开了药方。何小燕每天喝药,喝了一个月,咳嗽的频率低了些。有一天早晨,她醒来之后,看见陈光正在工作台上卸螺丝。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,照在他头发上,白的头发在光里格外明显。

她喊了一声,哎。

陈光抬起头看她。

她说,你过来一下。

陈光走过去,坐在她床边。她伸手,碰了一下他头上的白发,没说话。

陈光说,挡你了。

何小燕把手拿回去,说,没挡。

然后她看着墙上那张旧日历,日历上的猫还在那里。她说,这猫,鼻子怎么给印歪了。

陈光看了一眼。他说,是猫本来就歪。

何小燕说,你才歪。

两人都没笑。但呼吸平稳了一些。

十八

二〇一七年夏天,陈光接了一个大单。

给一家做安防产品的公司供应机板,一批三千块。货期很紧,对方先付了三成定金。陈光把所有人叫到车间里,排班,排到凌晨两点,铺子里的灯一直亮着,通明的光从铁门缝里泻出去,巷子口纳凉的本地人看见那光,问了一句,那家厂要发财了。

干了一个星期,货赶出来了。陈光自己开了厢货车,把货送到深圳,在客户仓库里当场测试,次品率千分之二,对方很满意。

回长安镇的那天晚上,陈光买了半只烧鹅,一瓶黄酒。何小燕把方桌搬到铺子门口,摆上两个杯子,一杯倒满,一杯倒了小半杯。陈光那杯是满的。

坐在那儿吃烧鹅。陈光没怎么说话,吃得很慢。

何小燕夹了一块鹅腿放进他碗里。他咬了一口,嚼了好久。然后他说,我想起来一件事。

何小燕说,么子事。

陈光说,我刚出来的时候,我妈给了我一个饭盒,铝的。我带了十几年。

何小燕说,还在吗。

陈光说,烂了。铰链断了,放在床底下,后来搬铺子的时候好像是丢了。

何小燕把筷子放下。她说,烂了也要留着。

陈光没说话。他把那根鹅腿啃了一半,剩下一半搁在碗里。他说,我再去找找。

放下碗,他进了铺子里。何小燕一个人坐在门口,外面的路灯照在吃饭的方桌上,风把黄酒的酒味吹来吹去。

陈光蹲在床底下翻了半天,翻出那个铝饭盒。盒盖上不光铰链断了,凹坑也多了几个,一处的漆已经掉光了,磨得发亮。他把它拿起来,吹了吹上面的灰。

何小燕走进来,站在门口,倚着门框看他。

陈光把饭盒放在工作台上。他说,是该留着。

何小燕走过去,拿抹布沾了水,把饭盒擦干净。擦到凹坑的地方,抹布划过的声音沙沙的。她低着头,擦得很慢。

那天夜里,那个铝饭盒就搁在工作台上,旁边散乱地放着电容和电阻。

十九

二〇一八年,何小燕身体又差了一点。复查的时候,医生说肺部损伤是不可逆的,不过没有进一步恶化,就这样维持着。她听了,没说什么小话,走出医院,在路边买了两个脐橙。

上了回长安镇的车,她剥一个脐橙,把皮放进塑料袋里,肉掰成两半,一半递给陈光。陈光接过去塞进嘴里,橙子的汁水顺着他的嘴角淌下来。他用手背擦了一下。

回到铺子,何小燕坐回她的检测位,戴上手套,把检测仪的灯打开。陈光开了贴片机,机器启动的时候发出一阵嗡嗡的声音。两人又开始干活了。

这一年,铺子的利润涨到了每月九千多块。四个工人加到了八个。陈光把隔壁的那个铺面的合同续了五年。

杨兵的孩子过周岁,在深圳请客。陈光带着何小燕去。宴席散场的时候,何小燕站在酒楼门口等陈光开车过来。杨兵的老婆走过来跟她讲了两句话,她笑着应了几句,后来咳了两声,用手掩着嘴。

杨兵的老婆忙说,起风了,你先去里面等着。

何小燕摇了摇头,说,没事。

陈光把车开过来,是一辆五菱面包车,银灰色的,右前门有一道新划痕。他下了车,走过来,伸手扶着何小燕的胳膊肘,把她送上车。整个过程他没看杨兵的老婆。

面包车开走了,何小燕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路灯。光影一块一块地从她脸上移过去,移过来。

她说,也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。

陈光握着方向盘。他看见前方的路是黑的,车灯照到的范围内,路面泛着一层白光。他伸手调了一下后视镜,方向盘握得稳稳的。过了一会儿,他嘴上说了一句话。但车子外面的一阵大风吹过来,把车窗拍得轰的一声响,何小燕没听清那句话。

她没问。陈光也没重复。

车子继续往前开。

二十

二〇二〇年的春节,新冠疫情来了。厂里停了一个月的工。陈光每天做的事情变少了一半,但他的作息没变。早晨六点起来,泡一壶茶,坐在车间里看订单的欠账。茶喝到七点,去厨房把粥煮上,煮的是白粥,切了一碟酸豆角。何小燕起床的时候,他已经把早饭摆好了。

停工的那一个月里,有工人打电话来问发不发生活费。陈光说,发。他让会计算了账,每个人发了三百块。他自己在铺子里待着,有时候拿个螺丝刀拆旧机,拆了装回去,又拆。

何小燕坐在窗边,有时候缝几针十字绣。她绣一只猫,但猫的耳朵一只大一只小。她看了看那只耳朵,没拆,继续绣下面的尾巴。

解封以后,订单有一阵堆得特别多。陈光每天赶工,把手底下的人分成两班,两班倒不停机。有一个晚上,他独自在车间通宵干活,调程序的间隙,靠在椅背上闭一下眼睛。他看见何小燕从里间走出来,披着一件旧毛衣,端来一杯水放在他手边。杯底磕在桌面上,声音脆脆的。

陈光睁开眼,水还是热的。何小燕已经走回里间了。

他端起杯子喝水,看着检测仪上闪烁的绿灯。

二十一

二〇二三年,铺子把隔壁第三间门面也收了。招牌换了新的,还是红底白字,“光燕电子”,少了“维修部”三个字。陈光四十二岁,他的背在和五年前相比,弯了不少。

何小燕的病情没有太好,也没有太坏。她继续做质检,只是不能再久坐,坐一个钟头,就站起来走到门口,看一会儿街。街对面换了一家五金店,店主是一个年轻人,见着她会点点头。她也点点头。

陈光有时候从车间里走出来,跟她站在门口一起看街。他不说话,他的手在工作服上擦一下,又擦一下。何小燕在他旁边站着,呼吸一进一出。

有一个雨天,铺子来了两波人,一个是来结款的客户,一个是来面试的小伙子。那个小伙子十九岁,穿着一件旧运动服,背着个蛇皮袋。他说,要我吗。

陈光看了他一眼。那张脸很年轻,眉毛浓黑,眼睛里是那种还没被人磨过的光。他手里的蛇皮袋被雨淋了一块,湿漉漉的。

陈光问,你从哪里来的。

小伙子说,湖南,岳阳底下。

陈光顿了顿。他低头看小伙子的手,指甲干干净净,但有冻疮留下的疤印。

他说,以前干过什么。

小伙子说,刚念完高中,出来找活。

陈光看着他的蛇皮袋,又看了看他的脸。他想起的,是那一年夏天,藤椅上他爹抽的那根烟,田野间车站上的四十七块钱车票,还有那个铝饭盒。何小燕在车间里咳了一声,咳嗽声穿过虚掩的门传到前面来。

陈光说,你进来吧。

那个小伙子弯腰提起了地上的蛇皮袋,跟着他进了车间。车间里亮着灯,工作台上的仪表一闪一闪地亮,贴片机正在嗡嗡运转。

陈光走在前面,他的背影微微佝偻着,但他脚下的步子没有停顿。他带着新来的小伙子绕过一排排货架,那上面,堆满了刚刚做完的、等着发货的电路板。

(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