扫帚
李树生第一次拿起那把扫帚的时候,他十三岁。
那是1958年秋天的一个下午,他父亲李广田蹲在院子里磨一把镰刀,磨石上浇了水,发出细密的沙沙声。李树生站在门口,看见父亲的后背弯成一张弓,肩胛骨从汗衫底下顶出两个尖角。院子里堆着刚从地里掰回来的玉米,叶子已经枯黄,散发出干燥的甜腥气。
“爹,我去镇上了。”李树生说。
李广田没有抬头。镰刀在磨石上来回移动,水浆变成了铁灰色。他磨了很久,久到李树生以为他没听见,才停下来说了一句:“把门口那堆鸡屎扫了再走。”
李树生看着门口,那里确实有一摊鸡屎,是早上那只芦花母鸡拉的。他走到墙角拿起那把扫帚。扫帚是高粱秆扎的,已经用过很长时间,前端磨得参差不齐,像一把用旧的牙刷。他握着扫帚柄,竹竿被磨得光滑发凉,握在手里有一种骨头般的硬度。
他把鸡屎扫到院子外面的沟里。鸡屎在扫帚下拖出一道浅黄色的印子,几只苍蝇嗡地飞起来,又落回去。李树生做完这件事就去了镇上。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把扫帚,它靠在墙角,高粱秆上沾着新鲜的鸡屎痕迹。当时他不知道这会是他一生的事情。
镇上的初中设在旧庙里,教室是原先的大殿,菩萨已经被搬走了,墙上还残留着烟熏的痕迹。李树生坐在最后一排,课本摊开在面前,上面的字一个个像是爬行的蚂蚁。他的同桌叫马国栋,父亲在镇供销社当会计,穿的衣服没有补丁。
“你爹让你念到什么时候?”马国栋问他。
李树生说:“能念到什么时候就念到什么时候。”
马国栋笑了一下,那笑声很轻,像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。李树生没有再说话。他知道马国栋笑什么。村里和他一般大的孩子,已经有七八个跟着大人下地干活了,只有他还坐在这个菩萨搬走的教室里。
那天放学后,李树生没有直接回家。他走到镇西头的铁匠铺,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铁匠姓王,是个五十来岁的黑脸汉子,正在打一把锄头。炉火烧得通红,铁块从火里夹出来的时候亮得刺眼,王铁匠把它放在铁砧上,抡起大锤砸下去,火星四溅。每一锤都准确无误,敲在同一个位置上,铁块在他的锤下慢慢变了形状。
李树生看了一个多小时。王铁匠始终没有抬头看他一眼,仿佛门口根本没有站着一个人。李树生觉得这样很好,他不需要和人说话,只需要看着那团烧红的铁在锤子下变成锄头、镰刀、菜刀。这些东西都是有用的,都能被人握在手里,派上实实在在的用场。
天黑的时候他回到家。李广田坐在门槛上抽旱烟,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。李树生从他身边走过,闻到了烟叶烧焦的苦味。
“锅里有饭。”李广田说。
李树生盛了一碗红薯稀饭,坐在灶台边吃。稀饭很烫,他一边吹一边喝,嘴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。母亲孙桂兰在灯下补衣服,针线穿过粗布发出嗖嗖的声响。
“先生今天教了啥?”孙桂兰问。
“教了算术。”李树生说。
“算术是啥?”
“就是算账。”
孙桂兰没有再问。她把补好的衣服叠起来放在一边,又拿起另一件。灯芯跳动了一下,屋里的影子都跟着晃了晃。
第二年秋天,李树生辍学了。
不是因为家里供不起学费,学费本来也不多,而是因为李广田的腰。那年夏天,李广田在修水渠的时候从渠埂上摔下来,腰磕在一块石头上。他没有去卫生院,在家里躺了三天,喝了孙桂兰找来的草药汤,第四天就撑着下了地。但从那以后,他的腰就直不起来了,走路的时候身子朝右边歪着,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拽住了肩膀。
地里的活不能没人干。李树生是长子,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,弟弟十岁,妹妹七岁。他必须回去。
辍学那天,他去找了马国栋。马国栋正在教室里做作业,看见李树生站在窗外,就放下笔走了出来。
“我不念了。”李树生说。
马国栋看了他一会儿,没有笑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,塞到李树生手里。“给你。”马国栋说。那是他父亲从供销社拿回来的,笔帽上刻着一行小字:英雄牌。
李树生握着那支笔,笔杆上有马国栋手心的温度。他说了声“嗯”,转身就走了。他没有回头,因为他知道自己如果不走快一点,就会在大街上站住,再也迈不动步子了。他一直走到镇外,走到那条通往村里的土路上,才把那支钢笔掏出来看了一眼。笔帽上的“英雄”两个字在阳光下闪着金光。
回到家,他把钢笔用一块布包好,放在枕头底下。第二天一早,他扛起锄头跟着李广田下了地。
那年李树生十四岁,他开始做一个农民。但真正让他成为一个扫街人的,是二十年之后的事。
1979年,李树生三十四岁。这一年镇上成立了环卫所,要招六个清洁工。告示贴在供销社门口,李树生是赶集的时候看见的。他已经结了婚,女人叫赵秀兰,是隔壁村的,嫁过来七年,给他生了两个儿子。大儿子七岁,小儿子四岁。
地还是那些地,但分到了各家各户。李树生家分了四亩七分,种麦子和玉米。收成比生产队的时候好了,但养活一家四口还是紧巴巴的。赵秀兰身体不好,常年吃药,药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。
李树生在告示前站了很久。上面写着每月工资二十八块钱,还有粮票。二十八块钱,他一亩地一年的收成折成现钱也不过百十来块。他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踩灭,去了公社大院。
报名的人有四十多个。李树生是第十七个报名的。负责登记的人问他名字,他说了,那人写上,又问他会什么。
“会种地。”李树生说。
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什么,在表格里写了几个字。李树生看见那是“力大”两个字。
他没有被选上。被选上的六个人里,有三个是原来公社的勤杂人员,两个是退伍军人,还有一个是什么局长的亲戚。李树生站在公社大院里等了一个上午,最后等到了这个结果。他从公社大门出来的时候,看见那六个人已经领了扫帚和铁锹,站在院子里听一个干部模样的人训话。
那是一把新扫帚,竹子扎的,比高粱秆的结实得多。竹枝上还带着青色,在阳光下泛着光泽。李树生看着那把扫帚,想起了1958年秋天的那个下午,他第一次拿起扫帚扫鸡屎的时候。二十一年过去了,他手里的东西没有变。
他回到家,赵秀兰正在灶房里煮面条。看见他回来,就问:“成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李树生说。
赵秀兰没有再问。她把面条盛进碗里,端到桌上。面条是白面掺了玉米面擀的,在碗里冒着热气。李树生坐在桌前吃起来,吃得很慢,每一根面条都嚼很久。赵秀兰坐在对面看着他,手放在膝盖上,右手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左手的手背。
“我明天再去问问。”李树生说。
第二天他果然又去了公社大院。负责招工的人看见他就皱眉头,“不是告诉你了吗,人选已经定了。”
“还有别的活吗?”李树生问。
“什么别的活?”
“扫地的,挑粪的,什么都行。”
那人想了想,说:“西头公共厕所的粪坑需要人挑,一个月十五块,你干不干?”
“干。”李树生说。
就这样,李树生成了一个挑粪工。每天天不亮,他就挑着两个木桶从家里出发,走到镇西头的公共厕所,把粪坑里的粪便舀进桶里,挑到镇外的粪池去。一挑一百多斤,一天要挑十几趟。粪便溅到裤腿上、鞋上,时间长了,他身上就带着一股洗不掉的味道。
赵秀兰没有说过一句嫌弃的话。每天晚上他回到家,她都会把热水烧好,让他洗澡换衣服。但那股味道已经渗进了皮肤的褶皱里,不是洗一次两次就能洗掉的。他的两个儿子都不愿靠近他,大儿子李建国每回看见他回来,就会往后退几步,站到门口去。小儿子李建军还小,有时候会捂着鼻子说“爹臭”。
李树生听了,只是咧咧嘴,那笑容不太像笑。
他挑了三年的粪。1982年,原来的一个清洁工生了病,不能再干活,位置空了出来。李树生去找了环卫所长,这回他没有被拒绝。四天后,他领到了一把扫帚、一把铁锹和一件橘红色的背心。
那把扫帚和1979年他看到的那把一样,竹子扎的,沉甸甸的。李树生握着它,手在竹竿上来回摩挲了几下。竹竿很光滑,凉丝丝的,和当年那把扫帚的感觉一模一样。
扫帚是他的领地。他的责任区是镇中心的两条街,一条叫解放路,一条叫人民路。两条路加起来三里长,他每天要扫三遍。早晨五点扫第一遍,中午十二点扫第二遍,晚上六点扫第三遍。
李树生扫街和别人不一样。他不只是把垃圾扫成一堆,他会把路面的每一寸都扫到。扫帚在他的手里像是身体的一部分,挥出去的角度、力度,都是算好了的。竹枝擦过柏油路面,发出均匀的沙沙声,尘土、树叶、纸片在他面前聚拢成一堆又一堆。
街上最早的店铺是包子铺。老板姓郑,每天凌晨四点半起来生火蒸包子。李树生扫到他门口的时候,包子刚出第一笼,白汽从铺子里涌出来,带着面粉和肉馅的香。郑师傅看见他,会招呼一声:“李师傅,吃个包子吧。”
“不了。”李树生每次都这么说。
但郑师傅总会塞给他两个包子,白菜粉条馅的,皮薄馅大。李树生接过包子,站在路边三口两口吃完,继续扫他的街。有时候郑师傅会跟他闲聊几句,说今天的包子皮和得软了,或者说昨晚上街上有几个醉鬼吐了一地。
“扫干净就行了。”李树生说。
“你说得轻巧,那玩意儿冻在地上,得用铲子铲。”郑师傅说。
李树生没有再说什么。他确实知道那不好扫。冬天的清晨,呕吐物冻在路面上,像一块块发黄的冰,扫帚扫不动,只能用铁锹一点点铲起来。他铲过很多次,有时候是醉鬼吐的,有时候是病人吐的。镇卫生院在人民路上,有些病人走到半路就走不动了,蹲在路边呕吐。李树生看见了,就会停下来等他们吐完,然后把呕吐物扫干净。他不会去问病人“你怎么样了”,他只是站在那里,扶着扫帚,等着。
他扫街六年,把解放路和人民路上每一个坑洼、每一道裂缝都记住了。哪一段路容易积水,哪一段路秋天落叶多,哪一段路赶集之后遍地都是烂菜叶,他都知道。他知道人民路中段那棵法国梧桐会在十月的第一周开始落叶,会一直落到来年二月。那棵树的叶子大而密,扫起来最费劲,但他从来没有把它当作麻烦。
麻烦的是人。
镇上的人认识李树生已经很久了。在他们眼里,这个扫街的农民和街上走的任何一个农民没有两样,只是他手里多了一把扫帚,身上多了一件橘红色的背心。那件背心是镇上统一发的,颜色很亮,说是为了安全,让开车的能看见。但在这条街上,开车的并不多,更多的是骑自行车的和走路的。
他们丢东西。瓜子壳、烟头、冰棍纸、糖纸,随手就扔在地上。有时候李树生刚扫完一段路,回头一看,地面又脏了。他去扫第二遍,第二遍刚完,又有新的垃圾。他从不说什么,只是推着他的铁皮车,拎着扫帚和铁锹,一遍一遍地扫。
有一天下午,李树生在扫人民路的时候,街上走过来三个年轻人。他们嗑着瓜子,瓜子壳一粒一粒地吐到他刚扫过的路面上。李树生停下来看着他们,手里的扫帚拄在地上。
三个年轻人从他身边走过去,又走出去十几步,其中一个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,把瓜子壳吐得更远了。另外两个笑了起来,笑声在街道上回荡,像几块石头在地上滚。
李树生没有出声。他弯下腰把那几粒瓜子壳扫进撮箕里,然后继续往前扫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背微微弯着,橘红色的背心在秋日灰蒙蒙的光线下显得特别扎眼。
这件事发生在1985年秋天。那年李树生四十岁。
又过了几年,李树生的大儿子李建国初中毕业了,考上了县里的技校。学的是修理拖拉机,两年制。李树生每月从二十八块钱的工资里拿出十五块钱寄给儿子,剩下的买米买菜,给赵秀兰抓药。
赵秀兰的病越来越重了。她得的是肺结核,咳嗽,发烧,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。卫生院的医生说要去县医院治,但县医院的住院费不是李树生能负担得起的。他只能让赵秀兰吃草药,一种叫作“肺形草”的东西,是镇上的土郎中开的。赵秀兰喝了三年那药,咳嗽时好时坏,人却一天天干瘪下去。
1988年冬天,赵秀兰死了。
死的那天下着雨夹雪。李树生凌晨四点出门扫街的时候,赵秀兰还在床上睡着。他扫完第一遍街回到家,进门就闻到一股冰冷的气息。赵秀兰躺在床上,身子已经僵了,嘴唇发紫,眼睛半睁着。小儿子李建军坐在床边哭,那年他十三岁。
李树生在床边站了一会儿。他没有哭,也没有说话,只是伸手把赵秀兰的眼睛合上了。然后他走到院子里,蹲在墙角,点了一根烟。雨夹雪落在他身上,他的头发很快湿了,贴在头皮上。
抽完那根烟,他去隔壁找了邻居,让他们帮忙去镇上给李建国打电话。然后他回到街上,继续扫他的第二遍。那天他扫得特别慢,扫帚擦过地面的声音在雨雪里显得沉闷而潮湿。
赵秀兰的丧事办得很简单,一口薄棺材,几个亲戚,埋在后山的坟地里。李建国从县城赶回来,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。李建军站在一旁,不哭了,只是眼睛红红的。
出殡那天晚上,李树生一个人坐在院子里,看着赵秀兰生前用过的那些东西。她的针线盒,她补了一半的衣服,她熬药的砂锅。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件收起来,放进一个纸箱里,搬到柴房去了。最后他拿起那把扫帚——不是街上用的那把,是家里扫地用的那把,扫了扫院子。他扫得很慢,很仔细,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漏掉。
扫完了,他把扫帚靠在墙角。那是1988年冬天,距离他第一次拿起扫帚,整整三十年。
赵秀兰死后,李树生的日子变得更安静了。小儿子李建军跟着他过日子,每天早上起来给自己和父亲煮一锅粥,然后去上学。李树生扫街,李建军念书,父子俩一天说不上几句话。家里的墙越来越空了,先是赵秀兰的东西不见了,然后是赵秀兰补过的衣服破了,李树生不会补,就叠起来放在柜子最里面。最后连她贴在墙上的那几张年画也慢慢褪了色,画上的人脸模糊成一团。
1992年,李树生的环卫所换了一批新工具。扫帚从竹子的换成了塑料丝的,铁锹换成了不锈钢的,铁皮推车也换成了带轮子的塑料桶。李树生领到新扫帚那天,在手里掂了掂,比竹子的沉。塑料丝扫在柏油路上声音不一样,不是那种均匀的沙沙声,而是一种更尖锐的刷刷声,像很多只虫子在同时鸣叫。
他用了一个星期,才适应了新扫帚的手感。但他心里觉得不如竹子的好用。竹子的有弹性,有韧劲,用得久了,竹枝会和手掌达成某种默契,扫帚像是长在手上的。塑料的没有这种感觉,它始终是一件工具,一件冷冰冰的、和他无关的东西。
这一点他不会告诉任何人。他只是一个扫街的,他的感受不关任何人的事。
人民路和解放路在李树生扫了十五年后,终于变了一些。路两边的店铺多了起来,包子铺还在,但郑师傅已经不在了,换成了他的儿子郑小波。粮食局旁边开了一家录像厅,每天晚上放香港电影,音响开得很大,整条街都能听见打斗声和女人的尖叫声。录像厅门口总是聚集着一群年轻人,嗑瓜子的,抽烟的,喝完汽水把瓶子往地上一扔的。
李树生会在晚上六点扫他的第三遍,那时候录像厅刚开始放电影。他扫到门口,年轻人给他让出一条路。有人冲他叫:“大爷,别扫了,来看电影!”
他没有理他们。他弓着背,一下一下地把那些瓜子壳、烟头、瓶子扫进撮箕里。录像厅里传来乒乒乓乓的打斗声,一道光从门缝里漏出来,在地面上投下一条细长的亮线。
1995年,李树生五十一岁。这一年镇上发生了一件事。
那是六月里一个闷热的下午,李树生在解放路上扫地。一辆摩托车从十字路口冲过来,骑得飞快,车上坐着两个年轻人。他们看见李树生的时候,已经来不及刹车了。摩托车撞上了停在路边的铁皮推车,推车翻过来,李树生被撞出去两米远,后脑勺磕在马路牙子上。
街上的人围过来。李树生躺在地上,眼睛睁着,能看见头顶上的梧桐树叶子。他听见有人说“叫救护车”,有人说“这人是谁”,有人认出了那件橘红色的背心。
“是扫街的老李。”
他被送到卫生院。医生给他缝了六针,后脑勺剃掉了一大块头发,露出白惨惨的头皮。腿也摔伤了,是左脚踝骨折,打了石膏。他从来没在医院住过,这次住了十天。住院费是环卫所掏的,撞他的年轻人赔了三百块钱。
李树生拿着那三百块钱,不知道该放在哪里。他想起赵秀兰住院的事,那时候如果有这三百块钱,也许她能多活几年。他把钱用报纸包好,塞在褥子底下,每天都摸一摸,确认它还在。后来他用这笔钱给李建军交了高一的学费。
腿伤好了以后,李树生的走姿变了。以前他走路只是微微驼背,现在左脚往外撇着,身体的重心偏向右腿,走起来一摇一晃的。但这不影响他扫地。他重新拿起扫帚的第一天,从人民路西头扫到东头,用了四十分钟。比受伤前慢了十分钟,但扫得一样干净。
李建国技校毕业后回到镇上,在农机站找了一份工作,修拖拉机。他结了婚,女人叫王芳,是镇供销社的售货员。结婚那天,李树生穿了一件新买的中山装,坐在婚宴的角落里,看着儿子敬酒。王芳给他敬酒的时候叫了一声“爸”,他应了一声,把酒喝了。
婚后李建国和王芳住在镇上的新房里,不怎么回村里。李树生还是住在老屋里,每天早上四点半起床,骑着那辆破自行车去镇上扫地。他已经扫了十六年的街,那把塑料扫帚握在手里,和当年的竹扫帚一样熟悉。
李建军念完了初中,又念完了高中。1998年,他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学院。消息传来的那天,李树生正在人民路上扫第三遍街。李建军骑着自行车找到他,把录取通知书递到他面前。李树生把扫帚靠在街边的电线杆上,接过那张纸看了很久。纸上写着李建军的名字,盖着学校的红章。
“学费多少?”李树生问。
“三千五一年。”李建军说。
李树生把录取通知书还给儿子,又拿起了扫帚。他扫了几下,停下来,从口袋里掏出烟盒,抽出一根烟点上。他抽了两口,说:“去念。”
那天晚上,李树生把褥子底下存的钱拿了出来。一共是一千二百块,一张一张的,面额最大的是五十块,最小的是五毛,用报纸包了三层。他把钱放在桌子上,又去翻柜子。柜子最里面有一个铁盒子,里面是他攒了十年的粮票、布票和钱。他又凑出了八百块。离三千五还差一千五。
第二天,他去找了李建国。李建国和王芳商量了一晚上,拿出了两千块钱。三千五的学费凑够了,生活费还没有着落。李建军说他自己可以打工,城里有家教的机会。
李树生送儿子去县城坐长途车的那个早上,他没有去扫地。他把李建军送到车站,站在车门旁边。李建军上了车,把行李放好,又走下来。
“爹,你回去吧。”李建军说。
“嗯。”李树生说。
车发动了。李建军上车,朝他挥了挥手。李树生站在原地,看着那辆长途车驶出车站,消失在路的尽头,才转身往回走。他走到人民路,从路边拿起他的扫帚,开始扫第一遍街。那天他扫得很慢,比受伤后还慢。
2001年,有一个记者从省城来到镇上。他是来采访乡镇环卫工人状况的。他在人民路上找到了李树生,拦住了他的推车。
“李师傅,能跟你说几句话吗?”记者拿着一个小本子。
李树生停下手里的活,手扶着扫帚把,看着眼前这个戴眼镜的年轻人。
“你扫街多少年了?”
“十六年。”李树生想了一下,又改口说,“二十年了。七九年开始的,中间挑过三年粪。”
记者在本子上记了下来。“你每天要扫多长的路?”
“三里。”
“扫几遍?”
“三遍。”
记者算了算,又问了几个问题,关于工资,关于工作条件,关于有没有人看不起这份工作。李树生一一回答。他说工资现在是三百五一个月,工作条件还行,有扫帚有推车。至于有没有人看不起,他说:“扫干净了他们就不说了。”
记者在本子上飞快地写着。写完了,他抬起头,问了一个不一样的问题:“你觉得自己做的事情重要吗?”
李树生被这个问题问住了。重要吗?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。他扫街二十年,只知道每天早上该起来扫地,中午该扫地,晚上该扫地。下雨天扫,下雪天扫,刮风天扫。街上有垃圾,就把它扫干净。垃圾又有了,就再扫。这不是重要不重要的问题,这就是他要做的事。
“不知道。”李树生说。
记者合上本子,说了声谢谢,走了。李树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然后又拿起他的扫帚。塑料丝擦过柏油路面,发出刷刷的声音。
那篇报道后来登在省城的晚报上,题目叫《扫街二十年》。李树生不知道这件事,他不看报纸。但他的小儿子李建军在学校的图书馆里看到了那篇报道,拿着报纸,坐在阅览室里读了三遍。报道里有一段是这样写的:
“李树生的扫帚换了十八把。每一把都在他手里磨得只剩半截。他扫过的路,如果把那些尘土和垃圾加起来,可能有一座小山那么高。但他只是一个清洁工,一个在街上没人会多看一眼的人。”
2003年,镇上进行了一次环卫改革。环卫所被承包给了一家公司,原来的清洁工可以选择留下,也可以选择拿一笔遣散费回家。李树生选择了留下。他已经五十八岁了,离退休还有两年,他想把那两年扫完。
公司来的人叫刘经理,三十多岁,穿西装打领带。他站在环卫所的院子里,对新旧员工们训话,说以后要有考核标准,路面不能有超过三个烟头,垃圾桶每天要擦洗,迟到早退要扣工资。
李树生站在队伍里,听着刘经理讲话。他现在是所里年纪最大的清洁工,头发花白了,背也更弯了,左脚走路还是一撇一撇的。他的责任区从人民路和解放路扩大到了四条街,多出来一条建设路和一条工农路。工作量增加了一倍,但工资只涨了五十块。
李树生没有抗议。他把四条街重新编排了时间,早上四点开始扫建设路和工农路,六点扫人民路,八点扫解放路。中午扫第二遍,晚上扫第三遍。他的推车轮子坏了两次,他自己修好了。
2005年,李树生六十岁。按照公司的规定,他可以退休了。刘经理给他办了一个简单的退休手续,发给他一个红本子和两千块钱的遣散费。
李树生拿着红本子回到家,在炕上坐了很久。这是他这一辈子第一次不用在凌晨四点醒来。他不知道该做什么,手放在膝盖上,右手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左手的手背,那是赵秀兰生前的习惯,他不知什么时候学了过来。
第二天凌晨四点,他醒来了。他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。远处有公鸡在叫,邻居家的狗吠了两声。他翻身起床,穿上衣服,骑上自行车去了镇上。
他没有扫帚了,退休那天他把工具都交了。他走到人民路上,路上已经有了新的清洁工。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妇女,穿着一件橘红色的背心,拿着一把塑料扫帚在扫地。李树生站在路边,看着她一下一下地扫。路面没有他扫得干净,有几片纸漏掉了,但她已经走过去了。
他在路边站了半个小时,直到那个清洁工扫完整条人民路,消失在他的视线里。然后他骑上车回家了。
退休后的日子过得更慢了。李树生每天坐在院子里,看着日头从东墙照到西墙。他喂了几只鸡,种了几畦菜,但他做这些都做得不上心。他的手还是会不自觉地去摸那个不在身边的扫帚,右手虚握着,像是握着什么。
李建军大学毕业后留在了省城,在一所中学当老师。他每年回来两三次,每次都跟父亲说:“爹,跟我去省城住吧。”李树生每次都摇头,说住不惯。其实他知道他去了能做什么?他在城里连楼道都不会扫,城里都用吸尘器,他没见过的机器。他只会扫街,扫那种长的街,用一把扫帚,一下一下地扫。
2007年冬天,李树生生病了。不是什么大病,就是感冒发烧,但他躺在炕上起不来。李建国回来照顾他,给他熬了姜汤。李树生喝了一碗,又躺下,眼睛看着天花板。
“爹,你这一辈子,后悔过吗?”李建国坐在炕沿上问他。
李树生沉默了很久,久到李建国以为他睡着了。
“也没啥后悔的。”李树生说。
他停了停,又说:“就是那街上,现在不知道扫得干不干净。”
李建国看着父亲脸上的表情,看不出悲喜。那张脸已经被六十多年的风吹日晒打磨成了一块干涸的土地,沟壑纵横。他的父亲不是一个会表达感情的人,他这一辈子说的话加起来可能还没有别人一个月说的多。
病好了以后,李树生还是回到了他原来的生活里。养鸡,种菜,在院子里坐着。有一回他在镇上走,看见人民路的路面上有一堆狗粪。他停下来,看着那堆狗粪,站了很久。然后他从旁边的垃圾箱里捡了一张废纸,蹲下去把狗粪包起来,扔进了垃圾箱。
做完这件事,他朝四周看了看。街上的人都在走自己的路,没有人注意到他。他直起腰,用手撑着膝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朝家里走去。
2009年春天,人民路和解放路要重新铺路面。旧的柏油路面被刨了,铺上了新的。完工那天,镇政府搞了个仪式,镇领导站在新路上讲话,说这是提升镇区形象的重要工程。李树生没去看那个仪式,他坐在院子里喂鸡。
新路面铺好以后,街上换了新的垃圾桶,蓝色的,上面印着“讲卫生爱清洁”的字样。清洁工也换了新的扫帚,不是竹子的,也不是塑料丝的,是一种更新的材质,李树生叫不出名字。
有时候他走在街上,看到那些新扫帚在路面上划过,会觉得陌生。那把扫帚和他没有关系了,那条街和他也已经没有关系了。他扫过的垃圾,他铲过的呕吐物,他磨秃的十八把扫帚,都已经没有了痕迹。新铺的柏油掩盖了一切,路面光滑平整,像是从来没有被什么扫过一样。
李树生走在上面,左脚还是一撇一撇的。他不看路,不看那些新铺的砖和新换的垃圾桶。他看见的是1958年秋天的那把高粱秆扫帚,1979年那把青竹扫帚,1992年那把塑料扫帚。它们还在他手里,他还能感觉到竹竿的温度,高粱秆粗糙的纹理,塑料丝尖锐的刷声。
他回到家,走到墙角。那把旧的塑料扫帚靠在那里,是他退休前从环卫所带回来的,已经磨得只剩下一小截了。他拿起它,在院子里扫了起来。院子里没有垃圾,鸡屎他早上已经扫过了。但他还是一下一下地扫着,扫帚擦过泥地,发出干燥的沙沙声。
那是2010年夏天的一个下午。李树生六十六岁,他拿着他的扫帚,在院子里扫着地。阳光从梧桐树的叶子间漏下来,在地面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。风把扫过的灰尘吹起来,在阳光里打着旋。
他扫了很久,直到院子里干干净净,连一粒土都没有了。然后他直起腰,把扫帚靠在墙角,坐回到门槛上。
太阳正在落山,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,和他穿了二十多年的那件背心一样的颜色。李树生坐在那里,看着那团火渐渐暗下去,天彻底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