牙齿
我爹死的时候,嘴里还剩三颗牙。
一颗在上,两颗在下,像三颗钉子钉在空荡荡的牙床上。他躺在门板上,嘴巴微微张着,那三颗牙就露在外面,黄得发黑,像三粒陈年的玉米。
“合不上。”我娘说。
她伸手去按爹的下巴,想把他的嘴合拢。按了三次,那嘴又张开了。三颗牙固执地露着,像是在笑。
“算了。”我娘说,“让他笑着走吧。”
那年我十二岁,站在门板边看着爹。他确实像是在笑,那三颗牙歪歪扭扭的,笑起来很难看。但确实是笑。
村里的老人说,人死的时候如果合不上嘴,是因为还有话没说。我爹能有什么话没说呢?他活着的时候就不爱说话。每天天不亮就下地,天黑透了才回来,蹲在门槛上吃饭,吃完就睡。一个月说的话,加起来没有别人一天多。
“你爹这辈子,苦。”我娘说,“苦得连话都懒得说了。”
出殡那天,我捧着爹的遗像走在最前面。照片是去年照的,照的时候爹死活不肯笑。照相师傅说:“笑一个,笑一个好看。”爹咧了咧嘴,露出那三颗牙。照片洗出来,还是那副苦相。
棺材下土的时候,我忽然想起一件事。爹死前三天,突然说要吃花生。
“花生?”我娘愣了,“你牙都没了,怎么吃花生?”
“磨。”爹说了一个字。
我娘就把花生炒熟了,用石臼磨成粉,调成糊糊喂他。爹吃了两口,摇摇头。
“不是这个味。”他说。
这是爹死前说得最长的一句话。
后来我才明白,爹想吃的不是花生,是想用牙齿咬碎花生的感觉。咔嚓一声,花生壳裂开,里面的仁又香又脆。他怀念那个声音,那个感觉。
可他的牙早就一颗颗掉了。
先是左边的大牙,吃饭时硌到石子,松动了,摇摇晃晃撑了半个月,终于在一个早晨掉了下来。爹把牙放在手心里看了半天,然后扔进了灶膛。
接着是门牙。喝粥时太急,碗边磕了一下,当场就掉了半颗。剩下的半颗坚持了三天,也掉了。
牙是一颗颗掉的,像秋天的叶子。每掉一颗,爹的话就少一些。到最后只剩下三颗的时候,他几乎不说话了。吃饭只能喝稀的,说话漏风,声音含糊不清。
“人老了,先从牙开始老。”村里的赤脚医生说,“牙掉了,吃不了硬的;吃不了硬的,就没力气;没力气,就离死不远了。”
爹死的时候六十二岁。不算老,但牙先老了。
爹下葬后,我娘开始数我的牙。
“张嘴。”她每天都要说一遍。
我张开嘴,她凑近了看,用手指一颗颗点过去。
“三十二颗,一颗不少。”她说,“要保护好,牙好,命才好。”
我娘有一套护牙的方法:早上用盐水漱口,晚上用柳枝刷牙。柳枝要选嫩的,一头嚼烂了当刷头。她说这是祖传的法子,比城里人用的牙刷好。
“你爹就是不听劝,”她说,“年轻时用牙开酒瓶,老了后悔都来不及。”
我确实见过爹用牙开酒瓶。那时候他还年轻,四十来岁,一口牙白得晃眼。有人递过来一瓶啤酒,没有起子,爹用牙一咬,瓶盖就开了。周围的人都叫好,爹咧嘴笑,那口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现在想想,那可能是爹最得意的时候。一口好牙,一身力气,觉得什么都能咬开,什么都能扛住。
可牙是会老的,力气也是会没的。
爹死后第二年,我开始换牙。第一颗掉的是下门牙,吃饭时突然就松了,舌头一顶就掉了下来。我捏着那颗小小的牙,跑到娘跟前。
“掉了。”我说。
娘接过牙,看了看,说:“下牙扔房顶,上牙埋土里,这样新牙才长得快。”
我爬上梯子,把牙扔到了屋顶上。那颗小小的牙在瓦片上弹了一下,不见了。
新牙长出来的时候,有点歪。娘说没关系,慢慢会长正的。可它一直歪着,到现在还是歪的。
十七岁那年,我离开了村子。走的那天,娘又让我张嘴。
“三十二颗,都在。”她说,“到了城里,别学人家喝汽水,那东西毁牙。”
我点点头,背起行李走了。
城里和村里不一样。城里人笑的时候,都露出一口白牙。有的白得不自然,像是假的。后来我知道,那真的是假的,叫烤瓷牙。
我在建筑工地干活,白天搬砖,晚上睡工棚。工友们爱喝酒,喝完就用牙开瓶盖。我想起爹,就说:“用起子吧,别用牙。”
“怕什么,”他们说,“牙就是用来开的。”
他们咧嘴笑,露出一口黄牙,有的缺了角,有的黑了半截。可他们不在乎,照样用牙开瓶盖,照样大口吃肉,大声说笑。
有一个工友叫老陈,五十多岁,满口牙只剩七八颗。吃饭时,他先把饭菜在嘴里含一会儿,等软了再咽下去。我们吃馒头,他只能喝粥。
“后悔啊,”老陈说,“年轻时不懂事,觉得牙掉了还能长。等真掉了,才知道长不回来了。”
老陈爱讲他年轻时候的事。说他二十岁时,能一口气咬开十个啤酒瓶盖。说那时候的姑娘就喜欢他这口好牙,说他笑起来好看。
“现在呢?”有人问。
“现在?”老陈张开嘴,露出那几个孤零零的牙,“现在姑娘看见我就跑。”
大家都笑。老陈也笑,那几个牙在黑洞洞的嘴里晃悠,像是随时会掉。
我在城里待了三年,攒了点钱,回家看娘。娘老了,背驼了,牙也掉了好几颗。
“张嘴。”我说。
娘张开嘴,我数了数,还剩二十一颗。
“够用了,”娘说,“还能吃花生。”
她真的端出一盘炒花生,我们俩坐在门槛上剥花生吃。娘剥得很慢,一颗花生要剥好久。剥开了,她把花生仁放在嘴里,含一会儿,慢慢嚼。
“你爹要是还在,”她说,“也能这样吃花生。”
“爹想吃的不是花生,”我说,“是想用牙咬。”
娘点点头,不说话。
我们又坐了一会儿,天渐渐黑了。远处的山变成一道黑影,像爹躺着的模样。
“人这一辈子,”娘突然说,“就像这牙。一开始长得齐齐整整的,慢慢就开始松,开始掉。掉的多了,就吃不了硬的,说不了清楚话。到最后,一颗不剩,人就该走了。”
“所以要趁牙还在的时候,多笑。”我说。
娘转过头看我:“谁说的?”
“书上看的。”我说,“人生苦短,趁牙齿未落微笑。”
娘想了想,咧开嘴笑了。缺了牙的地方黑洞洞的,但笑起来还是好看。
“这话对,”她说,“趁牙还在,多笑笑。”
那天晚上,我梦见爹。梦见他还年轻,一口白牙,在阳光下开啤酒瓶。瓶盖咬开了,啤酒沫喷出来,溅了他一脸。他哈哈大笑,那口牙白得晃眼。
醒来时,天还没亮。我躺在床上,想起爹死时的样子。嘴合不上,三颗牙露在外面,像是在笑。
也许爹最后明白了。牙总是要掉的,人总是要死的。但在掉之前,在死之前,还能笑。
还能笑,就还能活。
天亮后,我去看爹的坟。坟上长了草,青青的。我蹲在坟前,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花生,放在坟头上。
“爹,”我说,“花生。”
风吹过来,坟头的草摇了摇。我仿佛听见咔嚓一声,像是牙齿咬开花生的声音。
我咧开嘴,笑了。三十二颗牙,一颗不少。
趁它们还在,我要多笑笑。
因为人生苦短,牙齿总会落的。但在落之前,要笑。
要笑得露出牙,哪怕牙黄,哪怕牙歪,哪怕只剩三颗。
要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