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轨上的父亲
李铁生第一次看见火车是在七岁那年。那是个冬天,雪下得能把人埋进去。他爹背着他走了二十里山路,来到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地方。那里有两根铁轨,笔直地伸向远方,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交界处。
“看好了,”他爹说,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,“这就是火车要走的路。”
李铁生问:“火车是什么?”
“火车就是……”他爹想了想,“就是一条会跑的钢铁长龙,能拉着一千个人跑,比一百匹马加起来还快。”
他们在雪地里等了三个小时。李铁生的脚冻得没了知觉,鼻涕流下来结成冰柱。就在他以为自己要冻死的时候,远处传来了汽笛声。
先是微弱的,像蚊子在耳边嗡嗡。然后越来越响,震得地面都在颤抖。最后,那个黑色的庞然大物出现了,喷着白烟,轰隆隆地从他们面前驶过。车厢一扇扇窗户亮着灯,里面有人影晃动。火车只停留了不到一分钟,就又开走了,留下两条还在微微震动的铁轨。
“它要去哪儿?”李铁生问。
“永远向前,绝不后退。”他爹说,眼睛盯着火车消失的方向,“火车就是这样,只能往前开,不能往后退。铁生,你也要这样。”
这句话像钉子一样钉进了七岁男孩的心里。
李铁生十六岁那年,他爹死了。是在铁路上死的,被一辆临时加开的货车撞飞了三十米。村里人都说,老李头是故意的,他老婆跟人跑了,儿子又不争气,活着没意思。但李铁生知道不是这样。他爹是巡道工,每天要走三十里铁路,检查每一颗道钉,每一根枕木。那天雾大,能见度不到十米,他爹没听见货车的汽笛声。
葬礼很简单,一口薄棺材,几个亲戚,哭了几声就散了。李铁生站在坟前,突然想起九年前那个雪天,他爹背着他走了二十里山路,就为了让他看一眼火车。
“永远向前,绝不后退。”他对自己说。
第二天,他去了铁路段,接了他爹的班。
巡道工的日子单调得像铁轨一样直。每天天不亮就出发,背着一个帆布包,里面装着锤子、扳手、记录本和两个冷馒头。沿着铁轨走,检查道钉是否松动,枕木是否腐烂,钢轨是否有裂纹。走完十五公里,在中间的小站吃午饭,然后再走十五公里回来。一天三十公里,一年一万多公里,十年就是绕了地球好几圈。
李铁生不说话。工友们都说,老李死后,小李也成了哑巴。他确实很少说话,只是埋头走路,埋头检查,埋头记录。他的记录本写得密密麻麻,字迹工整得像印刷出来的。段长很喜欢他,说这小子靠谱,比那些油嘴滑舌的强多了。
只有李铁生自己知道,他不是不想说话,是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爹死后,他脑子里就只剩下两样东西:铁轨和那句话。铁轨是看得见摸得着的,那句话是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存在的。有时候他觉得,那句话本身就是一根铁轨,笔直地铺在他的人生路上,他只能沿着它走,不能偏离,更不能后退。
二十五岁那年,有人给李铁生说媒。姑娘是邻村的,叫秀英,长得不算漂亮,但结实能干。见了一次面,秀英爹问李铁生有什么打算。李铁生说:“我是一名巡道工,每天走三十公里铁路,月工资四十二块五毛。”
秀英爹皱了皱眉:“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”李铁生说。
婚事居然成了。秀英后来告诉李铁生,她爹是看中他老实,不会耍滑头。结婚那天晚上,秀英躺在李铁生身边,问他:“你就打算一辈子巡道?”
李铁生看着黑漆漆的屋顶,说:“火车只能往前开,不能往后退。”
秀英听不懂这句话,但她听出了丈夫语气里的某种东西,硬邦邦的,像铁轨一样直,像道钉一样牢。
日子一天天过,像火车一样按着时刻表运行。李铁生每天巡道,秀英在铁路边的自留地里种菜,养了几只鸡。第三年,秀英生了个儿子,取名李向前。名字是李铁生起的,秀英本来想叫“建国”或者“卫东”,但李铁生坚持要叫“向前”。
“永远向前,绝不后退。”他说。
儿子满月那天,李铁生请了一天假,背着儿子去了当年他爹带他去的地方。铁轨还在那里,只是枕木换过了,钢轨也换成了更重的型号。他抱着儿子站在铁轨边,等着火车经过。
“看好了,”他对怀里的婴儿说,就像当年他爹对他说的一样,“这就是火车要走的路。”
火车来了,比当年的更快,更响,车窗更亮。李铁生感到怀里的儿子被汽笛声吓得一哆嗦,然后哇哇大哭起来。
“别哭,”李铁生说,声音不大,但很坚定,“火车就是这样,只能往前开,不能往后退。你也要这样。”
儿子当然听不懂,但李铁生相信,这句话会像当年钉进他心里一样,钉进儿子的心里。
李向前五岁那年,秀英得了一场大病。县医院说是肝有问题,要送到省城去治。李铁生请了假,带着家里所有的积蓄——八百七十二块钱——和秀英去了省城。
省城的医生说,要动手术,手术费至少三千块。
李铁生不说话。他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这些人有的哭,有的笑,有的面无表情。他想起他爹死的那天,他也是这样坐着,不说话,只是看着。
秀英躺在病床上,脸色蜡黄。她说:“铁生,咱不治了,回家吧。”
李铁生摇摇头:“要治。”
“哪来的钱?”
“我去借。”
李铁生真的去借了。他找遍了所有亲戚,所有工友,所有能想到的人。有些人借给他一点,有些人说没有,有些人干脆躲着他。十天下来,他借到了一千二百块钱,加上自己的,还差一千。
最后一天,他蹲在医院门口,看着马路上的车流。那些车跑来跑去,有的往前,有的往后,有的转弯。他突然想,要是火车也能这样就好了,能后退,能转弯,能停下来。但火车不能,火车只能沿着铁轨往前开。
一个男人在他面前停下,穿着西装,提着公文包。男人看了他一会儿,问:“需要帮忙吗?”
李铁生抬起头,把秀英的情况说了。男人沉默了一会儿,从钱包里掏出五百块钱:“我就这些了,你拿着。”
李铁生愣住了:“我们不认识。”
“我母亲也是得这个病死的,”男人说,“那时候没钱治。”
李铁生接过钱,手有些抖。他想说谢谢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
男人拍拍他的肩,走了。
手术做了,很成功。秀英活了下来,但身体大不如前,不能再下地干活了。李铁生背上了债,整整一千五百块,在那个年代,这是一笔巨款。
工友们劝他:“铁生,跟段长说说,调个岗位吧,巡道工工资太低了。”
李铁生摇摇头。他不能调岗,因为巡道是他爹的工作,是他接的班,是他走了十五年的路。这条路他熟悉每一颗道钉,每一根枕木,每一处弯道。这条路笔直地向前,不能后退。
为了还债,李铁生开始接私活。下班后,他去车站扛包,去货场卸车,去建筑工地搬砖。秀英拖着病体,在家糊火柴盒,一个火柴盒一分钱,一天能糊两百个。李向前上了小学,放学后去捡废铁,捡煤渣,捡一切能卖钱的东西。
日子苦,但李铁生不说话。他只是埋头干活,像巡道一样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有时候累极了,他会梦见那两根铁轨,笔直地伸向远方,没有尽头。他在铁轨上走,走啊走,怎么也走不到头。然后他听见汽笛声,回头一看,火车来了,巨大的车头喷着白烟,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……
他总是在这个时候醒来,一身冷汗。
五年后,债还清了。还清债那天,李铁生买了一斤猪肉回家。秀英把肉切成薄片,和白菜一起炖了,满屋子都是肉香。李向前吃得满嘴流油,说:“爸,肉真好吃。”
李铁生看着儿子,突然说:“向前,你要记住,日子再苦,也要往前过。”
李向前点点头,虽然不太明白父亲的意思。
时间像火车一样,轰隆隆地往前开。李向前上了初中,上了高中,成绩不错。老师说,这孩子能考上大学。秀英很高兴,李铁生不说话,只是更拼命地干活。大学的学费比手术费还贵,他知道。
李向前十八岁那年,高考结束了。分数下来,够上一所不错的大学。录取通知书来的那天,秀英哭了,李铁生还是不说话,只是把通知书看了一遍又一遍,然后仔细地折好,放进抽屉里。
学费要四千块。李铁生算了算,家里所有的钱加起来,还差两千。
这次他没有去借。他去了段长办公室,说:“段长,我想预支两年工资。”
段长吓了一跳:“铁生,你这是……”
“我儿子考上大学了,需要学费。”
段长沉默了很久,说:“预支工资不符合规定。这样吧,我个人借给你一千,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。”
李铁生接过钱,给段长鞠了一躬。
还差一千。李铁生想了三天,做了一个决定:提前退休。
巡道工五十五岁退休,李铁生才四十八,提前退休要扣不少钱,但能拿到一笔退休金。他算过了,退休金加上家里的积蓄,刚好够学费。
秀英不同意:“铁生,你还不到五十,退了休干什么?”
“我可以去打工,干什么都行。”
“可你只会巡道啊。”
李铁生不说话。他知道秀英说得对,他这辈子只会巡道,只会沿着铁轨走,检查道钉,检查枕木,检查钢轨。除了这个,他什么都不会。
但他还是办了退休手续。拿到退休金那天,他把钱数了三遍,然后全部交给了李向前。
“好好读书,”他说,“永远向前,绝不后退。”
李向前去了省城上大学。李铁生真的去打工了,在建筑工地看仓库,一个月两百块钱。秀英的身体越来越差,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。李铁生白天看仓库,晚上回家照顾秀英,给她熬药,喂她吃饭,帮她翻身。
日子又回到了轨道上,只是这条轨道更窄,更陡,更难走。
李向前大二那年,秀英走了。走得很平静,是在睡梦中走的。李铁生早上叫她起床,发现她已经没气了。他没有哭,只是坐在床边,握着秀英的手,握了很久很久。
葬礼还是很简单,一口薄棺材,几个亲戚,李向前从学校赶回来,哭得昏天黑地。李铁生拍拍儿子的肩,说:“别哭了,你妈走得很安详。”
李向前抬起头,看着父亲。父亲的脸像铁轨一样硬,一样直,没有表情。
“爸,你不难过吗?”
“难过,”李铁生说,“但日子还要往前过。”
处理完秀英的后事,李向前要回学校了。临走前,他对李铁生说:“爸,你别打工了,我申请了助学贷款,以后可以自己挣生活费。”
李铁生摇摇头:“你好好读书,钱的事不用操心。”
李向前走了,李铁生继续看仓库。仓库很大,堆满了钢筋、水泥、模板。他每天的工作就是看着这些东西,防止被人偷走。工作很轻松,比巡道轻松多了,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少了铁轨,少了汽笛声,少了那种一步一步往前走的感觉。
有一天晚上,他梦见自己又在巡道。天很黑,没有月亮,只有手电筒的光照在铁轨上。他走着走着,突然听见身后有声音,回头一看,是他爹。他爹穿着巡道工的衣服,拿着检查锤,正沿着铁轨走过来。
“爹?”李铁生叫了一声。
他爹不说话,只是走到他面前,拍拍他的肩,然后继续往前走,消失在黑暗里。
李铁生醒来,天还没亮。他穿上衣服,出了门,不知不觉走到了铁路边。铁轨在晨光中泛着冷光,笔直地伸向远方。他沿着铁轨走,像当年一样,一步一步,走得很稳。
走了大约两公里,他看见前面有个巡道工。是个年轻人,二十多岁,背着帆布包,拿着检查锤,正蹲在地上检查道钉。
李铁生走过去,年轻人抬起头,警惕地看着他:“大爷,这里不能随便走。”
“我知道,”李铁生说,“我以前也是巡道工。”
年轻人的表情缓和了一些:“退休了?”
“嗯,退休了。”
“那您这是……”
“就是来看看。”
年轻人点点头,继续检查道钉。李铁生站在旁边看,看得很仔细。年轻人的手法很熟练,锤子敲在道钉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,通过声音就能判断道钉是否松动。
“你干这行几年了?”李铁生问。
“三年,”年轻人说,“接我爹的班。”
李铁生心里一动:“你爹也是巡道工?”
“是啊,干了一辈子,去年退休了。”
李铁生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好好干,这工作很重要。”
“我知道,”年轻人站起来,擦了擦汗,“我爹常说,巡道工是铁路的眼睛,没有我们,火车就不敢跑。”
“你爹说得对。”
年轻人继续往前走,李铁生跟在他后面。两人一前一后,沿着铁轨走。太阳升起来了,照在铁轨上,反射出耀眼的光。远处传来汽笛声,火车要来了。
年轻人站到路边,李铁生也站到路边。火车轰隆隆地驶过,是一列货车,拉着长长的车厢,一眼望不到头。
火车过去后,年轻人说:“大爷,我要继续往前走了,您回去吧。”
李铁生点点头,看着年轻人背着帆布包,一步一步往前走,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了铁轨上的一个黑点。
他转过身,往回走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铁轨还是那样,笔直地伸向远方,消失在天地交界处。
“永远向前,绝不后退。”他轻声说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风吹过铁路边的杂草,发出沙沙的响声,像是铁轨在低语,又像是火车在远方鸣笛。李铁生知道,这条铁轨会一直在这里,就像那句话一样,一直在他心里。而他,只要还能走,就会一直沿着它往前走。
不回头,不后退,一直向前。
就像火车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