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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上的诗

雨开始下的时候,李建国正坐在窗前数药片。

白色的,圆形的,一共七片。医生说要分三次吃,早中晚各一次。他把药片倒在手心,又倒回瓶子里,再倒出来。药片碰撞瓶壁的声音,咔啦咔啦,像小时候玩的弹珠。

窗外的雨不大,温温润润的,像是谁用毛笔在天上蘸了水,轻轻一抖,就落下来了。雨点在玻璃上慢慢爬,爬出一条条歪歪扭扭的线,像字,又不像字。

李建国今年七十三岁。七十三,八十四,阎王不请自己去。这是老伴生前常说的话。她说这话的时候,总是笑着的,好像说的不是生死,是明天吃什么菜。现在老伴不在了,这话倒像一句谶语,悬在他头顶上。

雨在窗上写诗。他突然想起这句话。

谁说的?记不清了。可能是儿子,那个在大学教文学的儿子。儿子总说些他听不懂的话,什么隐喻,什么意象,什么生命的诗学。李建国不懂诗,他只知道,雨就是雨,窗就是窗。

但今天这雨,确实像是在写什么。

他凑近玻璃,鼻尖几乎要贴上去。雨迹纵横交错,有的长,有的短,有的交叉,有的平行。他看着看着,忽然觉得那不是乱画的,那是在写字。

第一个字像“一”,横着的一道。

第二个字像“人”,撇捺分开。

第三个字……他眯起眼睛,老花镜在鼻梁上滑下来一点。第三个字像“生”,对,就是“生”字,上面一横,中间一竖,下面……

他的手抖了一下。

药片从手心滑落,掉在地上,蹦跳着,滚到沙发底下去了。他没去捡,只是盯着玻璃看。雨还在下,新的雨点覆盖旧的痕迹,字迹模糊了,又清晰了,清晰了,又模糊了。

“一生。”

他喃喃地说。

窗上的雨写着“一生”两个字。

李建国站起来,腿有点麻。他扶着墙走到厨房,倒了杯水。水是昨天烧的,已经凉了。他喝了一口,凉水顺着喉咙下去,一直凉到胃里。

回到窗前时,雨迹已经变了。刚才的“一生”不见了,现在是新的图案,像一朵花,又像一张脸。他看了很久,才看出来,那是一张笑着的脸,眼睛弯弯的,嘴角上扬。

像老伴的脸。

王秀兰。他在心里叫了一声。

没有人回答。屋子里只有雨打在玻璃上的声音,轻轻的,噗噗的,像谁在低声说话。

李建国想起四十年前的那个雨天。也是这样的温润的雨,也是这样的窗户。那时他们刚搬进这间房子,是厂里分的宿舍,二十平米,一家四口挤着。儿子三岁,女儿还在吃奶。窗户漏风,下雨的时候,雨水会从窗缝渗进来,在地上积一小滩。

王秀兰用旧毛巾堵住窗缝,一边堵一边说:“等有钱了,咱们换扇好窗户。”

“什么样的好窗户?”他问。

“大大的,亮亮的,下雨天能看见雨在上面画画的那种。”

后来他们真的换了窗户。儿子上大学那年,李建国用攒了三年的钱,把家里所有的窗户都换了。新窗户确实又大又亮,关得严严实实的,再也不漏风了。王秀兰摸着光滑的玻璃,笑着说:“这下好了,下雨天能看见雨画画了。”

但她从没说过雨在写诗。

说这话的是儿子。去年清明,儿子回来扫墓,那天也下雨。他们站在老伴的墓前,雨细细密密的。儿子突然说:“妈最喜欢这样的雨,温润的,在窗上写诗。”

“写什么诗?”李建国问。

儿子摇摇头,没说话。

现在李建国明白了。雨写的诗,每个人看见的都不一样。他看见的是“一生”,是笑脸。儿子看见的,可能是别的什么。女儿呢?女儿在美国,那边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?下雨还是晴天?

他拿起电话,想打给女儿。号码按到一半,又放下了。女儿上次说,爸,你半夜打电话来,我这边是凌晨三点。李建国算不清时差,他只知道,女儿很远,远到连下雨都不是同一个时间。

雨下得大了一些。窗上的痕迹变得密集了,一道一道,像很多人在同时写字,写得很快,很急。李建国看着那些字迹出现又消失,忽然想起自己的一生。

十八岁进纺织厂,挡车工,三班倒。二十四岁娶了王秀兰,她是细纱车间的。二十八岁有了儿子,三十一岁有了女儿。四十五岁厂子改制,下岗。四十七岁在街边摆摊修自行车。五十五岁儿子结婚。六十岁女儿出国。六十八岁老伴查出肺癌。七十岁送走老伴。

简单得像一张履历表。

但窗上的雨告诉他,不是这样的。一生不是一张表,是这些温润的雨点,一点一点,在时间的玻璃上写下的诗。有的字清晰,有的字模糊,有的被新的雨覆盖,有的永远留在那里。

李建国数药片的时候,是在数剩下的日子。医生没说还能活多久,但他自己知道,身体像一台老机器,这里响那里响,不知道哪个零件会先停摆。

可是现在,看着窗上的雨,他突然不怕了。

雨还在写。写的是什么,他看不全,也看不懂。但他知道,那是一首诗,很长很长的诗,从他出生那天开始写,一直写到现在,还要写下去,写到最后一个雨点落下。

他弯腰,从沙发底下摸出那几片药。白色的,圆形的,沾了点灰尘。他用袖子擦了擦,放回瓶子里。今天不吃了,他想。明天再吃。

窗上的雨迹又变了。这次写的,像是一个“光”字。一点,一横,一竖,一横折钩,一撇,一捺。写得歪歪扭扭的,但确实是“光”。

光。

李建国抬起头,看向窗外。雨还在下,天空是灰白色的,但在这灰白之中,有一处稍微亮些,像是云薄了一点,光正努力透过来。

他想起王秀兰最后的日子。她在病床上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但眼睛还是亮的。她说:“建国,我走了以后,你要好好吃饭,按时吃药,别让儿女操心。”

他说:“我知道。”

“还有,”她停了一下,喘了口气,“下雨的时候,记得看看窗户。雨会在上面写诗。”

“写什么诗?”

“你看见什么,就是什么。”

当时他没明白。现在他明白了。

雨在窗上写诗。写的是每个人的一生,每个人的光。

李建国站起来,走到书桌前。他拉开抽屉,找出那本很久没用的笔记本,还有一支圆珠笔。他翻开本子,第一页是空的,第二页也是空的。他在第三页上写:

“今天下雨,温润的雨。雨在窗上写诗。我看见‘一生’,看见笑脸,看见‘光’。秀兰,你看见的是什么?”

写到这里,他停住了。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个点,蓝色的,小小的,像一滴雨。

窗外的雨渐渐小了。雨点稀疏了,慢了,在玻璃上慢慢滑,滑出最后几行诗。李建国看不清楚那些诗写的是什么,但他知道,那是写给他的。

他合上本子,放回抽屉。

雨停了。窗上的痕迹开始干,从边缘开始,一点一点向中间收缩。水迹变淡了,模糊了,最后只剩下一些淡淡的水印,在光里微微发亮。

李建国坐在窗前,等着。

等着下一场雨,等着下一首诗。

温润的雨,在窗上写诗。写完了擦掉,擦掉了再写。就像一生,过完了就完了,但在某个下雨天,你会突然看见,那些你以为忘记的,都还在那里,写在时间的玻璃上,清晰如初。

他笑了。

窗玻璃上,他的笑脸和那些未干的水迹重叠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雨,哪是他。

但有什么关系呢?

雨在窗上写诗。

他在诗里活着。
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