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来不来
李有福蹲在田埂上,看着天边那团火烧云慢慢暗下去。他手里攥着一把土,土从他指缝里漏出来,像时间一样抓不住。
“有福,还看啥呢?”他爹李老栓从屋里出来,咳嗽了两声,“明天要下雨,得赶在下雨前把东头那亩地翻了。”
李有福没应声。他盯着西边最后一点光亮,心里想着昨天在镇上听来的那句话。那个从城里回来的大学生说:“未来不来,我便向未来走去。”李有福小学只念到三年级,这句话他琢磨了一整天,还是没完全明白。
“爹,”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我想去南方。”
李老栓愣住了,手里的烟袋锅子差点掉地上。“你说啥?”
“我想去南方打工。”李有福说得很慢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。
李老栓盯着儿子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蹲下来,掏出烟袋,慢慢装烟丝。火柴划了三下才着,火光在他脸上跳了跳。“你走了,这地谁种?”
“二弟十六了,能帮您。”李有福说。
“你娘走得早,我就剩你们俩了。”李老栓吸了口烟,烟雾在暮色里散开,“南方多远你知道吗?去了回不回得来都不知道。”
李有福知道爹说的是实话。村里前年去了三个年轻人,只有一个寄回来过钱,另外两个音信全无。有人说他们在工地摔死了,有人说进了黑厂出不来。
“我想试试。”李有福说。
那天晚上,李有福躺在炕上,听着爹在隔壁咳嗽。他想起娘死的那年,他才十岁。娘得的是肺病,咳了三个月,最后咳出来的都是血。镇上大夫说要去县医院,可家里拿不出钱。娘走的那天晚上,拉着他的手说:“有福,你得走出去。”
走出去。走去哪儿?娘没说。
第二天一早,李有福收拾了一个布包,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服和二十块钱。二十块钱是他攒了三年的,本来想买头小猪崽。
李老栓在灶台前烧火,没回头。“吃了饭再走。”
父子俩默默吃了早饭,稀饭就咸菜。吃完,李有福站起来,布包挎在肩上。
“这个拿着。”李老栓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皱巴巴的五十块钱,“你娘留下的,说给你娶媳妇用。”
李有福鼻子一酸,没接。“您留着。”
“拿着!”李老栓硬塞进他手里,“到了地方,捎个信回来。”
李有福点点头,转身出了门。他没回头,他知道一回头就走不了了。
走到村口,二弟追了上来,气喘吁吁地塞给他两个煮鸡蛋。“哥,这个你路上吃。”
李有福接过鸡蛋,摸了摸弟弟的头。“照顾好爹。”
“嗯。”二弟眼睛红了,“哥,你啥时候回来?”
“挣了钱就回来。”李有福说。其实他也不知道。
从村里走到镇上要两个小时,从镇上坐车到县城要三个小时,从县城坐火车到南方要两天两夜。李有福第一次坐火车,挤在过道里,脚都没地方放。周围的人说着他听不懂的方言,车厢里弥漫着泡面味和汗味。
两天后,李有福站在了广州火车站广场上。人山人海,高楼大厦,一切都陌生得让他头晕。他紧紧攥着布包,里面除了衣服和钱,还有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一个地址。是同村王二狗给的,说去了可以找他。
按照地址找过去,是一个建筑工地。王二狗不在,工头说上个月就走了,不知道去哪儿了。
“要干活吗?”工头打量着他,“一天十五块,管住不管吃。”
李有福点头。他没得选。
工地的生活简单而重复:早上六点上工,晚上七点下工,吃的是白菜炖土豆,睡的是二十人一间的工棚。第一个月,李有福瘦了十斤。第二个月,他学会了砌墙。第三个月,工头说他干得好,一天给十八块。
李有福很少说话,只是埋头干活。晚上躺在硬板床上,他会想起爹和弟弟,想起村里的田,想起娘说的“走出去”。有时候他会怀疑,自己走出来的意义是什么。在这里,他仍然是最底层的人,甚至比在村里更底层——在村里,至少他有名字;在这里,他只是“那个河南来的”。
半年后,工地出了事故。一个脚手架塌了,砸伤了三个人。李有福离得最近,左腿被钢管划了一道大口子,鲜血直流。工头把他送到一个小诊所,缝了十二针,给了两百块钱,说:“养好了再来。”
李有福在城中村租了个小隔间,每天十块钱。腿伤让他不能干活,钱一天天少下去。最困难的时候,他一天只吃一顿,两个馒头就白开水。
那天下午,李有福一瘸一拐地去买馒头,路过一个垃圾堆,看见一个老头在翻垃圾。老头很瘦,背驼得厉害,但翻垃圾的动作很熟练。李有福看了他一会儿,走过去,把刚买的两个馒头分了一个给他。
老头抬头看他,眼睛浑浊。“谢谢。”
“您多大年纪了?”李有福问。
“六十七。”老头说,“儿子死了,媳妇跑了,就剩我一个。”
李有福蹲下来,腿上的伤口疼了一下。“那您以后怎么办?”
“能怎么办?”老头咬了口馒头,“过一天算一天。”
李有福看着老头,突然想起了爹。爹今年五十八了,腰已经不太好,地里的活越来越吃力。如果自己死在这里,爹会不会也变成这样?
不。李有福站起来,腿上的伤口还在疼,但他站得很直。
那天晚上,李有福做了一个决定。他拿出最后五十块钱,去旧货市场买了一辆破三轮车,又去批发市场进了些袜子、毛巾之类的小商品。第二天一早,他推着三轮车到了一个人流量大的天桥下。
“袜子,毛巾,便宜卖了!”他第一次喊出声时,脸涨得通红。但喊了几次后,就自然了。
一天下来,他赚了三十块。虽然不多,但比工地自由,也比工地安全。最重要的是,这是自己的生意。
李有福开始观察别人怎么摆摊,怎么吆喝,什么货好卖。他学会了说几句广东话,学会了看城管来了怎么跑最快。三个月后,他换了一辆好点的三轮车,进的货也多了。
一年后,李有福在天桥下已经是个“老人”了。他认识了不少同样摆摊的人,知道了哪里进货最便宜,什么时候城管最松。他租了一个小房间,虽然只有八平米,但至少不用睡工棚了。
每个月,他都会去邮局给爹寄钱。第一次寄了三百,第二次寄了五百。他写信说自己在厂里干活,很好,让爹别担心。他没说摆摊的事,怕爹觉得不体面。
第三年春天,李有福收到弟弟的信。信上说爹病了,咳嗽得厉害,可能是当年娘那种病。李有福连夜去买了火车票,把摊子托给旁边卖鞋的老张,第二天就上了火车。
回到村里时,正是傍晚。李有福走到自家院门口,看见爹坐在门槛上抽烟,背更驼了。
“爹。”
李老栓抬起头,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儿子。“有福?”
李有福走过去,放下行李。“您怎么病了也不说?”
“老毛病,死不了。”李老栓咳嗽了几声,“你咋回来了?厂里让请假?”
李有福没回答。他走进屋里,看见桌上放着半碗凉了的稀饭,咸菜只有几根。他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。
那天晚上,李有福和爹说了实话。说他没在厂里干活,说他在摆摊,说他的腿受过伤,说他见过翻垃圾的老人。
李老栓一直听着,没说话。等儿子说完了,他才开口:“苦吗?”
“苦。”李有福说,“但比在工地强。”
李老栓点点头,又装了一袋烟。“你娘说得对,你得走出去。”
李有福在家待了半个月,带爹去县医院检查。不是肺病,是气管炎,开了药,医生说按时吃就行。李有福放心了,但他做了一个决定:不走了。
“我在镇上摆摊,”他对爹说,“一样能挣钱。”
李老栓看着他,“镇上能挣几个钱?”
“试试看。”李有福说。
李有福在镇上租了个小门面,卖日用杂货。开始很难,镇上人习惯去集市买,不习惯逛小店。但李有福有耐心,他货品齐全,价格公道,慢慢有了回头客。
一年后,小店生意稳定了。李有福把弟弟也叫来帮忙,教他进货、卖货、记账。弟弟学得快,比李有福还有生意头脑。
第三年,李有福在镇上买了房子,把爹接来住。新房不大,但干净亮堂,有自来水,有厕所。李老栓第一次用抽水马桶时,研究了半天。
那天晚上,父子三人坐在新房子里吃饭。李有福炒了四个菜,还买了一瓶酒。
“哥,”弟弟说,“东街有家店要转让,咱们盘下来开个分店吧?”
李有福想了想,“行,你去谈。”
李老栓喝了一小口酒,看着两个儿子,突然说:“你娘要是能看到,该多好。”
李有福没说话。他想起很多年前,娘躺在床上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拉着他的手说“走出去”。他走出去了,走得很远,又走回来了。他走到了自己的未来,虽然这个未来和当初想象的不一样。
吃完饭,李有福走到阳台上。镇上的夜晚很安静,能看见星星。他想起那个南方城市,想起那里的霓虹灯亮得看不见星星。他想起工地上的汗味,想起天桥下的吆喝声,想起那个翻垃圾的老人。
“未来不来,我便向未来走去。”他现在终于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。未来不会自己走过来,你得迈开腿,哪怕不知道方向,哪怕路上满是荆棘。你得走,一直走,走到未来变成现在,走到现在变成过去。
风吹过来,带着田野的气息。李有福深深吸了一口气,转身回屋。明天还要去进货,新的货架也该到了,弟弟的婚事也得开始筹备了。
未来还在前面,他得继续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