微笑的路途
李建国是在一个星期三的早晨决定要离开的。
那天他照例五点起床,天还没亮透。妻子王秀英还在睡,呼吸均匀得像台老式缝纫机。他轻手轻脚地穿好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,走到厨房,从铁皮饼干盒里取出最后三张粮票。米缸见底了,他用木勺刮了半天,才刮出够煮一碗稀粥的米。
粥在煤炉上咕嘟咕嘟冒泡时,李建国盯着墙上那张发黄的中国地图看。地图是十年前买的,那时他刚从技校毕业,分配到县农机厂当学徒。地图上用红笔画了三个圈:北京、上海、广州。王秀英笑他:“画得再圆,你也去不了。”
现在他要去广州了。确切地说,是不得不去。
厂里三个月没发工资了。车间主任老张昨天下午把他叫到办公室,关上门,点了支烟。“建国啊,”老张吐出一口烟圈,“厂子要倒了。不是暂时困难,是要倒了。”
李建国没说话。他盯着老张桌上那个印着“先进工作者”的搪瓷杯,杯沿有个缺口,和他家里那个一模一样。
“你手艺好,去南方吧。”老张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,“我外甥在东莞开了个小厂,缺钳工。这是地址。”
纸条上的字是用圆珠笔写的,有些笔画已经模糊。李建国接过纸条时,手有点抖。
“别告诉别人。”老张压低声音,“现在走的人多,传开了不好。”
现在,李建国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,粥已经凉了。他一口一口地喝,喝得很慢,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。其实粥很稀,能照见人影。但他喝得仔细,每一口都在嘴里停留很久,才缓缓咽下。
喝完粥,他拿出一个硬皮笔记本。本子是王秀英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,他一直舍不得用。现在他翻开第一页,用那支英雄牌钢笔——也是结婚时王秀英送的——开始写字。
“1988年3月16日,星期三,晴。”他写道,“今天要去广州。坐火车,硬座,要两天一夜。带了三十七块五毛钱,二十斤全国粮票,还有秀英做的五个烙饼。”
他停了一下,继续写:“路线:从家走到汽车站,坐早班车到省城,再从省城火车站买票去广州。秀英还不知道,等她醒了再告诉她。不能哭,要笑。妈说过,出门要笑着出门,这样路上才顺。”
写到这里,李建国真的笑了。不是开心的笑,是那种嘴角向上扯,眼睛却往下垂的笑。他想起母亲,那个一辈子没出过县城的女人,总说“笑能辟邪”。母亲去年走了,肺病。走的时候很瘦,但脸上还挂着笑。
“建国,你笑什么?”王秀英的声音从卧室传来。
李建国合上笔记本,走进卧室。王秀英已经坐起来了,正在梳头。她的头发又黑又长,像一匹绸缎。
“我得出趟远门。”李建国说。
王秀英梳头的手停住了。“去哪?”
“广州。”李建国从口袋里掏出老张给的纸条,“厂里不行了,得去找活路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很久。只有窗外麻雀的叫声,叽叽喳喳的,不知忧愁。
“什么时候走?”王秀英终于问。
“今天。”李建国说,“早班车。”
王秀英没哭。她继续梳头,一下,两下,三下。梳好了,她把头发编成一条粗辫子,盘在脑后,用发网罩住。然后她下床,走到五斗柜前,打开最下面的抽屉。
抽屉里有个铁盒子。王秀英打开盒子,里面是一叠钱,用橡皮筋扎着。
“这是妈临走前给我的。”王秀英把钱递给李建国,“五十块。你拿着。”
李建国没接。“这是妈留给你的——”
“拿着。”王秀英把钱塞进他手里,“路上要吃饭,要喝水,要睡觉。五十块不多,但能顶一阵。”
李建国看着手里的钱。钞票很旧,但叠得整整齐齐。他能想象母亲一张一张数这些钱的样子,手指因为关节炎而弯曲,但数得很仔细。
“我会还的。”李建国说。
“别说傻话。”王秀英转身去厨房,“我给你烙几个饼带上。”
李建国开始收拾行李。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:两件换洗衣服,一双布鞋,一条毛巾,一把牙刷,半块肥皂。他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帆布包里,包是厂里发的,上面印着“安全生产”四个红字,字已经褪色了。
王秀英在厨房烙饼。面粉和水的香味飘过来,李建国深深吸了一口气。他想把这个味道记住,带到南方去。
饼烙好了,五个,金黄金黄的。王秀英用油纸包好,放进帆布包。
“路上小心。”她说,“到了就写信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别舍不得花钱,该吃就吃,该住就住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有,”王秀英看着他,“记得笑。妈说过,笑着出门,路上才顺。”
李建国点点头。他背上帆布包,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王秀英站在厨房门口,手在围裙上擦着。晨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脸上,她笑了。
李建国也笑了。这次是真的笑,从眼睛里笑出来的那种。
走出家门时,李建国又想起了那个笔记本。他决定给这次旅途起个名字,就叫“微笑的路途”。虽然前路未知,虽然口袋里只有八十七块五毛钱,虽然要坐两天一夜的硬座,但他要笑着走完这条路。
他走到巷口时,邻居刘大妈正在生炉子。
“建国,这么早去哪啊?”刘大妈问。
“出趟门。”李建国说,“去南方看看。”
“南方好啊,暖和。”刘大妈往炉子里添煤,“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找到活就回来接秀英。”李建国说。
刘大妈点点头,没再问。煤烟升起来,在晨光中打着旋。李建国继续往前走,脚步很轻,像是怕惊醒还在沉睡的街道。
走到汽车站时,第一班车已经在了。是辆老式客车,绿色的漆掉了不少,露出底下的铁锈。司机正在擦挡风玻璃,动作慢悠悠的,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李建国买了票,上车找了个靠窗的座位。车上人不多,有个老太太抱着只母鸡,鸡被捆着脚,偶尔扑腾一下;有个年轻人背着个大包袱,包袱用床单裹着,露出半截二胡;还有个戴眼镜的中年人,正在看报纸,报纸的头条是“改革开放十年,经济持续发展”。
车开了。李建国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一点点后退:供销社、邮局、小学、卫生院。这些地方他走了三十多年,闭着眼睛都能找到。但现在他要离开了,去一个只在电视上看过的地方。
他从帆布包里拿出笔记本,继续写:
“车开了。秀英站在门口挥手,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点。我没哭,我笑了。妈说得对,笑着出门,路上才顺。”
写到这里,他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。那时母亲已经说不出完整句子了,只是握着他的手,一遍遍地说:“笑……笑……”
李建国当时不明白。现在他有点明白了。笑不是开心,笑是一种态度。是对苦难的轻蔑,是对未知的勇敢,是对生活的坚持。
车到省城时是中午。李建国下了车,跟着人群往火车站走。火车站人山人海,到处都是背着大包小包的人。售票窗口排着长队,队伍弯弯曲曲,像条疲惫的蛇。
李建国排了两个小时队。轮到他的时候,售票员头也不抬:“去哪?”
“广州。”
“硬座没了,站票要不要?”
“要。”
“二十八块五。”
李建国数出钱递过去。售票员撕了张票给他,绿色的,上面印着车次和日期:K325,3月16日,18:45开。
离开车还有四个小时。李建国在车站广场找了个角落坐下,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烙饼。饼已经凉了,但还是很香。他小口小口地吃,吃得很仔细,连掉在手上的渣都舔干净。
吃完饼,他拿出笔记本,想写点什么,但不知道写什么。于是他开始画地图,从省城到广州的路线。他画得很仔细,每经过一个站就标一个点:株洲、衡阳、韶关……这些地名他只在课本上见过,现在他要亲眼去看看了。
画完地图,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字:“带着细心和微笑规划你的路途。”
这是母亲常说的话。母亲不识字,但这句话说得特别好。细心是规划,微笑是态度。没有细心的规划,路途会充满意外;没有微笑的态度,路途会充满苦涩。
李建国合上笔记本,闭上眼睛。他想起很多事:第一次学钳工,师傅说“手要稳,心要细”;第一次领工资,给母亲买了件毛衣;第一次见王秀英,她扎着两条辫子,笑起来有酒窝……
这些记忆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播放。李建国看着,笑着。笑着笑着,眼泪就流下来了。但他没擦,让眼泪流。流泪不丢人,母亲说过,眼泪流出来,心里就轻了。
傍晚时分,李建国随着人流进了站台。火车已经在了,绿色的车厢,窗户开着,有人探出头来抽烟,有人大声说话,有人默默看着站台。
李建国找到自己的车厢,是最后一节。他挤上车,车厢里已经满了,过道上都坐着人。他找了个角落,把帆布包垫在屁股底下,坐下。
火车开动时,天已经黑了。窗外是飞速后退的灯光,一点一点,像散落的星星。李建国靠着车厢壁,闭上眼睛。火车的声音很有节奏,哐当,哐当,哐当……像心跳,像呼吸,像时间在走。
他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他。也许是一份工作,也许是一次失望,也许是更多的苦难。但他不怕。他有细心,会规划每一步;他有微笑,会面对每一天。
母亲说得对,带着细心和微笑规划你的路途。细心让你不走错路,微笑让你不怕远路。
李建国睡着了。梦里,他看见一条路,弯弯曲曲,通向远方。路上有坑有坎,但他走得稳当。因为他每一步都仔细,每一步都笑着。
醒来时,天已经亮了。火车停在一个小站,站牌上写着“株洲”。有人下车,有人上车。李建国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,从帆布包里拿出笔记本。
新的一页,他写道:
“3月17日,清晨,过株洲。腿麻了,但心是满的。想起秀英烙的饼,还有五个,要省着吃。对面坐了个老人家,说去广州看儿子。儿子在电子厂打工,一个月能挣三百块。三百块,是我在农机厂半年的工资。南方真的不一样。”
写到这里,他抬头看了看窗外。站台上有个卖茶叶蛋的老太太,提着个竹篮,篮子里冒着热气。李建国摸了摸口袋,犹豫了一下,还是没买。钱要省着花,路还长。
火车又开了。李建国继续写:
“妈,我在路上了。你放心,我会细心,也会微笑。我会找到活路,接秀英过去。我们会好好的,就像你希望的那样。”
写完了,他合上笔记本,看着窗外。田野、村庄、河流、山峦……一切都向后退去,一切都向前迎来。李建国笑了。
他知道,这条路不容易。但他会走下去,带着细心,带着微笑,一步一步,走向那个叫广州的地方,走向那个叫未来的日子。
火车呼啸着向前,穿过晨雾,穿过阳光,穿过1988年春天的中国。车厢里有人打牌,有人聊天,有人沉默。李建国坐在角落里,微笑着,规划着他的路途。
他想,等到了广州,第一件事就是给王秀英写信。信里要写:我到了,路上很顺,因为我一直笑着。你也要笑,在家等我,等我接你去南方,去有春天的地方。
窗外,太阳升起来了。金黄金黄的,像个巨大的烙饼,挂在天空,温暖着大地,温暖着这列奔向远方的火车,温暖着每一个在路上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