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垂肩的星空

李建国醒来时,窗外还是黑的。

他摸索着从木板床上坐起来,骨头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,像一台生锈的机器。床头柜上的闹钟显示凌晨三点十七分,秒针一跳一跳地走着,声音在寂静里格外响亮。他盯着那根红色的秒针看了好一会儿,才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。

老伴走后的第七个清明。

他慢慢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,扣子掉了两颗,他用别针别着。厨房的水龙头滴滴答答漏着水,他接了一碗,就着冷水吞下两片降压药。药片卡在喉咙里,他咳了几声,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。

该去扫墓了。

李建国推着那辆老旧的二八自行车走出筒子楼时,整栋楼都还在睡梦中。只有三楼西户的灯亮着,那是王老师家,她丈夫得了肺癌,晚期,整夜整夜地疼,疼得睡不着。李建国抬头看了看那扇亮着的窗户,想起上个月在楼道里遇见王老师,她拎着尿壶下楼,眼睛肿得像核桃。

“李师傅,这么早啊?”门卫老张从传达室探出头来,嘴里叼着半截烟。

“嗯,上山。”李建国简短地回答。

老张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这个时间出门的人,要么是赶早班的,要么是上坟的。清明前后,上坟的人多。

李建国骑上自行车,车轮碾过坑坑洼洼的水泥路,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。这座小城还没醒来,街道空荡荡的,只有几盏路灯投下昏黄的光。他骑得很慢,腿脚不如从前了。去年还能一口气骑到山脚下,今年中途得歇两次。

路过纺织厂旧址时,他停下来喘口气。厂子十年前就倒闭了,厂房拆了一半,剩下断壁残垣立在晨雾里。他在这厂里干了三十八年,从学徒干到车间主任。老伴也在厂里,在纺织车间,他们就是在厂里认识的。那时候厂子红火,三班倒,机器昼夜不停地转,工资按月发,还有奖金。

现在厂子没了,人也散了。

李建国抹了把脸上的汗,继续往前骑。天边开始泛白,像鱼肚皮的颜色。他想起老伴最后那段日子,躺在医院里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她总说:“建国,等我好了,咱们去北京看看天安门。”

她没等到好起来。

墓园在城东的山坡上,李建国到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守墓的老头认得他,点点头放他进去。墓园里很安静,只有早起的鸟在叫。他沿着熟悉的小路往上走,数到第十七排,左转第八个,就是老伴的墓。

墓碑上的照片已经褪色了,但笑容还在。李建国蹲下来,用袖子擦了擦碑上的灰尘,然后从布袋里掏出苹果、橘子和一小瓶二锅头。他摆好供品,点上香,插在香炉里。

青烟袅袅升起,在晨风里散开。

“秀兰,我来看你了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哑。

他在墓碑前坐下来,点了一支烟。他不常抽烟,只有来扫墓的时候抽一支。烟是便宜的红梅,呛得很,他咳了几声。

“儿子昨天来电话了,”他对墓碑说,“说工作忙,回不来。我说没事,你忙你的。其实我知道,他是怕回来。怕回来看到你不在,怕回来看到我老了。”

烟灰掉在裤子上,他拍了拍。

“孙女上小学了,成绩挺好。儿子发照片来了,扎两个小辫,像你年轻时候。”他顿了顿,“就是太远了,在广州,一年见不着一回。”

天渐渐亮了,墓园里来了其他人。有哭的,有默默站着的,有烧纸钱的。纸灰被风吹起来,像黑色的蝴蝶。李建国看着那些飞舞的灰烬,想起小时候母亲带他上坟,也是这样烧纸,也是这样有风吹起纸灰。

那时候他觉得死亡很远,远得像天边的山。

现在他觉得死亡很近,近得像明天的早饭。

他在墓前坐了一个多小时,把半年攒的话都说完了。最后他站起来,腿麻了,踉跄了一下。他扶着墓碑站稳,说:“我走了,秀兰。明年再来看你。”

下山的路比上山轻松些。李建国推着自行车,慢慢往下走。快到山脚时,他看见一个年轻女人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哭。她穿一身黑,怀里抱着一束白菊花。

李建国犹豫了一下,走过去。

“姑娘,怎么了?”

女人抬起头,眼睛红肿。“我爸的墓找不到了,”她哽咽着,“我五年没回来,他们重新规划了墓区,编号全变了。”

李建国在她旁边坐下。“你爸叫什么?哪年走的?”

“张福贵,零七年走的。”

李建国想了想,站起来。“跟我来。”

他带着女人在墓园里转了三排,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停下来。“是这儿吗?”

女人看着墓碑,眼泪又下来了。“是,是这儿。师傅,您怎么知道?”

“我常来,”李建国简单地说,“认得一些。”

女人在墓前跪下,放声大哭。李建国站在一旁等着,等她哭够了,才说:“姑娘,日子还长。”

女人站起来,擦干眼泪。“谢谢您,师傅。”

“没事。”

他们一起下山。女人说她叫张丽,在上海工作,这次是请假回来的,明天就得走。

“工作忙,没办法,”她说,“我爸要是知道,肯定说工作要紧。”

李建国点点头。“父母都这样。”

到了山脚下,张丽要打车回城。李建国说:“我骑车,你先走吧。”

“师傅,我送您回去吧?”

“不用,我习惯骑车了。”

张丽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。“师傅,这是我的电话。您要是有事,就打给我。”

李建国接过名片,看了看,放进衣兜里。“好。”

出租车来了,张丽上了车,从车窗里挥手。李建国也挥了挥手,然后骑上自行车,往城里去。

回程的路上,太阳出来了。阳光照在背上,暖洋洋的。李建国骑过菜市场,早市已经开始了,人声鼎沸。卖菜的、买菜的、讨价还价的,热闹得很。他在一个摊前停下来,买了半斤豆腐,一把青菜。

“李师傅,扫墓回来了?”卖豆腐的老陈问。

“回来了。”

“今年纸钱涨价了,您买了吗?”

“买了,在山下买的。”

老陈往塑料袋里多塞了一块豆腐。“拿着,新鲜的。”

李建国要付钱,老陈摆摆手。“不用,常客了。”

推着车往家走时,李建国想起老伴最爱吃他做的麻婆豆腐。她总说:“建国,你做的豆腐比饭店还好吃。”其实他知道,不是他做得好吃,是她舍不得下馆子。

筒子楼里热闹起来了。孩子们上学的声音,大人上班的声音,锅碗瓢盆的声音。李建国爬上四楼,打开门,屋子还是他走时的样子,静悄悄的。

他放下菜,先给阳台上的几盆花浇水。都是普通的花,茉莉、月季、吊兰。老伴在时养的,她走后,他接着养。有一盆茉莉去年差点死了,他小心照料,今年又发了新芽。

浇完花,他坐在藤椅上休息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水泥地上,形成一块光斑。光斑里有灰尘在跳舞,上上下下,起起落落。

他闭上眼睛,有些困了。

半睡半醒间,他听见敲门声。打开门,是楼下的刘奶奶,端着一碗饺子。

“李师傅,我包多了,你尝尝。”

“这怎么好意思。”

“客气啥,趁热吃。”

刘奶奶的丈夫前年走的,儿子在国外,一年回来一次。她常说自己和李建国是“孤寡互助组”。李建国接过饺子,道了谢。

“晚上社区有活动,你来不来?”刘奶奶问。

“什么活动?”

“教用智能手机,免费的。”

李建国想了想。“我哪学得会。”

“学得会,我都能学会。”刘奶奶说,“学会了,就能跟儿子视频了。”

李建国心里一动。“那……我试试。”

“说好了,晚上七点,社区活动室。”

刘奶奶下楼去了。李建国关上门,看着手里的饺子,还冒着热气。他坐到桌边,慢慢吃起来。饺子是韭菜鸡蛋馅的,咸淡正好。

吃完饺子,他洗了碗,然后拿出儿子去年给他买的智能手机。手机很新,他没怎么用过,只会接打电话。屏幕黑着,像一块黑色的镜子,照出他的脸。

皱纹更深了,白发更多了。

他按下开机键,屏幕亮起来,跳出各种图标。他点开相册,里面只有几张照片:孙女的,儿子的,还有一张他和老伴的合影。那是很多年前照的,在厂里的光荣榜前,两人都穿着工装,笑得很拘谨。

他看了很久。

下午,他睡了一觉。醒来时,夕阳西下,屋子浸在橙红色的光里。他起身做饭,炒了个青菜,热了早上的粥。一个人吃饭,很简单。

吃完饭,他看看钟,六点半。该去社区活动室了。

他换了件干净衣服,锁上门下楼。楼道里飘着各家各户的饭菜香,有炒辣椒的,有炖肉的,有煎鱼的。三楼的王老师正在门口倒垃圾,眼睛还是肿的。

“王老师,吃过没?”李建国问。

“吃了,李师傅。”王老师勉强笑了笑,“您这是去哪?”

“社区活动,学用手机。”

“那挺好。”

走到二楼,遇见401的小夫妻在吵架。女的哭着说:“这日子没法过了!”男的说:“不过就不过!”门砰地关上。李建国摇摇头,继续下楼。

年轻时的他和秀兰也吵过架,为钱,为孩子,为鸡毛蒜皮的小事。现在想想,那些争吵都成了珍贵的记忆。至少那时候,家里有声音。

社区活动室里已经来了十几个人,都是老人。刘奶奶朝他招手,他走过去坐下。

讲课的是个年轻姑娘,社区志愿者,说话轻声细语的。她教大家怎么加微信,怎么视频通话,怎么发照片。李建国学得很认真,戴着老花镜,一步一步跟着做。

“李爷爷,您试试加我微信。”姑娘说。

李建国笨拙地操作着,试了三次,终于加上了。屏幕上跳出“你已添加了小雨,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”的字样,他松了口气。

“我学会了。”他对刘奶奶说。

“我也学会了。”刘奶奶笑得很开心。

活动结束,大家陆续离开。李建国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活动室的灯还亮着,几个老人围着志愿者问问题,姑娘耐心地回答着。

夜已经深了,天空是深蓝色的,星星出来了。李建国没有立刻回家,他在小区里的长椅上坐下,点了一支烟。

星空很亮,比往常更亮。一颗颗星星低垂着,仿佛伸手就能够到。他想起小时候,夏天在院子里乘凉,母亲指着天上的星星说:“那是银河,那是牛郎星,那是织女星。”

那时候的星空也这么低,低得像是要垂到屋顶上。

现在星空垂向他的肩头。

他想起秀兰,想起儿子,想起孙女,想起今天遇见的张丽,想起刘奶奶,想起王老师,想起活动室里的老人们。每个人都扛着自己的星空,星星是记忆,是牵挂,是未说完的话,是未流完的泪。

烟抽完了,他掐灭烟头,站起来往家走。

走到单元门口,他抬头看了看。三楼的灯还亮着,王老师家的。四楼的灯也亮着,他家的。还有五楼,六楼,一盏盏灯,像地上的星星。

他爬上楼,打开门,开灯。

屋子被灯光填满,不再那么空旷。他洗了把脸,刷了牙,然后坐在床边,拿起手机。按照下午学的,他找到儿子的微信,点了视频通话。

铃声响了很久,就在他准备挂断时,接通了。

屏幕上出现儿子的脸,背景是办公室。

“爸?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”儿子一脸紧张。

“没事,没事,”李建国赶紧说,“我就是试试,今天刚学的。”

儿子松了口气,笑了。“您学会视频了?真厉害。”

“小雨老师教的,社区有活动。”

“那太好了,以后可以常视频了。妞妞,来,跟爷爷打招呼。”

孙女的小脸挤进屏幕,扎着两个小辫。“爷爷!”

“哎,妞妞。”李建国笑了,眼睛有些湿。

他们聊了十分钟,儿子要加班,得挂了。挂断前,儿子说:“爸,端午节我尽量回去。”

“好,好,工作要紧。”

视频挂断了,屏幕暗下去。李建国握着手机,坐在床边。窗外,星空依然低垂,垂向这座城市里所有未眠人的肩头。

他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

明天太阳还会升起,菜市场还会热闹,花还会开,饺子还会香,手机还会响,星空还会低垂。

而他还活着,这就够了。

在入睡前的恍惚中,他仿佛听见秀兰的声音,轻轻地说:“建国,明天吃麻婆豆腐吧。”

“好,”他在心里回答,“明天吃麻婆豆腐。”

星空低垂,垂向所有扛着记忆、扛着牵挂、扛着生活重量的肩头。那些星光不耀眼,不炙热,只是静静地亮着,像一双双注视的眼睛,看着这人世间的一切悲欢离合,生老病死。

然后,天总会亮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