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锹翻过的地方
一
李老四的铁锹插进土里时,天还没亮透。
那铁锹是三十年前买的,木柄磨得油亮,锹头缺了个小口子。他双手握住木柄,左脚踩在锹肩上,身子往下一压,再一撬,一块黑土就翻了过来。土里有蚯蚓,断成两截,还在扭。李老四不看,接着挖第二锹。
这是村西头的老坟地,埋着李家三代人。李老四的爷爷埋在这里,父亲埋在这里,去年,他老婆也埋在了这里。现在轮到他给自己挖坑了。
医生上个月说,肺癌晚期,最多三个月。
李老四没告诉儿子。儿子在城里开出租车,每天要交三百块份子钱,少跑一天就亏一天。女儿嫁到邻县,婆家管得严,一年回来一次。李老四想了想,算了,不说了。
他每天早上四点起床,走到坟地,给自己挖坑。挖两个小时,六点回家做饭,吃完去地里干活。下午再去挖两小时。这样挖了二十天,坑已经齐腰深了。
今天挖到一块硬东西。铁锹碰上去,“铛”一声。李老四蹲下身,用手扒开土,是一块青石板。石板不大,一尺见方,上面刻着字。字迹模糊了,李老四用手抹了抹,凑近了看。
“李大有,生于一九一二年,卒于……”
后面的字看不清了。李大有是李老四的爷爷,他没见过。父亲说,爷爷是饿死的,一九六零年,吃观音土,胀死了。埋的时候连棺材都没有,用草席一卷就埋了。这块石板大概是后来补的。
李老四把石板搬到坑边,继续挖。铁锹翻起的土落在坑外,堆成一个小丘。土是湿的,带着腐叶的味道。这味道李老四熟悉,他闻了六十五年,从会走路起就在这地里闻这味道。
太阳出来了,照在坟头的柏树上。柏树是父亲种的,现在有碗口粗。树上有鸟窝,麻雀飞进飞出。李老四停下来,拄着铁锹喘气。他咳了几声,从口袋里掏出药瓶,倒出两片白色的药片,干咽下去。
药是镇卫生院开的,止疼的。医生说这病到最后会很疼,疼得想撞墙。李老四不怕疼,他怕麻烦别人。要是疼得叫出声,邻居听见了,还得过来看。一来看,就得打电话给儿子女儿。一打电话,他们就得回来。一回来,就得花钱。
李老四算了算,儿子回来一趟,路费两百,耽误三天工,少赚九百,加上其他开销,一千五没了。女儿回来,婆家肯定不高兴,说不定还要吵架。不值当。
还是自己先把坑挖好。挖好了,到时候一躺,让邻居帮忙填土就行。填土不费事,半个小时就够。不耽误人家吃午饭。
二
中午李老四回家做饭。家里就他一个人,冷锅冷灶。他煮了碗面条,打了两个鸡蛋。医生说要补充营养,他想了想,又打了个鸡蛋。三个鸡蛋,奢侈了。
吃着面,他想起老婆。老婆是五年前走的,脑溢血,早上还好好的,中午就没了。没受罪,这是福气。老婆走之前说,老四啊,我走了你别急着来找我,多活几年,看着孙子长大。
孙子今年八岁,在城里上小学。上次回来是春节,待了三天。孙子不爱说话,整天玩手机。李老四想跟孙子说说话,不知道说什么。他问孙子学习怎么样,孙子说还行。他问孙子想吃什么,孙子说随便。他给孙子一百块钱,孙子说谢谢爷爷,然后继续玩手机。
李老四吃完面,洗了碗,坐在门槛上抽烟。烟是两块钱一包的便宜烟,他抽了四十年。医生让他戒烟,他说戒不了。其实不是戒不了,是舍不得戒。一天一包烟,两块钱,一个月六十。要是戒了,这六十块钱干什么呢?没地方花。
抽完烟,他睡了个午觉。梦见老婆。老婆在灶台前做饭,他坐在灶膛前烧火。火光照在老婆脸上,红扑扑的。老婆说,老四,火小点,饭要糊了。他说好,抽出一根柴。老婆又说,明天赶集,买点肉吧,儿子要回来了。他说好。
醒来时,脸上有泪。李老四抹了抹脸,起身去地里。
下午他给玉米地除草。玉米已经齐腰高,绿油油的。这是最后一年种地了,他想。明年这地不知道谁种。儿子肯定不会回来种,女儿更不会。也许租给别人,也许就荒了。
荒了就荒了吧,人都要没了,还管地荒不荒。
除草除到一半,他又咳起来。这次咳得厉害,弯着腰,半天直不起来。咳完了,手心里有血。他看了看,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,继续除草。
三
晚上,村长来了。
村长比李老四小十岁,按辈分该叫他叔。村长提了一箱牛奶,放在桌上。
“四叔,吃饭没?”
“吃了。你坐。”
村长坐下,点了根烟。是好烟,二十块一包的。村长递给李老四一根,李老四接了,没抽,夹在耳朵上。
“四叔,有个事跟你商量。”村长说,“县里要修公路,从咱们村过。规划图出来了,要经过老坟地。”
李老四没说话。
“知道那是你们李家的祖坟,动坟地不好。”村长接着说,“但这是国家工程,没办法。县里说了,给补偿,一个坟补三千。另外在南山划了块地,做新坟场,免费迁过去。”
李老四还是没说话。
“四叔,你家的坟最多,有七个。算下来两万一。”村长说,“你考虑考虑。下个月就要动工了。”
村长走了。李老四坐在黑暗里,没开灯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那箱牛奶上。牛奶是甜的,李老四不爱喝,他喝了一辈子白开水。
两万一。七个坟。平均一个三千。
爷爷的坟三千,父亲的坟三千,母亲的坟三千,老婆的坟三千,还有三个夭折的孩子的坟,各三千。
李老四想起那三个孩子。老大是女儿,生下来没哭,接生婆拍了几下,还是没哭。没了。老二是儿子,活了三个月,拉肚子,拉没了。老三也是儿子,两岁,发烧,烧没了。
那时候穷,请不起医生,买不起药。孩子没了,用破衣服一裹,挖个坑就埋了。连块木板都没有,更别说墓碑。现在要迁坟,都不知道能不能找到骨头。
李老四坐了很久,直到月亮移到中天。他起身,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铁盒子。打开,里面是钱。有整有零,用橡皮筋扎着。他数了数,一共八千四百三十二块。这是他全部积蓄。
两万一加八千四,两万九千四百三十二。够不够办后事?李老四算不清。棺材要五千,寿衣要一千,酒席要……请多少人呢?亲戚不多,邻居总要请,算十桌,一桌五百,五千。还有烟酒、鞭炮、纸钱,加起来又要两三千。
不够。
李老四把铁盒子放回柜子,锁上。他走到院子里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星星很多,密密麻麻的。老婆说过,人死了会变成星星。李老四想,哪颗是老婆呢?最亮的那颗?还是最暗的那颗?
他不知道。
四
第二天,李老四没去挖坑。他去了村长家。
村长正在吃早饭,稀饭咸菜。见李老四来,赶紧让座。
“四叔,这么早。吃了没?一起吃点?”
“吃了。”李老四坐下,“那个事,我同意了。”
村长愣了一下:“迁坟的事?”
“嗯。”
“那好,那好。”村长放下碗,“四叔深明大义。我这就跟县里报。”
“补偿款什么时候能给?”李老四问。
“签了协议就给一半,迁完了给另一半。”
“能一次性给吗?”李老四说,“我急用钱。”
村长想了想:“我问问。应该可以。”
李老四点点头,起身要走。村长叫住他:“四叔,还有个事。你家地里那些玉米,可能要提前收了。施工队下个月就进场,到时候推土机一过,什么都没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李老四走出村长家,去了老坟地。他站在自己挖的那个坑前,看了很久。坑已经齐胸深了,再挖几天就能用了。现在用不上了。
他跳进坑里,躺下。坑的大小正好,长度宽度都合适。他闭上眼睛,想象上面盖上土的样子。土应该是一锹一锹盖上的,先是脚,然后是腿,然后是肚子、胸口,最后是脸。脸盖上之前,还能看见天。天是蓝的,或者灰的,或者黑的。然后最后一锹土盖上来,天就没了。
李老四躺了十分钟,爬出来。他拿起铁锹,开始填坑。一锹一锹,把挖出来的土填回去。土落进坑里,发出闷响。填到一半时,他看见那块青石板。爷爷的石板。
他把石板重新埋进土里,埋得很深。然后继续填土。
坑填平了,李老四用脚踩实。踩完了,他坐在坟堆上抽烟。烟是村长给的那根好烟,他点着了,抽了一口。确实好,不呛。
抽完烟,他站起来,对着坟地说:“爷爷,爹,娘,媳妇,孩子们,咱们要搬家了。新地方在南山,向阳,风景好。你们别怪我,国家要修路,没办法。路修好了,儿子孙子回来就方便了,一个小时就能到。这是好事。”
风吹过柏树,叶子哗哗响。李老四觉得,那是他们在回答。
五
补偿款第三天就下来了。两万一,现金。村长亲自送来的,用一个信封装着。
李老四接过信封,没数,直接放进口袋。
“四叔,你数数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那迁坟的事,你看什么时候方便?施工队月底进场。”
“就这几天吧。”李老四说,“我一个人就行。”
“那怎么行,七个坟呢。我找几个人帮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李老四说,“自家的坟,自己迁。”
村长还想说什么,李老四已经转身进屋了。
第二天天没亮,李老四就去了老坟地。他带了铁锹、镐头、麻袋和一块红布。先迁爷爷的坟。
爷爷的坟最老,土堆已经快平了。李老四跪下来,磕了三个头,然后开始挖。挖得很小心,一锹一锹,生怕碰坏了什么。挖到一尺深时,碰到了骨头。
骨头已经朽了,一碰就碎。李老四放下铁锹,用手扒。扒出一块头骨,几根肋骨,还有一些碎骨。他把红布铺在地上,把骨头一块一块捡起来,放在红布上。捡得很仔细,连小碎片都不放过。
捡完了,他用红布把骨头包好,放进麻袋。然后在原来的坑里放了一挂鞭炮,算是告别。
接着迁父亲的坟,母亲的坟,老婆的坟。老婆的坟最新,棺材还没完全腐烂。李老四挖开土,露出棺材盖。棺材是松木的,当时花了八百块,是他一个月的工钱。
他撬开棺材盖,看见了老婆。老婆穿着寿衣,脸上盖着黄纸。五年了,尸体已经干瘪,但还能看出轮廓。李老四看了很久,然后伸手进去,把老婆的骨头一块一块捡出来。手碰到骨头时,他想起这双手曾经摸过老婆的脸,握过老婆的手,给老婆梳过头。
捡完了,他把棺材盖重新盖上,填上土。然后跪在坟前,说:“媳妇,咱们去新家。新家好,宽敞。”
最后迁三个孩子的坟。孩子的坟最小,几乎找不到了。李老四凭着记忆,在大概的位置挖。挖了很久,只挖到几块小骨头。太小了,分不清是哪个孩子的。他把三处挖到的骨头放在一起,用另一块红布包好。
都迁完了,太阳已经偏西。李老四把七个麻袋搬上板车,拉着板车去南山。板车很重,他拉得很慢。走几步,喘口气,咳几声。咳出来的血越来越多,他不在乎。
南山的新坟场已经平整好了,用石灰画出了格子。李老四选了七个连在一起的格子,开始挖坑。这次不用挖很深,一尺就行。他挖一个,埋一个麻袋,堆一个小土堆,插一块木牌。木牌上写名字:李大有、李建国、王秀英、张桂芳、李小花、李大宝、李二宝。
写到最后三个名字时,李老四的手抖得厉害。这三个名字,他已经五十年没写过了。写完了,他看了很久,然后用手摸了摸木牌上的字。
都埋好了,天也黑了。李老四坐在七个坟堆中间,点了支烟。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,像萤火虫。
六
玉米提前收了。还没完全成熟,籽粒不饱满。李老四掰了一车,拉到镇上卖。贩子压价,说太嫩,只能按七毛一斤收。正常能卖一块二。李老四没还价,卖了。
一共八百斤,五百六十块钱。他拿着钱,去棺材铺订了一口棺材。柏木的,五千。付了定金两千,剩下的取货时付。
又去寿衣店买了寿衣,绸子的,绣着寿字。一千二。
再去杂货店买了鞭炮、纸钱、香烛。花了三百。
算下来,还剩一万六千多。够办酒席了。
李老四回到家,开始写名单。亲戚、邻居、朋友,一共要请五十三个人。按十桌算,每桌八菜一汤,有鸡有鱼有肉。酒用本地散酒,烟用五块钱一包的。这样一桌四百就够了,十桌四千。加上其他杂费,五千足够。
还能剩一万多。这一万多,他分成两份,一份给儿子,一份给女儿。儿子那份多点,六千。女儿那份少点,四千。儿子有孩子,花钱的地方多。
都安排好了,李老四觉得轻松了。他躺在床上,睡不着,睁着眼睛看房梁。房梁是松木的,已经黑了。上面有蜘蛛网,蜘蛛在网上爬。
他想起小时候,睡在这张床上,父亲在另一头打呼噜。母亲在纺线,纺车吱呀吱呀响。那时候穷,但热闹。现在不穷了,但冷清。
冷清就冷清吧,李老四想,人都要死的,死了就不冷清了。死了就能见到爹娘,见到老婆,见到那三个孩子。孩子们要是还活着,现在也五十多了,也该有孙子了。
可惜,没活下来。
李老四闭上眼睛,睡了。
七
施工队进场那天,李老四去看了。推土机轰隆隆开过来,把老坟地推平。柏树被连根拔起,鸟窝掉在地上,碎了。麻雀在空中盘旋,叫个不停。
李老四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他去了自己的玉米地。玉米已经收了,地里只剩秸秆。推土机明天就推到这里。
他在地头坐了很久,直到太阳落山。然后起身,拍拍屁股上的土,回家了。
晚上,他开始疼。疼得厉害,像有刀子在肚子里搅。他吃了两片止疼药,不管用。又吃了两片,还是不管用。他蜷缩在床上,咬着被子,不让自己叫出声。
疼了一夜,天亮时才好些。李老四爬起来,照镜子。镜子里的人瘦得脱了形,眼窝深陷,颧骨突出。他摸了摸自己的脸,骨头硌手。
今天要去取棺材。他洗了把脸,换了身干净衣服,出门了。
棺材铺在镇子西头,老板姓王,跟李老四认识几十年了。见李老四来,王老板说:“老四,棺材做好了,你看看。”
棺材摆在院子里,柏木的,没上漆,露出木头的本色。做工很好,严丝合缝。李老四摸了摸,点点头:“挺好。”
“现在拉回去还是先放这儿?”
“拉回去吧。”
王老板叫了辆三轮车,把棺材装上车。李老四坐在棺材旁边,扶着棺材。三轮车突突突开回村,路上有人看见,都停下来看。李老四不看他们,只看路。
棺材拉回家,放在堂屋。堂屋不大,棺材一放,更小了。李老四把桌子挪到墙角,椅子摆好。然后打了一盆水,开始擦棺材。里里外外,擦得干干净净。
擦完了,他躺进去试了试。大小正好,不宽不窄。枕头的位置有点高,他调整了一下,舒服了。
他从棺材里爬出来,坐在门槛上抽烟。抽到第三根时,儿子打电话来了。
“爸,吃饭没?”
“吃了。”
“最近身体怎么样?”
“挺好。”
“天冷了,多穿点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小亮期中考试,语文考了九十八,数学一百。”
“好,好。”
“爸,我下个月有空,回去看你。”
“不用,忙你的。”
“没事,请两天假。”
“真不用。”李老四说,“我挺好的。你好好开车,注意安全。”
挂了电话,李老四继续抽烟。抽完了,他进屋,从柜子里拿出那两沓钱。一沓六千,一沓四千。用红纸包好,写上名字。儿子的那包写“给国栋”,女儿的那包写“给秀兰”。
写完了,他把钱放进抽屉里,锁上。钥匙放在桌子上显眼的位置。
八
夜里又疼醒了。这次疼得比上次还厉害,李老四觉得自己的肠子断了,肝碎了,肺裂了。他爬起来找药,药瓶空了。他跪在地上,爬着去厨房,从水缸里舀了一瓢凉水,咕咚咕咚喝下去。
水喝下去,疼得更厉害了。他躺在地上,蜷成一团,浑身发抖。汗湿透了衣服,地上也湿了一片。
不知道疼了多久,终于过去了。李老四爬起来,换了身衣服,把湿衣服泡在盆里。然后他坐在床上,看着窗外。
天快亮了,东方发白。李老四想,今天是个好天气。
他穿上那身寿衣,照了照镜子。寿衣是蓝色的,绣着金色的寿字。穿在身上,有点大,晃晃荡荡的。他整理了一下衣领,走出卧室。
堂屋里,棺材静静地摆着。李老四走过去,摸了摸棺材盖,然后打开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便宜烟,放在棺材里。又掏出打火机,也放进去。想了想,把桌子上那串钥匙也放进去。
然后他爬进棺材,躺下。枕头的高度正好,很舒服。他闭上眼睛,深呼吸。空气里有柏木的香味,很好闻。
他想起很多事。想起小时候跟父亲去赶集,父亲给他买糖葫芦。想起第一次见老婆,老婆扎着两条辫子,脸红红的。想起儿子出生时,他在产房外听到第一声啼哭。想起女儿出嫁时,穿着红嫁衣,哭成泪人。
还想起了那三个没活下来的孩子。老大要是活着,该当奶奶了。老二要是活着,该有孙子了。老三要是活着,也该有孩子了。
可惜,没活下来。
但活下来的,都好好活着。儿子开出租车,女儿当会计,孙子念书。都挺好。
李老四觉得,自己这一辈子,虽然苦,但值了。种了一辈子地,养大了两个孩子,送走了三个老人,给老婆送了终。现在,该送自己了。
天亮了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棺材上。李老四睁开眼睛,看着阳光里的灰尘。灰尘在光柱里飞舞,像金色的雪花。
他想起老坟地,现在应该已经推平了。推土机翻过的土地,来年春天会长出草,长出花。也许会长出新的树,引来新的鸟。
铁锹翻过的地方,新叶正低语。
李老四笑了。他最后看了一眼阳光,然后闭上眼睛。
呼吸渐渐平缓,渐渐微弱,渐渐停止。
堂屋里静悄悄的,只有阳光在移动。从棺材头移到棺材尾,从棺材尾移到墙上。墙上有李老四和老婆的合影,黑白照片,年轻时的样子。照片里的两个人都在笑,笑得很开心。
阳光继续移动,移出堂屋,移出院落,移到街上。街上开始有人走动,有狗叫,有鸡鸣。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南山的新坟场上,李老四昨天插的木牌在风里轻轻摇晃。木牌上的字还新鲜,墨迹未干。最边上的那块木牌上写着:“李老四,生于一九五八年,卒于二零二三年。”
旁边是六块旧木牌,字迹已经模糊了。但仔细看,还能认出那些名字:李大有、李建国、王秀英、张桂芳、李小花、李大宝、李二宝。
七座坟堆排成一排,像一家人坐在一起晒太阳。坟堆上的土是新的,黑油油的。有蚂蚁在土里爬,有蚯蚓在土里钻。更深处,种子在沉睡,等待春天。
等春天来了,铁锹翻过的地方,新叶会低语。它们会说些什么呢?也许会说,这里曾经有人活过,爱过,苦过,然后死了。死了,但不是消失。他们变成了土,土里长出了草,草里开出了花,花里结出了籽。籽落到地上,又长出新的生命。
生命就是这样,一代一代,生生不息。
就像铁锹翻过的土地,旧叶腐烂了,新叶长出来。新叶在风里低语,说着旧叶的故事。说着说着,新叶也变成了旧叶,然后又有新的新叶长出来。
如此循环,永不停息。
这就是生命。残酷,但美丽。短暂,但永恒。
李老四懂了。所以他笑了。所以他闭上了眼睛。
所以他安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