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嗡鸣的春天

那个春天来得特别早。二月刚过,地里的冻土就松动了。

李老四蹲在田埂上,把手插进土里。土是温的,不像往年那样冰手。他抓了一把,凑到鼻子前闻了闻——是那种熟悉的、泥土解冻后的腥甜味,但比往年浓烈。他把土放回原处,拍了拍手,站起身时膝盖发出咔哒一声响。

五十七岁了,李老四想。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,像颗石子掉进井里,发出沉闷的回响。

他走回自家院子时,听见了那种声音。

起初以为是耳鸣。人上了年纪,耳朵里总有些杂音。但不对,这声音是从地里传出来的,低低的,嗡嗡的,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振动。他停下脚步,侧耳细听。声音又没了。

“幻听。”他自言自语,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。

屋里,老伴王秀英正在灶台前忙活。铁锅里的水刚烧开,咕嘟咕嘟冒着泡。李老四在门槛上蹭掉鞋底的泥,走到水缸前舀了一瓢水。

“你听见没?”他问。

“听见啥?”王秀英头也不抬。

“地里的声音。”

王秀英停下手中的活计,看了他一眼:“啥声音?”

“说不清。”李老四喝了口水,“像是有啥东西在叫。”

“是你耳朵叫。”王秀英又低下头去,“人老了,耳朵里就跟住了知了似的。”

李老四没再说话。他知道说不清。有些事情,你感觉到了,但说不出来。就像春天来了,你看见柳树发芽,听见燕子叫,但还有一种东西,是看不见也听不见的,只能感觉到。今年的这种感觉特别强烈。

那天夜里,他又听见了。

躺在床上,四周一片漆黑。老伴的鼾声一起一伏,像拉风箱。就在这鼾声的间隙里,那声音又来了。从地底下传上来,透过炕席,透过被褥,一直传到他的脊背上。嗡——嗡——嗡——,不是连续的,是一阵一阵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吸。

李老四睁着眼睛,盯着房梁上模糊的阴影。他想起了父亲。

父亲死的那年春天,也出现过怪事。井水突然变浑,三天三夜才清。父亲说,这是地气动了。没过多久,父亲就倒在了田里,再没起来。那年李老四二十二岁,刚娶了王秀英。

“地气动了。”李老四喃喃自语。

身边的鼾声停了。王秀英翻了个身:“还不睡?”

“睡不着。”

“想啥呢?”

“想我爹。”

王秀英沉默了一会儿:“大半夜的,想死人干啥。”

“我爹死的那年,地气也动了。”

王秀英不说话了。黑暗中,李老四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。这口气叹得又长又轻,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。

第二天,李老四去村头小卖部买盐。路上遇见张寡妇。张寡妇五十出头,丈夫十年前在矿上没了,一个人拉扯大两个孩子。大儿子去了南方打工,小女儿嫁到了邻县。

“四叔。”张寡妇招呼他,“这么早。”

“买盐。”李老四说,“你呢?”

“买包洗衣粉。”张寡妇走近了,压低声音,“四叔,你听见没?”

李老四心里一动:“听见啥?”

“地里的声音。”张寡妇左右看看,好像怕人听见,“我昨晚上起夜,听见地里嗡嗡响,还以为是谁家拖拉机没熄火。可出去一看,黑灯瞎火的,啥也没有。”

李老四点点头:“我也听见了。”

“这是咋回事?”张寡妇问,“不是要地震吧?”

“不知道。”李老四说,“我爹那会儿,地气也动过。”

两人站在土路上说话。早春的风吹过来,已经不刺骨了,带着点暖意。路边的杨树鼓起了芽苞,小小的,硬硬的,像一粒粒青豆。

买完盐回家,李老四特意绕到自家地里。麦苗刚返青,绿茸茸的一片。他蹲下身,把耳朵贴在地面上。

嗡鸣声更清晰了。

不是从一个方向来的,是从四面八方,从地底下深处传上来的。像是有无数细小的东西在振动,在苏醒,在准备破土而出。李老四趴了很久,直到膝盖发麻才站起来。

那天下午,儿子李强打电话来。

李强在省城开出租车,一年回来两次,春节和中秋。电话是王秀英接的,说了几句就叫李老四。

“爸。”李强在电话那头说,“身体咋样?”

“还行。”李老四说,“你呢?”

“老样子。”李强顿了顿,“爸,我打算把车卖了。”

“为啥?”

“开不动了。”李强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,“一天十二个小时,腰受不了了。我想回村里。”

李老四没说话。他握着话筒,听见里面传来电流的嗡嗡声。这声音和地里的嗡鸣声有点像,但又不一样。

“回来干啥?”李老四问。

“种地。”李强说,“或者搞点养殖。城里待不下去了,房租涨,油价涨,就是挣的钱不涨。”

“地里的活你早忘了。”

“可以学。”李强说,“总比在城里耗着强。”

挂了电话,李老四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发呆。王秀英走过来:“强子说啥?”

“说要回来。”

“回来好。”王秀英说,“一家人在一起好。”

李老四没接话。他看着门外,院子里的老槐树还没发芽,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。天空是淡蓝色的,飘着几缕云。云很薄,像撕开的棉絮。

那天晚上,嗡鸣声更响了。

李老四躺在床上,感觉整个床都在微微振动。他推了推王秀英:“你听见没?”

王秀英迷迷糊糊:“又咋了?”

“声音更大了。”

王秀英侧耳听了一会儿:“是有声音。”她坐起来,“是不是变压器坏了?”

“不是。”李老四也坐起来,“是从地里来的。”

两人都不说话了,静静地听着。那声音一阵一阵的,像是潮水,涨起来,退下去,又涨起来。在这声音里,还夹杂着别的声音——细碎的,噼啪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裂开。

“我去看看。”李老四说。

“大半夜的,看啥。”王秀英拉住他,“明天再说。”

李老四躺回去,但睡不着。他睁着眼睛,数着嗡鸣声的节奏。一、二、三、四……数到一百二十七的时候,窗外开始发白。天亮了。

接下来的几天,村里越来越多的人听见了这声音。

村东头的赵木匠说,他家的刨床自己振动起来,可明明没通电。村西头的刘老师退休前教物理,他拿着个旧听诊器,把听头贴在地面上听,听了半天,摇摇头说:“怪事,怪事。”

村长老陈召集大家开会。村委会的院子里挤满了人,男人们蹲在墙根抽烟,女人们站在一旁说话,孩子们跑来跑去。

“都静一静。”老陈敲敲桌子,“说说,到底咋回事。”

赵木匠先开口:“我家的工具,半夜里自己响。”

“我家的狗叫了一晚上。”养鸡专业户马老三说,“不是对着人叫,是对着地叫。”

“井水变浑了。”张寡妇说,“跟我家十年前那会儿一样。”

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。李老四蹲在最边上,抽着烟,没说话。烟是自家种的旱烟,劲大,呛人。他抽一口,咳一声。

“李老四。”老陈叫他,“你听见没?”

“听见了。”李老四说。

“你爹那会儿,是不是也这样?”

李老四点点头:“地气动了。”

“地气动了是啥意思?”马老三问。

“就是地底下有东西要出来。”李老四说,“我爹是这么说的。”

“啥东西?”

“不知道。”李老四把烟头摁在地上,“可能是好的,也可能是坏的。”

人群安静下来。大家都看着李老四,等着他往下说。但李老四不说了。他站起来,拍拍屁股上的土,走了。

那天下午,李强回来了。

开着一辆破面包车,车里塞满了行李。王秀英高兴得直抹眼泪,围着儿子转来转去,问长问短。李老四站在一旁,看着儿子。李强瘦了,黑了,眼角有了皱纹。三十三岁的人,看起来像四十多。

“爸。”李强叫他。

“嗯。”李老四应了一声,“吃饭没?”

“路上吃了。”

父子俩没再多说。李老四帮儿子搬行李,东西不多,几床被褥,几件衣服,一些锅碗瓢盆。最值钱的是那台旧笔记本电脑,李强小心翼翼地抱着。

晚上,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。王秀英做了四个菜,有鱼有肉。李强吃得很香,连吃了三碗米饭。

“慢点吃。”王秀英说,“没人跟你抢。”

李强不好意思地笑笑:“好久没吃妈做的饭了。”

吃完饭,李老四和李强坐在院子里抽烟。春天的夜晚还有点凉,但已经能闻到青草的味道了。远处的田野隐在黑暗里,看不见,但能感觉到——那片土地正在苏醒,正在呼吸。

“爸。”李强说,“你真的听见地里的声音了?”

“听见了。”

“我也听见了。”李强说,“刚才下车的时候,脚一踩到地上,就感觉有声音。”

李老四看了儿子一眼:“城里听不见?”

“城里太吵了。”李强说,“汽车声,喇叭声,人说话的声音,把别的声音都盖住了。”

两人沉默地抽着烟。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,像两只眼睛。

“爸。”李强又说,“我这次回来,不走了。”

“想好了?”

“想好了。”李强说,“在城里,我就是个开车的。回来了,我是个人。”

李老四没听懂这话,但他点点头。有些话不需要懂,只需要听。

夜里,嗡鸣声达到了顶峰。

李老四被惊醒了。不是声音大,是那种振动——整个房子都在振动,床在振动,桌子在振动,窗玻璃嗡嗡作响。他坐起来,看见李强已经站在窗前。

“爸。”李强回过头,脸上有种奇怪的表情,“你看。”

李老四走到窗前。院子里,地面上泛着一层淡淡的绿光。不是灯光,是土地自己在发光。那光很微弱,一闪一闪的,和嗡鸣声的节奏一致。

王秀英也醒了,三个人站在窗前,看着这奇异的景象。没有人说话。说话是多余的,在这种时候。

光持续了大约一刻钟,然后慢慢暗下去。嗡鸣声也渐渐平息,最后完全消失。一切恢复平静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但确实发生了什么。李老四知道。

第二天一早,村里炸开了锅。

家家户户都在说昨晚的事。有人看见光,有人听见声音,有人说家里的花一夜之间全开了。赵木匠家的桃树,昨天还光秃秃的,今早就挂满了花苞。马老三家的母鸡,一下生了三个双黄蛋。

李老四走到自家地里。麦苗长高了一截,绿得发亮。他蹲下身,把手贴在地上。土地是温热的,像人的体温。他闭上眼睛,感受着从掌心传来的细微振动——那是生命的声音,是生长的声音,是春天真正到来的声音。

李强走过来,蹲在他身边。

“爸。”李强说,“我想好了,就种地。”

“种地苦。”

“我不怕苦。”李强抓起一把土,“在城里,我开一天车,挣的钱刚够吃饭。回来了,地是自己的,收成是自己的。苦点累点,心里踏实。”

李老四看着儿子。阳光照在李强脸上,那张疲惫的脸上有了一种光,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光。

“那就种吧。”李老四说。

那天晚上,李老四做了个梦。梦见父亲,还是年轻时的样子,扛着锄头,走在田埂上。父亲回过头,对他笑了笑,说:“地气动了,是好事。”

醒来时,天还没亮。李老四躺在床上,听着身边的呼吸声——王秀英的,平稳绵长;隔壁房间李强的,深沉有力。在这呼吸声之外,大地一片寂静。

但李老四知道,那嗡鸣声没有消失。它只是藏起来了,藏在地底下,藏在种子里,藏在每一棵草的根须里。它在等待,等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刻。

春天真的来了。李老四想。这一次,是真的来了。

他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在重新入睡前,他仿佛又听见了那声音,很轻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。

嗡——嗡——嗡——

那是生命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