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洼里的天空
那年夏天,李建国十二岁,他第一次注意到水洼里的天空比头顶上的更蓝、更高。
村子已经三个月没下雨了。田里的玉米秆子枯得像老人的手指,一碰就碎成粉末。河床裂开的口子像一张张饥饿的嘴,等着永远不会来的雨水。村里的老人说,这是他们见过最旱的夏天。
李建国每天的任务是去三里外的水井挑水。那口井是方圆十里唯一还有水的井,井口排着长长的队伍,从清晨到黄昏。每个人只能分到半桶浑浊的水,黄黄的,带着泥土的味道。
那天下午,太阳像烧红的铁饼挂在头顶。李建国挑着两个空桶走在回村的路上,汗水流进眼睛,刺得他睁不开眼。他走得很慢,因为饿。家里已经两天没粮食了,母亲把最后一把玉米面熬成了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糊糊,分给了他和妹妹。
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时,李建国看见地上有个水洼。
水洼不大,只有脸盆大小,是昨天隔壁王大爷从井里挑水时洒出来的那么一点点。经过一夜,水洼里的水竟然还没完全蒸发,在太阳下闪着光。
李建国放下水桶,蹲在水洼边。
他看见水洼里倒映出一片天空。奇怪的是,水里的天空比头顶上的更蓝,蓝得像母亲年轻时那件褪了色的蓝布衫。水里的云也更白,白得像过年时才能吃到的白面馒头。最奇怪的是,水里的天看起来更高,高得没有尽头,高得让人头晕。
李建国盯着水洼看了很久。他伸出手指,轻轻碰了碰水面。涟漪荡开,天空碎了,变成一圈圈晃动的蓝色碎片。等水面平静下来,那片更蓝更高的天空又回来了。
“建国,看啥呢?”
李建国抬起头,看见村里的老光棍刘三爷拄着拐杖站在旁边。刘三爷七十多了,一个人住在村西头的破屋里,眼睛不好,但耳朵灵得很。
“三爷,你看这水里的天。”李建国说,“比真的天还蓝,还高。”
刘三爷眯起眼睛,弯下腰看了半天,然后直起身子,用拐杖敲了敲地面:“小子,你知道为啥吗?”
李建国摇摇头。
“因为水少。”刘三爷说,“水越少,倒映的天就越蓝、越高。水多了,就浑了,就看不见天了。”
李建国没完全听懂,但他记住了这句话。
那天晚上,李建国的父亲从公社回来了,空着手。公社的粮仓也空了,救济粮还要等一个月。父亲坐在门槛上,一根接一根地抽着旱烟,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,像一只疲惫的眼睛。
母亲在屋里小声地哭。妹妹问李建国:“哥,我们会不会饿死?”
李建国说:“不会。水洼里的天比真的天还蓝、还高。”
妹妹听不懂,但她不问了。
第二天,李建国又经过那个水洼。水洼小了一圈,但还在。他蹲下来,又看见那片更蓝更高的天空。这次,他还看见了自己的脸,瘦得颧骨凸出来,眼睛大得吓人。
王大爷挑着水从旁边经过,水桶里的水晃出来几滴,落在水洼边上,立刻被干渴的土地吞没了。
“小子,别看了,再看天也不会下雨。”王大爷说。
李建国站起来,继续往井边走。排队的人比昨天更多了,队伍排到了半山腰。他看见刘三爷排在队伍最后面,拄着拐杖,背驼得像一张弓。
轮到李建国时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井里的水又少了一些,打上来的水更浑了。管井的老张头说,这井最多还能撑十天。
李建国挑着半桶水往回走,脚步比昨天更沉。经过水洼时,他特意看了一眼。水洼还在,小得像一只碗,但里面的天空依然很蓝、很高。
第三天,水洼只剩下茶杯口那么大了。
第四天,水洼只有硬币大小了。
第五天,水洼不见了。地上只剩下一圈深色的痕迹,像大地的一个记忆。
那天晚上,李建国梦见自己掉进了水洼里。水洼很深,深得没有底。他一直往下掉,穿过那片更蓝更高的天空,穿过云层,穿过星星。最后他掉进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水里,水是蓝色的,天也是蓝色的,他分不清哪里是水,哪里是天。
醒来时,他听见了雷声。
李建国从床上跳起来,跑到院子里。天空黑压压的,风很大,吹得院里的老枣树哗哗响。第一滴雨落在他脸上,凉得像井水。
雨下来了。开始是稀疏的几滴,然后越来越密,最后成了瓢泼大雨。李建国站在雨里,仰着头,张大嘴喝着雨水。雨水是甜的,比他喝过的任何水都甜。
村里的人都跑出来了,在雨里又叫又跳。王大爷跪在地上,双手合十,嘴里念念有词。刘三爷站在自家门口,仰着脸,雨水顺着他脸上的沟壑流下来,分不清是雨还是泪。
雨下了整整一夜。
第二天清晨,李建国走出家门,看见到处都是水洼。大的,小的,圆的,不规则的,每一个水洼里都倒映着一片天空。他蹲下来看,发现水洼里的天空不再那么蓝、那么高了。它们和头顶上的天空一样,灰蒙蒙的,低低的,但很真实。
刘三爷拄着拐杖走过来,站在他身边。
“三爷,水多了,天就不蓝不高了。”李建国说。
刘三爷点点头:“是啊,水多了,就浑了。水少的时候,才看得清天。”
那年秋天,村里的收成还是不好,但没人饿死。公社的救济粮终于来了,虽然不多,但够撑到明年春天。
李建国渐渐长大了。他经历了更多的事情:父亲去世,妹妹出嫁,自己结婚生子。他经历过洪水,经历过干旱,经历过饥荒,也经历过丰收。他见过很多人死去,也见过很多新生命诞生。
每年夏天最旱的时候,李建国都会想起那个水洼,想起水洼里那片更蓝更高的天空。他会告诉儿子:“水越少,倒映的天就越蓝、越高。”
儿子不懂,就像他当年不懂一样。
很多年后,李建国老了,躺在病床上。窗外下着雨,雨点敲打着玻璃。儿子坐在床边,握着他的手。
李建国说:“我小时候,见过一个水洼。”
儿子说:“爸,你又说这个了。”
“水洼里的天,比真的天还蓝、还高。”李建国说,“因为水少。水少了,才看得清天。”
儿子点点头,虽然还是不太明白。
李建国闭上眼睛,想起了那个夏天。想起了干裂的土地,想起了长长的挑水队伍,想起了水洼里那片不可思议的天空。他想,人这一生就像那个水洼。水多的时候,浑了,看不清天。水少了,干了,反而能倒映出更蓝更高的天空。
窗外的雨还在下。李建国听见雨声,听见风声,听见远处传来的雷声。他想起刘三爷的话,想起父亲抽烟的背影,想起母亲在黑暗里的哭声,想起妹妹问会不会饿死时的眼睛。
然后他不再想了。
他看见了一片水洼,很小,但很深。水洼里倒映出一片天空,蓝得像记忆,高得像时间。他伸出手,碰了碰水面。涟漪荡开,天空碎了,又慢慢合拢。
那片天空,比任何他见过的天空都蓝,都高。
永远都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