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冬土

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,刚过立冬,北风就像刀子一样刮起来了。

李老根蹲在自家院门口,看着光秃秃的枣树发呆。那棵树是他爹种下的,算起来有六十多年了。每年春天,它都会开出细碎的白花,到了秋天,满树都是红彤彤的枣子。可今年不一样,夏天一场怪病,树叶子黄了大半,结的枣子又小又涩。

“怕是活不过这个冬天了。”邻居王瘸子路过时说。

李老根没搭话,只是用粗糙的手掌摸了摸树干。树皮皲裂得像老人的脸,摸上去扎手。他记得小时候,这棵树还细得很,他爹说:“树要扎根,根扎得深,才能扛得住风雨。”

现在他爹不在了,树也要不在了。

李老根的孙子小豆从屋里跑出来,冻得鼻子通红。“爷爷,妈说让你进屋,外头冷。”

“再待会儿。”李老根说。

小豆挨着他蹲下,也看着那棵树。“爷爷,它是不是死了?”

“还没。”李老根说,“它在睡觉。”

“树也会睡觉?”

“会。”李老根点起旱烟,深深吸了一口,“冬天来了,树就把力气都藏到根里去。根扎得深,藏得牢,春天来了才有劲儿发芽开花。”

小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
那天晚上,李老根做了个梦。梦里他爹还在,正拿着铁锹在枣树周围挖坑。“根不够深,”他爹说,“再往下挖挖。”

李老根醒来时天还没亮。他披上棉袄,走到院里。北风呼啸,枣树在风中摇晃,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是在哭。

他忽然想起什么,转身回屋,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子。箱子里是他爹留下的农具——几把生锈的锄头、铁锹,还有一本破旧的农历。他拿起那把最沉的铁锹,走到枣树旁。

第一锹下去,冻土硬得像石头。

李老根啐了口唾沫在手心,搓了搓,又举起铁锹。他今年六十八了,腰不好,干一会儿就得直起身喘口气。但他就这么一锹一锹地挖,围着枣树挖出一个圆坑。

天蒙蒙亮时,王瘸子起来喂鸡,看见李老根在挖土,吓了一跳。“老根,大冬天的,你这是干啥?”

“看看根。”李老根头也不抬。

“根有啥好看的?树都要死了。”

“没看见根,咋知道死没死?”

王瘸子摇摇头,一瘸一拐地走了。村里人都说李老根倔,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年轻时这样,老了更这样。

坑越挖越深,快到李老根大腿了。冻土下面是湿土,再往下,他看见了树根。粗的细的,纵横交错,像老人的血管。有些根已经发黑腐烂,但更多的根还活着,在泥土里延伸,有的比他的胳膊还粗,一直往深处扎。

李老根蹲在坑边,用手一点点扒开泥土。他的手指冻得发紫,指甲缝里塞满了泥。但他不管,就那么扒着,看着,仿佛那些树根是什么宝贝。

小豆醒了,趴在坑边往下看。“爷爷,你挖洞干啥?”

“看根。”

“根有啥好看的?”

李老根抬起头,脸上沾着泥。“你看这根,”他指着一根粗壮的主根,“它往底下扎了多深。还有这些细根,四面八方地长。树看着不行了,根还活着。”

“那树还能活吗?”

“根活着,树就能活。”

李老根从坑里爬出来,回家提了一桶草木灰,又找了些腐熟的鸡粪。他把这些一点点撒在树根周围,再用土仔细埋好。做完这些,他站在坑边看了很久,然后开始填土。

一锹,两锹。泥土落回坑里,盖住了那些根。

填完土,他在树干周围堆起一个小土包,又去井边打水,浇透了。水渗进土里,发出滋滋的声音,像是树在喝水。

那天之后,李老根每天都要在枣树旁站一会儿。有时摸摸树干,有时什么也不做,就是站着。村里人笑他,说他和树说话,魔怔了。
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村里下了场大雪,一夜之间,整个世界都白了。枣树枝条上积了厚厚的雪,压得低低的。

李老根早起扫雪,扫到枣树旁时,他停住了。他看见树干底部,靠近他堆的土包的地方,树皮的颜色似乎不太一样——深褐色中透出一点暗红,像是血液在皮肤下流动。

他蹲下身,用手拂去积雪,仔细看。没错,树皮确实在变化,虽然很慢,很细微,但他能看出来。

那天晚上,李老根多喝了二两酒。他对着空荡荡的屋子举杯:“爹,树活了。”

没有人回答他。只有窗外北风呼啸。

春节到了,村里热闹起来。鞭炮声此起彼伏,孩子们穿着新衣服跑来跑去。李老根家冷清,儿子儿媳在城里打工,今年活多,回不来。只有小豆陪着他。

除夕夜,爷孙俩包了饺子,看了会儿春晚。小豆困了,先去睡了。李老根一个人坐在堂屋,听着外面的鞭炮声。

他想起很多年前,他爹还活着的时候。也是除夕,也是这棵枣树下,他爹对他说:“人活一世,就像树长一年。冬天看着光秃秃的,其实根在底下使劲呢。根扎深了,春天来了,才能开出好花,结出好果。”

那时他还年轻,听不懂这话。现在他懂了。

正月十五,元宵节。雪开始化了,屋檐下滴滴答答的。李老根发现枣树的枝条变得柔软了,不再像冬天那样硬邦邦的。他折了一小枝,断口处是湿润的绿色。

三月,春风来了。虽然还带着寒意,但已经能感觉到暖意。枣树的枝条上冒出了细小的芽苞,像一粒粒小米。

王瘸子又路过,看见那些芽苞,瞪大了眼睛。“真活了?”

“活了。”李老根说。

“你咋知道它能活?”

“根扎得深。”李老根说,“冬天我看了,根往底下扎了有一丈多。这么深的根,冻不死。”

四月初,枣树开花了。不是往年那种繁盛的白花,而是稀疏的,这里一簇,那里一簇。但花确实是开了,小小的,白白的,在春风里颤抖。

小豆站在树下,仰着头看。“爷爷,花开了。”

“嗯,开了。”

“它真的睡醒了。”

李老根摸摸孙子的头。“人也要像树一样。难的时候,就把力气藏起来,往深处扎根。根扎深了,时候到了,自然就能开花。”

那天晚上,李老根接到儿子的电话。儿子在城里不顺,工地欠薪,已经三个月没发工资了。儿媳在餐馆打工,累得腰疼。儿子说,想回来,又怕回来没活干。

李老根对着电话说:“回来吧。家里有地,饿不死。”

“可是......”

“没有可是。”李老根说,“树挪死,人挪活。根在这儿,怕啥?”

五月,枣树长出了新叶。嫩绿嫩绿的,在阳光下透明。虽然叶子不多,但每一片都精神抖擞。

李老根的儿子儿媳回来了,带着大包小包,也带着一脸的疲惫。李老根什么都没问,只是让儿媳歇着,让儿子跟他下地。

地里的活多,春播正忙。李老根教儿子怎么扶犁,怎么撒种。儿子三十多岁的人,干起农活来还不如十几岁的孩子。但李老根不急,一遍遍地教。

有一天傍晚,父子俩坐在地头休息。儿子看着夕阳下的村庄,忽然说:“爸,我在城里的时候,总觉得飘着,不踏实。”

“现在呢?”

“现在脚踩在土里,踏实了。”

李老根点点头,抽了口烟。“人就像树,得扎根。根在土里,才能往上长。”

六月,枣树的叶子茂盛起来,盖住了整个树冠。虽然还能看出它生过病——有些枝条是空的,有些叶子颜色浅——但它确实活过来了,而且活得很有劲。

七月的一天,李老根发现枣树开第二茬花了。这次花更多,更密,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。蜜蜂嗡嗡地飞来,在花间忙碌。

小豆放暑假了,整天在树下玩。他问李老根:“爷爷,树为什么开两次花?”

“第一次是试试,”李老根说,“看看自己还有没有力气。试过了,知道有,就放开胆子开第二次。”

“人也会这样吗?”

“会。”李老根说,“人这一辈子,要试很多次。试过了,才知道自己行不行。”

八月,枣树结果了。青绿色的小枣子,一簇一簇的,藏在叶子下面。李老根每天都要数一数,虽然数不清,但他乐此不疲。

儿子在村里找了个活,帮人盖房子。儿媳在镇上的服装厂上班,每天骑电动车去。虽然挣得不如城里多,但开支小,还能照顾家和小豆。

生活像枣树一样,慢慢地,悄悄地,恢复了生机。

九月,枣子红了。不是往年那种满树通红,而是一部分红,一部分还青着。但红的那部分特别红,像小小的灯笼,挂在枝头。

中秋节,儿子摘了一篮子枣,洗得干干净净,摆在供桌上。月饼、苹果、枣,还有三杯酒。李老根点上香,对着祖先牌位拜了三拜。

“爹,树活了,家也活了。”他在心里说。

那天晚上,一家人坐在枣树下赏月。月亮又大又圆,照得院子里明晃晃的。小豆靠在李老根怀里,已经睡着了。

儿媳说:“爸,这枣真甜。”

儿子说:“比我在城里买的任何枣都甜。”

李老根没说话,只是抬头看着枣树。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来,斑斑驳驳的,像一地碎银。他想起去年冬天,他蹲在坑里看树根的情景。那些深深扎进土里的根,那些在黑暗中延伸的、看不见的生命力。

“深植根基,为春日绽放蓄力。”他忽然想起这句话,不知道在哪里看到的,也许是很多年前在儿子的课本上。

他现在明白这话的意思了。

十月,枣子全红了。李老根摘了一些,送给王瘸子,送给邻居,送给村里那些帮过他的人。剩下的晒成干枣,装了好几袋。

“留着冬天吃。”他对小豆说,“冬天吃枣,暖和。”

十一月,树叶开始落了。黄叶一片片飘下来,铺了满地。李老根没有扫,就让它们在地上铺着,像一层厚厚的地毯。

他知道,树又要睡觉了。把力气藏到根里去,为下一个春天做准备。

但他不担心了。因为他看过那些根,知道它们扎得有多深,知道它们在黑暗的泥土里延伸得有多远。他知道,只要根还在,树就会一直活下去。

就像人一样。

只要根还在,只要还扎在这片土地上,冬天再冷,也能熬过去。熬过去了,春天来了,又能发芽,开花,结果。

一年又一年。

李老根站在院里,看着光秃秃的枣树。北风又刮起来了,但他不觉得冷。

他想起他爹的话,想起自己这一辈子,想起儿子和小豆。

根扎深了,什么都不怕。

他转身进屋,炉火正旺,映得满屋通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