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冬日晴空

李建国抬头望去,只见冬日晴空万里。

天空蓝得不像话,像一块刚洗过的蓝布,晾在头顶上。没有云,一点也没有。太阳明晃晃地挂着,却不暖和,光像冰针一样扎在脸上。他站在水泥厂的大门口,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纸——下岗通知书。

“建国啊,厂子实在撑不住了。”车间主任老张递过那张纸时,眼睛看着别处,“你是老工人,懂事的。”

李建国确实懂事。他点点头,把纸折了三折,塞进工作服口袋。口袋里还有半包“大前门”,他掏出一根点上,吸了一口,烟灰掉在水泥地上,灰白色的,和水泥一个颜色。

他在这个厂干了二十二年。二十二年前,他也是这样站在厂门口,抬头看天。那天也是晴天,秋天的晴天,天高云淡。他十八岁,顶了父亲的班,第一次走进这个轰隆隆的地方。父亲拍着他的肩膀说:“好好干,铁饭碗。”

现在铁饭碗碎了。

李建国推着那辆永久牌自行车走出厂门时,回头看了一眼。烟囱还在冒烟,灰白色的烟,笔直地升上去,升到那片蓝得刺眼的天空里,慢慢散开,散成一片灰蒙蒙的雾。他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:“建国,咱们家三代都是水泥厂的工人。”

三代。爷爷从建厂就在,父亲干到退休,他干到下岗。

自行车链条咔咔地响,像在咳嗽。李建国蹬得很慢,慢得几乎要倒。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光秃秃的,枝桠伸向天空,像无数只干枯的手在抓那片蓝。抓不住,什么也抓不住。

回到家时,妻子王秀兰正在剥白菜。一片一片剥下来,剥到最里面,菜心小小的,嫩黄色的。

“回来了?”王秀兰没抬头。

“嗯。”

“今天这么早?”

“嗯。”

王秀兰终于抬起头,手上还沾着菜叶。她看着李建国,看了很久,然后低下头继续剥白菜。“厂里的事我听说了。”

李建国没说话。他走到窗边,又抬头看天。还是那片晴空,万里无云。透过玻璃看,天空蓝得发假,像画上去的。

晚饭是白菜炖豆腐,还有两个馒头。儿子李小军十六岁,正长身体,吃了三个馒头。他一边吃一边说:“爸,我们学校要交补习费,两百。”

李建国夹菜的手停了一下。“什么补习?”

“数学。老师说我不补就跟不上了。”

王秀兰说:“补,该补还得补。”她看着李建国,“我明天去纺织厂问问,听说他们招临时工。”

李建国点点头。豆腐很嫩,一夹就碎。他小心地夹起一块,放在嘴里,没什么味道。

夜里,李建国睡不着。他悄悄起身,走到阳台上。冬夜的天空更清了,星星一颗一颗钉在天上,冷冷的,远远的。他想起小时候,父亲带他数星星。父亲说,天上有多少星星,地上就有多少人。

“那人死了呢?”他问。

“星星就灭了。”父亲说。

李建国找啊找,想找一颗最暗的,快要灭的星星。找不着,所有的星星都亮得扎眼。

第二天,李建国去了劳务市场。市场在体育馆外面,乌泱泱一片人。每个人都缩着脖子,手插在口袋里,嘴里呼出白气。白气一团一团的,升上去,混在一起,分不清是谁的。

一个包工头模样的人站在台阶上喊:“建筑工,一天五十,管午饭!”

一群人围上去。李建国也挤过去。

“会什么?”包工头问他。

“我会...”李建国想说我会操作水泥搅拌机,会看图纸,会带徒弟。但他没说出口,“有力气。”

包工头打量他:“五十岁了吧?”

“四十五。”

“看着像五十。”包工头说,“行吧,明天早上六点,西郊工地。”

李建国点点头。一天五十,一个月干满就是一千五。比厂里少了一半,但总比没有强。

西郊工地在一片荒地上。推土机推平了地,露出黄褐色的土。土冻硬了,踩上去硌脚。李建国的工作是搬砖。红砖,一块五斤重,一次搬十块,从东头搬到西头。来回五十米。

搬第一趟时,他觉得还行。第二趟,手臂开始酸。第三趟,腰直不起来了。工头在旁边喊:“快点快点!中午想不想吃饭了!”

李建国咬咬牙,又搬起十块砖。砖上的霜化了,湿漉漉的,滑手。他小心地走着,一步,两步,水泥地还没干,踩上去留下深深的脚印。他想起水泥厂,想起那些刚浇注的水泥地,平整光滑,像镜子一样。工人们穿着胶鞋在上面走,留下一串串花纹。

中午吃饭,白菜汤,两个馒头。李建国蹲在砖堆旁吃,风吹过来,汤很快就凉了,浮起一层白油。他喝了一口,油沾在嘴唇上,腻腻的。

旁边的年轻人说:“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。”

另一个说:“有活儿干就不错了。我听说化肥厂又要裁一批。”

李建国没说话。他慢慢嚼着馒头,一口嚼二十下。父亲说过,细嚼慢咽对身体好。父亲活了六十八岁,死于肺癌。水泥厂的灰吸多了,肺成了水泥做的。

干到第五天,李建国的手掌磨破了。血泡破了又起,起了又破,最后结成厚厚的茧。晚上回家,王秀兰给他涂红药水。药水涂在伤口上,刺刺地疼。

“要不别去了。”王秀兰说。

“不去怎么办?”李建国说。

王秀兰不说话了。她低头涂药水,涂得很仔细,连手指缝都涂到。涂完了,她忽然说:“我今天去纺织厂了,他们不要临时工。”

李建国“嗯”了一声。

“不过菜市场刘姐说,她摊位需要人帮忙,早上三点去进货,一天三十。”

“我去。”李建国说。

“你那工地...”

“工地下午三点就收工了。我睡一会儿,晚上去进货。”

王秀兰看着他,眼睛红了。她转身去倒水,暖壶空了,她摇了摇,又放下。

李建国躺在床上,却睡不着。手掌火辣辣地疼,像握着两块炭。他睁着眼看天花板,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,弯弯曲曲的,像地图上的河流。他想起儿子课本上的地图,蓝色的河流,黄色的平原,绿色的山脉。

儿子推门进来:“爸,还没睡?”

“就睡。”

儿子坐在床边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爸,补习费...要不我不补了。”

“补。”李建国说,“钱的事你别管。”

儿子又坐了一会儿,出去了。门轻轻关上,咔嗒一声。

李建国继续看那道裂缝。看久了,裂缝好像在动,慢慢地延伸,像树根在生长。他想起水泥厂的那些裂缝,车间的墙上,地板上,到处都是。老张总说:“补补就好了。”拿水泥补,补了又裂,裂了又补。最后整个厂子都成了补丁。

凌晨两点半,闹钟响了。李建国爬起来,轻手轻脚地穿衣服。王秀兰也醒了,要起来给他做点吃的。

“睡吧。”李建国说,“我不饿。”

他推着自行车出门。冬夜的街道空荡荡的,路灯黄黄的光照在地上,一圈一圈的。他骑得很快,风刮在脸上,刀割一样。批发市场在城东,骑过去要四十分钟。

市场里已经热闹起来了。三轮车、货车挤成一团,喇叭声、吆喝声混成一片。刘姐的摊位卖蔬菜,白菜、萝卜、土豆,堆成小山。李建国的工作是把菜从车上卸下来,分门别类摆好。

“建国,这边!”刘姐喊他。

一车白菜,少说有两千斤。李建国开始搬,一次抱三棵,抱到摊位前,码整齐。白菜上还带着泥土,土冻硬了,一块一块掉下来。搬了二十趟,他开始喘气,白气一团一团呼出来,在灯光下像烟雾。

“歇会儿吧。”刘姐递给他一个热水袋。

李建国摇摇头,继续搬。他不能歇,一歇就再也动不了了。

搬完白菜搬萝卜,搬完萝卜搬土豆。土豆滚圆,不好抱,他改用麻袋扛。一麻袋土豆一百斤,压在肩上,腰弯成九十度。一步,两步,水泥地很滑,他小心地走着,像走在冰上。

全部搬完时,天开始亮了。东边的天空泛出鱼肚白,然后是一抹淡红,像羞红的脸。渐渐地,红色晕开,染了半边天。李建国直起腰,看着那片朝霞。真好看,他想,多久没看日出了?

“建国,喝碗豆浆。”刘姐端来一碗热豆浆。

李建国接过,蹲在摊位旁喝。豆浆很烫,他小口小口地喝,热气扑在脸上,湿湿的。喝完了,身上暖和了一点。他看看表,六点半。该去工地了。

“我走了,刘姐。”

“路上慢点。”

李建国骑上车,往西郊去。早高峰开始了,街道上挤满了自行车,铃声响成一片。人们都匆匆的,赶着上班,赶着上学,赶着开始新的一天。他混在人群里,觉得自己也是他们中的一个,虽然他不知道要赶去哪里。

工地还是老样子。砖堆,水泥堆,钢筋堆。工头已经在喊了:“开工了开工了!今天要砌完这面墙!”

李建国搬起砖。手掌上的伤口又裂开了,血渗出来,沾在砖上,红褐色的。他没停,一块,两块,三块...数到一百块时,他抬头看了看天。

又是晴天。冬日晴空万里,蓝得透明,蓝得残忍。太阳升起来了,明晃晃的,却没有温度。光落在工地上,落在砖堆上,落在他的手上。手上的血干了,结成暗红色的痂。

中午休息时,李建国收到儿子的短信:“爸,补习老师夸我进步了。”

他看了三遍,然后回:“好。”

一个字,够了。

下午三点,工头发钱。一张五十的钞票,皱巴巴的,沾着水泥灰。李建国小心地抚平,折好,放进内衣口袋。贴着胸口放,暖和。

骑车回家的路上,他经过水泥厂。厂门关着,门口贴了封条。他停下来,看了一会儿。烟囱不冒烟了,静静地立着,像墓碑。他想起父亲,想起爷爷,想起二十二年的日子。那些日子像水泥一样,浇注在他的生命里,现在凝固了,成了过去。

回到家,王秀兰在做饭。今天有肉,肉片炒白菜,香。儿子在写作业,台灯的光照在课本上,黄黄的。

“回来了?”王秀兰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洗手吃饭。”

李建国洗手,手上的伤口泡了水,刺刺地疼。他咬着牙,没出声。吃饭时,他给儿子夹肉:“多吃点。”

儿子给他夹了一块:“爸也吃。”

王秀兰看着他们,笑了。这是下岗后她第一次笑。

晚饭后,李建国又走到阳台上。天已经黑了,星星又出来了。他找啊找,找那颗最暗的星星。还是找不着。所有的星星都亮着,固执地亮着,像无数只眼睛,看着地上的人。

他忽然想起父亲的话。父亲说,人死了,星星就灭了。

可是父亲死了,星星还在。爷爷死了,星星还在。那么多人都死了,星星还在。它们亮着,冷冷地亮着,在冬日的晴空里,万里无云。

李建国看了很久,直到眼睛发酸。他低下头,揉了揉眼睛。再抬头时,他看见一颗流星划过,短短的一道亮线,然后灭了。

灭了一颗,还有很多颗。

他回到屋里,儿子已经睡了。台灯还亮着,照在儿子的脸上。十六岁的脸,光滑的,没有皱纹。李建国轻轻关上台灯,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。

明天还要早起。三点钟,批发市场。然后是工地。然后回家。

日子还要过。像搬砖一样,一块一块地搬。像数星星一样,一颗一颗地数。数到什么时候是个头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天还会亮,冬天会过去,晴空万里也好,阴云密布也好,日子总要过下去。

他躺到床上,闭上眼睛。手掌还在疼,一阵一阵的。他忍着,数自己的心跳。一下,两下,三下...数到一百下时,他睡着了。

窗外,冬日的晴空万里,星星静静地亮着,等待着下一个夜晚,等待着抬头看它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