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仰光者》
冬日的阳光穿过清冽的空气,将贺兰山的雪线、楼宇的轮廓都勾勒得格外清晰。偶有飞鸟划过这无垠的蓝,成为静默苍穹里灵动的诗眼。
林望站在银川市环保局大楼的顶层,手指微微颤抖地扶着栏杆。七十二年来,他第一次能够模糊地辨认出"晴空"的形状。医生说这是奇迹——视网膜修复手术的成功率不足百分之一,而他,一个曾经的环境记者,竟在晚年重见光明。
"抬头望去,只见冬日晴空万里。"他在心中默念这句话,这是他失明前最后一篇报道的开篇。那是在2020年,他写下这句话时,银川的天空还时常被灰蒙蒙的雾霾笼罩。如今,他亲眼所见,这片他用文字描绘过的蓝天,竟真的如画卷般铺展在眼前。
"林老,您看这'银川蓝',多美啊!"环保局副局长小陈热情地指向远处的贺兰山,"您当年写的那篇《天空的伤痕》直接推动了'蓝天保卫战',现在您终于能亲眼看到了!"
林望没有回应。他的眼睛确实看到了蓝天,但他的心却在颤抖。这片蓝天背后,是他看不见却能感知到的阴影。
三年前,当他躺在手术台上等待复明的那一刻,他以为重见光明会是纯粹的喜悦。然而,当模糊的光影逐渐清晰,他发现世界并非如他想象的那样。
那天早晨,他独自出门,想重新认识这个他用文字"看"了大半辈子的城市。他沿着熟悉的街道慢慢走,阳光温暖地洒在脸上。一位老人坐在街边,面前摆着几串糖葫芦,颜色鲜艳得刺眼。林望掏出手机想扫码购买,却被老人摇头拒绝。
"不收电子支付,"老人声音沙哑,"我不会用那玩意儿。"
林望坚持要买,老人却突然抓住他的手腕:"小伙子,能帮我看一下手机吗?我儿子说给我打视频,可我找不到在哪里接..."
那一刻,林望明白了:他的复明,是建立在无数人"失明"之上的。城市的光鲜亮丽背后,是那些被数字时代抛下的老人,是那些因"清洁取暖改造"而不得不搬离老城区的居民,是那些在"蓝天保卫战"中被边缘化的群体。
"林老,您在想什么?"小陈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。
"我在想,"林望缓缓说道,"地上有一朵乌云,抬头却晴空万里。"
小陈愣了一下,随即笑道:"您这文人就是会说话!不过现在银川的空气质量确实好了,PM2.5常年保持在50以下,您看这蓝天,多纯净!"
林望没有反驳。他知道数据——70亿元建成的"东热西送"工程,40蒸吨以下燃煤锅炉的拆除,14330户的煤改电...这些数字构筑了这片蓝天。但他也记得,就在上周,他在城郊遇见一位老奶奶,因为无法负担电取暖的费用,整个冬天都蜷缩在不到十平米的小屋里,靠着捡来的煤渣取暖。
"小陈啊,"林望轻声问道,"你知道为什么我当年写那篇《天空的伤痕》吗?"
"因为您看到了雾霾的危害啊!"
"不,"林望摇摇头,"是因为我看到了人们选择'看不见'。当时多少人说'银川就这气候,哪有什么雾霾',多少人说'蓝天保卫战是劳民伤财'。我写那篇文章,不是因为天空有多脏,而是因为人们选择对脏视而不见。"
他转向远处的贺兰山,山体巍峨,与湛蓝天空相映成趣。"现在,我们有了蓝天,但人们又选择对地上的问题视而不见。你们只让我看天,却不想让我看地。"
小陈的表情变得尴尬。林望知道,这位年轻的副局长是真心相信他们做的是对的。就像当年的他,坚信揭露雾霾是正义之举。但真相往往比表面复杂得多。
"林老,我们..."
"我听说,"林望打断他,"城西的老社区因为'城市美化工程'要拆迁了。那些住了几十年的老住户,很多人拿不出钱买新房,只能搬到更远的地方。"
"这是城市发展必经的过程..."小陈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"就像当年的雾霾,"林望轻叹,"也是'发展必经的过程'。"
他再次抬头,冬日晴空万里,澄澈得令人心碎。他突然明白了失明与复明的讽刺:当他看不见时,他用文字"看见"了真相;当他能看见时,他反而被这明亮的表象所迷惑。
"你知道吗,"林望说,"盲人有一种能力,我们称之为'回声定位'。我们通过声音的反射来'看见'世界。这世界的声音告诉我,这片蓝天之下,有太多被忽略的声响。"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,递给小陈。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,站在拆迁的废墟前,手里举着一块纸板,上面写着:"我想回家"。
"这是我昨天遇到的。她的家被拆了,因为那里'影响市容'。而我们,正站在这里,赞美这片因拆迁而更加'整洁'的城市上空的蓝天。"
小陈沉默了。风吹过楼顶,带着冬日特有的清冽。远处,贺兰山的轮廓在蓝天映衬下格外清晰。
"林老,我..."小陈欲言又止。
"不必道歉,"林望微笑,"我只是想提醒你们,真正的'看见',不仅是抬头看天,也要低头看地。晴空万里很美,但美不应该成为我们忽视地上的理由。"
他转身准备离开,又停住脚步:"你知道为什么我叫'林望'吗?不是因为'林中远望',而是因为'临忘'——临近遗忘。我这一生,一直在与遗忘抗争。人们容易忘记雾霾的日子,也容易忘记蓝天背后的代价。"
走下楼梯时,林望的手机震动起来。是女儿发来的消息:"爸,今天天气真好,抬头便是治愈系暖阳与蓝天!"
他没有回复,只是将手机放回口袋。治愈系的蓝天确实存在,但治愈的前提是承认伤痛的存在。而这座城市,正急于忘记伤痛,只展示愈合的疤痕。
走出大楼,林望没有抬头看天,而是低头注视着脚下。地面上,一片枯叶被风吹起,打着旋儿,最终落在一个正在清扫街道的环卫工人的脚边。那位老人弯腰拾起落叶,动作缓慢而熟练,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。
林望站在那里,看着老人工作。阳光穿过清冽的空气,将老人的身影投射在地上,形成一个模糊的轮廓。这一刻,他忽然明白:真正的晴空万里,不是天空没有云,而是心灵能够同时容纳光明与阴影。
他想起失明时最喜欢的一首诗:"柳下闻瑶琴起舞和一曲,仿佛映当年翩若惊鸿影。"当时他以为这是对美好事物的赞美,如今才懂,真正的"翩若惊鸿",是能够在光明与黑暗之间起舞的能力。
冬日的风掠过面颊,林望终于理解了"抬头望去,只见冬日晴空万里"这句话的全部含义——它不仅描述了一个景象,更是一种选择:选择看见什么,选择记住什么,选择为何而抬头。
而真正的自由,或许不在于能看到多远的天空,而在于有勇气直视脚下的土地,无论它是否完美。
他迈开脚步,走向那位环卫工人。这一次,他既没有抬头,也没有低头,而是平视着前方,走向那个被蓝天遗忘的角落。
因为真正的晴空万里,始于承认阴影的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