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河
一
李老栓第一次看见那条河的时候,河面还冻得结实。
那是1959年的冬天,比往年都冷。他记得清楚,因为那年他刚满二十岁,被分配到黑龙江边上的一个林场当伐木工。从山东老家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,又转了两天的卡车,最后踩着齐膝深的雪走了十几里路,才到了这个叫“冰河屯”的地方。
屯长是个五十多岁的东北汉子,姓王,脸上有道疤,从左眼角一直划到嘴角。他拍着李老栓的肩膀说:“小伙子,来这儿就得认命。看见那条河没?”他指着窗外白茫茫的一片,“那是黑龙江的支流,我们叫它冰河。一年里有八个月是冻着的。人在这儿,就得像这冰一样,硬。”
李老栓点点头,没说话。他从小在黄河边长大,见过水,没见过这么厚实的冰。第二天上工,他跟着老工人们去河边伐木。斧头砍在树干上,发出沉闷的咚咚声,和远处冰面开裂的咔嚓声混在一起,像是什么东西在叹气。
“小心点儿,”一个老工人对他说,“这儿的冰看着厚,底下有暗流。去年老张头就是踩空了,掉进去,捞上来的时候硬得像根冰棍。”
李老栓紧了紧棉袄,觉得更冷了。
二
林场的日子简单而重复。天不亮起床,啃两个窝窝头,扛着斧头上山。中午在雪地里生堆火,烤烤冻僵的手。天黑前回到屯里,喝碗玉米糊糊,倒头就睡。周而复始。
李老栓话不多,干活实在。王屯长看他踏实,第二年春天冰化的时候,让他跟着去河里放排。
“开春了,冰化了,得把冬天伐的木头运出去。”王屯长说,“这是玩命的活儿,你敢不敢?”
“敢。”李老栓只说了一个字。
第一次站上木排,他腿有点软。化开的河水泛着青黑色,打着旋儿向下游奔去。木头用粗麻绳捆在一起,在水面上起伏不定。老工人们撑着长竿,在急流中左突右拐,像在驯服一匹野马。
“看准水流!”王屯长吼着,“冰化了,水就活了。你得顺着它,又不能全顺着它!”
李老栓学得快。他发现自己有种本能,能感觉到水下的暗流和漩涡。一个月后,他已经能独自撑一小排木头了。
那年夏天,他认识了秀兰。
秀兰是屯里小学的老师,从哈尔滨来的知青。她和其他姑娘不一样,不扎辫子,剪着齐耳短发,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。第一次看见李老栓放排回来,浑身湿透却满脸兴奋,她笑了:“你好像挺喜欢这活儿?”
李老栓擦着脸上的水,憋了半天才说:“水活了,比冰好。”
秀兰笑得更厉害了。从那以后,她常来河边看他放排。有时候带本书,坐在岸边的石头上读。有时候什么也不做,就看着河水发呆。
“你在看什么?”有一次李老栓问。
“看水怎么流,”秀兰说,“你看,冰化了,水就找到路了。不管前面是石头还是木头,它总能绕过去,或者慢慢磨过去。水比冰软,可比冰有耐心。”
李老栓不太明白这话的意思,但他记住了。
三
1966年,冰河屯来了工作组。
王屯长被带走了,说他“历史有问题”。李老栓因为干活卖力,成分又是贫农,被选为生产队长。他不想当,可工作组的人说:“这是革命需要。”
秀兰也被叫去谈话。有人举报她“传播小资产阶级情调”,因为她教孩子们唱苏联歌曲,还在课堂上讲《安徒生童话》。
“那都是毒草,”工作组的人说,“要拔掉。”
秀兰没争辩,只是把长发剪得更短了。她不再来河边,也不再看书。每天除了上课,就是参加学习会。
李老栓去找她,在她宿舍门口站了半天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冰会再冻上的。”
秀兰摇摇头:“化了的水,不会再冻成原来的样子。”
那年冬天特别长。河面早早封冻,比往年厚了一尺。工作组要求“大干快上”,李老栓带着工人们冒着零下三十度的严寒伐木。他的手冻裂了,渗出的血很快结成冰碴。
一天傍晚,他听说秀兰被调到更偏远的屯子去了,连告别都没有。
他跑到河边,对着冰封的河面大喊。声音传出去,撞在对岸的山上,又弹回来,空空荡荡。冰面纹丝不动。
四
时间像冰河的水,看着不动,其实一直在流。
1976年,王屯长回来了。疤还在脸上,背驼了,话少了。工作组撤走了,换了一批干部,说要“抓生产”。
李老栓已经三十七岁,还是一个人。有人给他说媒,他总摇头。屯里人私下议论,说他心里还装着那个哈尔滨来的女老师。
秀兰确实回来过一趟,1978年。她是来办返城手续的。十年过去,她眼角有了细纹,但眼睛还是亮的。
他们在河边见了最后一面。已经是五月,冰早化了,河水哗哗地流。
“我要回哈尔滨了,”秀兰说,“父母平反了,我也能回去了。”
李老栓点点头:“好。”
两人沉默地看着河水。过了一会儿,秀兰说:“还记得我以前说的吗?水比冰有耐心。”
“记得。”
“这些年我一直在想,”秀兰捡起一块石头,扔进河里,看着涟漪一圈圈荡开,“冰看起来硬,可季节一到就得化。水看起来软,可什么样的石头都能磨圆。人大概也是这样。”
李老栓没说话。他想起这些年的冬天,一季又一季,冰封了又化,化了又封。想起王屯长脸上的疤,想起秀兰剪掉的头发,想起工作组那些人来了又走。河还是这条河,水还是这些水,只是流过的地方不一样了。
秀兰走的那天,他没去送。他撑着木排下了趟河,把去年冬天伐的木头运出去。水流很急,他撑得很稳。
五
1983年,林场承包到户。王屯长——现在没人叫他屯长了,都叫老王头——找到李老栓:“咱俩搭伙干吧。我老了,撑不动排了,但眼睛还毒,知道哪儿的木头好。”
李老栓说:“行。”
他们承包了一片林子,不大,但够养活两家人。老王头的儿子从县城回来帮忙,是个精壮的小伙子,叫王建国。
“叔,您教我放排吧。”王建国说。
李老栓看着这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,想起当年的自己。“现在不用放排了,”他说,“有卡车了。”
“可我想学,”王建国很坚持,“我爸说,这是手艺,不能丢。”
于是李老栓又站上了木排。十几年过去,河水好像瘦了些,岸边的树也少了。但他一拿起撑竿,那种感觉又回来了——水流在脚下涌动,木头随着波浪起伏,整个世界都在摇晃,又都在掌控之中。
他教王建国怎么看水流,怎么避开暗礁,怎么在急转弯时借力。
“叔,您怎么懂得这么多?”王建国问。
李老栓看着河水,过了很久才说:“时间长了,就懂了。水会教你。”
六
1998年发大水,冰河屯差点被淹。
连续下了半个月的雨,河水涨到几十年来的最高位。县里组织抢险,要求沿岸居民撤离。李老栓那年五十九岁,不肯走。
“我得守着我的木头,”他对来劝他的干部说,“那些木头要是被冲走了,半辈子就白干了。”
老王头已经走了,三年前脑溢血,没救过来。他儿子王建国现在管着林场的一半业务,也劝李老栓:“叔,木头没了还能再种,人没了就真没了。”
李老栓还是摇头。他一个人搬到河边临时搭的棚子里,日夜守着那些用铁链拴在一起的木材。水已经涨到棚子门口,再涨一尺就要漫进来。
第七天夜里,雨终于小了。李老栓提着马灯出来查看,看见惊人的一幕:河水并没有继续上涨,而是在他堆放木材的上游分出了一条支流,绕过了最危险的那段河岸。
他顺着新出现的支流往上走,发现是一处原本被杂草和碎石堵塞的老河道,不知什么时候被冲开了。河水从这里分流,主河道的压力顿时小了许多。
王建国第二天早上赶来时,看见李老栓坐在棚子门口,望着河水发呆。
“叔,您没事吧?”
李老栓指着那条新出现的支流:“你看,水自己找到路了。”
七
2009年,冰河屯要修水库。
勘测队来了,工程师来了,大型机械也开进来了。县里说要“充分利用水资源”,在这里建个中型水库,既能发电,又能灌溉。
李老栓已经七十岁,背驼了,耳朵也有点背。但他还是每天到河边坐坐,看着那些机器轰鸣作业。
王建国现在是屯里的支书,忙得脚不沾地。他抽空来看李老栓:“叔,水库修好了,咱这儿就不怕旱也不怕涝了。您说是不是好事?”
李老栓没直接回答,他问:“那条老河道呢?就是1998年水自己冲开的那条。”
“得填上,”王建国说,“不然水库蓄不住水。”
李老栓点点头,不再说话。
水库修了两年。原来的河道被大坝截断,形成一片广阔的水面。冰河屯改名“冰湖镇”,搞起了旅游。夏天有人来划船钓鱼,冬天有人来冰钓滑雪。
李老栓还住在老地方,不过他的房子现在离“湖”岸只有一百米。冬天,湖面结冰,白茫茫一片,比当年的河面宽阔得多。但他总觉得,这冰和从前不一样——太静了,静得像死了。
2015年春天,李老栓病了。医生说是老了,器官都衰竭了。王建国把他送到县医院,但他坚持要回来。
“让我在河边——湖边走走吧。”他说。
王建国推着轮椅,带他到湖边。已经是四月,冰开始化了。靠近岸边的部分裂开一道道缝隙,露出底下青黑色的水。
“建国,”李老栓突然说,“你记得你爸脸上的疤是怎么来的吗?”
“记得。他说是年轻时放排,被崩起的冰碴划的。”
“不对,”李老栓摇摇头,“是1966年,有人批斗他,用皮带扣打的。”
王建国愣住了。
“你爸不让我告诉你,”李老栓望着湖面,“他说,有些事,像冰,冻上了就让它冻着。但我知道,他心里一直化着。”
一阵风吹过,湖面的冰发出轻微的咔嚓声。
“你看,”李老栓指着那些裂缝,“冰要化了。”
确实,在午后的阳光下,冰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。裂缝越来越大,变成沟壑,变成水道。破碎的冰块相互碰撞,发出清脆的响声,然后缓缓旋转着,向下游漂去。
水从冰的缝隙中涌出,开始很慢,然后越来越快。它们绕过尚未融化的冰块,穿过冰层之间的通道,汇聚成流,向着低处奔去。
“冰会融化,”李老栓轻声说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对谁说,“为水流让路。”
王建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在逐渐开阔的水面上,阳光碎成千万片金鳞,随着波浪起伏闪烁。那些曾经坚硬、冰冷、看似永恒的东西,正在消失。而在它们让出的道路上,水正自由地流淌,奔向该去的地方。
李老栓闭上了眼睛。他的脸上有一种平静的表情,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很简单的道理。
风吹过湖面,带来远方森林的气息。冰裂的声音还在继续,咔嚓,咔嚓,像是什么东西在苏醒,在挣脱,在开始流动。
永远地流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