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冰河上的光

一九七六年的冬天,来得特别早。

十月底,黑龙江的冰面已经能走人了。王建国记得清楚,那天是十月二十八号,公社的大喇叭里还在播着新闻,他蹲在江边,看着冰层一天天厚起来。

“建国,你爹叫你回去。”同村的二狗子跑过来,哈出的白气像烟囱。

王建国没动。他盯着冰面下流动的暗影,那些鱼还活着,在冰层下游来游去。他爹病了三个月了,肺上的毛病,咳起来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。卫生所的赤脚医生说,得去县医院,得拍片子,得吃药。

可家里没钱。

“听见没?”二狗子踢了踢他脚边的雪。

王建国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雪渣子。他二十岁,个子高,瘦得像根竹竿。棉袄是他爹穿剩下的,袖口磨得发亮,棉花从破洞里钻出来,白花花的,像伤口里翻出的肉。

回家的路上,他看见江对岸的苏联哨塔。塔尖上的红旗冻得硬邦邦的,在风里一动不动。中苏关系紧张那几年,这边也修了哨塔,后来关系缓和了,哨塔就废弃了,成了孩子们捉迷藏的地方。

王建国的爹躺在炕上,脸朝着墙。屋里冷,炉子里的煤块快烧完了,只剩一点暗红色的光。

“爹。”王建国叫了一声。

他爹没回头,只是咳。咳了一阵,才说:“江封了没?”

“封了。”

“封了就好。”他爹说,“封了就能走冰了。”

走冰。王建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。黑龙江封冻后,有人会冒险从冰面上走到对岸去。对岸是苏联,那边有黑市,能换东西。手表、收音机、尼龙袜,还有药。盘尼西林,止咳药,退烧药。这些东西在这边金贵,在那边便宜。

“太危险。”王建国说。

“死不了。”他爹终于转过身来。脸是蜡黄的,眼睛深陷进去,像两个窟窿。“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走过三次。没事。”

王建国不说话。他知道爹在撒谎。爹的腿就是走冰时伤的,那年冰面开裂,爹掉进冰窟窿,爬上来时左腿就瘸了。后来再没走过。

“二狗子他爹也去。”他爹说,“他们明天晚上走。你跟着。”

“我不去。”

“你得去。”他爹盯着他,眼睛里有种王建国没见过的东西,像冰层下的暗流,又冷又急。“我这病,得吃药。不吃药,熬不过这个冬天。”

王建国还是不说话。

“你娘死得早。”他爹又说,声音低下去,“我就你一个儿子。我死了,你咋办?”

炉子里的最后一点光熄灭了。屋里暗下来,只有窗外的雪光透进来,白惨惨的,照在爹的脸上。王建国看见爹眼角有东西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

那天晚上,王建国梦见娘。娘还是死时的样子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躺在床上,握着他的手。娘的手是冰的,像江里的石头。娘说:“建国,照顾好你爹。”

王建国醒来时,天还没亮。他听见爹在隔壁咳,一声接一声,像要把肺咳出来。他坐起来,穿上棉袄,走到院子里。

雪停了。天上没有月亮,也没有星星,只有一片沉甸甸的黑。远处的江像一条白色的带子,静静地躺在黑暗里。王建国点了一支烟,是昨天从二狗子那儿要来的,烟已经潮了,点了几次才点着。他抽了一口,呛得直咳嗽。

二狗子来找他时,天刚蒙蒙亮。

“想好了没?”二狗子问。

王建国点点头。

“东西准备好了。”二狗子说,“我爹弄了两瓶白酒,还有一包烟。那边的人好这口。”

“换什么?”

“药。”二狗子说,“盘尼西林,有多少换多少。还有止咳的,退烧的。”

王建国又点点头。他想起爹咳的样子,想起娘死前的样子。娘也是咳,咳了半年,最后咳出血来,一大口一大口,像开了闸的水。那时候没钱买药,卫生所的人说,盘尼西林能治,但得去县里买,得有钱。

娘死的那天,也是冬天。雪下得很大,把路都封了。爹背着娘去卫生所,走了十里地,到的时候,娘已经没气了。卫生所的人说,要是早来半天,也许还有救。

早来半天。王建国记得这句话。他记得爹当时的样子,爹没哭,只是把娘背起来,又走了十里地回家。路上,爹摔了一跤,娘从爹背上滚下来,躺在雪地里,脸是青的,眼睛睁着,看着天。爹把娘抱起来,继续走。回到家时,爹的棉裤膝盖处磨破了,棉花露出来,沾着雪和血。

“晚上十点。”二狗子说,“江边老地方见。”

王建国又点点头。

那天白天特别长。王建国在家里劈柴,把柴劈得细细的,整整齐齐码在墙角。他给爹熬了粥,粥里放了点咸菜。爹喝了两口,又全吐了出来。吐出来的东西里有血丝,红红的,在白粥里格外刺眼。

“没事。”爹说,“吐出来舒服点。”

王建国没说话。他把地上的污秽清理干净,又给爹倒了杯热水。爹的手抖得厉害,杯子拿不稳,水洒了一半在被子上。王建国接过杯子,喂爹喝。爹喝了一口,看着他,突然说:“建国,要是回不来,你就别回来了。”

王建国的手抖了一下。

“我说真的。”爹说,“要是被抓住了,你就说是我逼你去的。我反正快死了,不怕。”

“别说这些。”王建国说。

“得说。”爹抓住他的手。爹的手是冰的,像娘死时的手。“你得活着。好好活着。”

王建国抽出手,走到院子里。天已经黑了,雪又开始下。雪花很大,一片一片,慢悠悠地飘下来,落在他的脸上,凉凉的,很快就化了。他想起小时候,娘还在时,每到下雪天,娘就会在院子里堆雪人。娘手巧,堆的雪人活灵活现的,有鼻子有眼。爹会在雪人旁边生一堆火,烤土豆。土豆烤得焦黄焦黄的,剥了皮,里面是金黄色的,冒着热气。他和娘爹围着火堆,吃土豆,看雪。

那时候多好啊。王建国想。那时候天是蓝的,雪是白的,土豆是香的。那时候娘还在,爹的腿还没瘸,他还不知道什么是穷,什么是病,什么是死。

晚上十点,王建国准时到了江边。二狗子和他爹已经在那儿了,还有另外三个人,都是村里的。大家都没说话,只是互相点了点头。二狗子的爹是老手,他检查了每个人的装备:手电筒、绳子、白酒、烟,还有防身的刀子。

“记住,”二狗子的爹说,“冰面上走,要轻,要快。听见冰裂的声音,就趴下,爬过去。要是掉进冰窟窿,别慌,抓住绳子,我们拉你上来。”

大家都点头。

“还有,”二狗子的爹看着对岸的灯光,“到了那边,别乱看,别乱说。换了东西就走。要是被发现了,分开跑,能跑一个是一个。”

王建国的心跳得厉害。他摸了摸怀里,那里有娘留给他的护身符,是一个小小的玉观音,用红绳子穿着。娘说,这是姥姥传给她的,能保平安。娘死时,把这个塞在他手里,说:“建国,戴着,娘保佑你。”

“走了。”二狗子的爹说。

一行人上了冰面。冰很厚,走在上面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音。天很黑,只有手电筒的光,照出一小片惨白。雪还在下,风很大,吹在脸上像刀子。王建国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,还是觉得冷。那种冷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,一点点渗进去,把整个人都冻僵了。

走了大概半个小时,二狗子的爹突然停下,举起手。大家都停下来。王建国听见了,是冰裂的声音,“咔嚓咔嚓”,像骨头断裂的声音。声音从脚底下传来,越来越近,越来越大。

“趴下!”二狗子的爹低吼。

所有人都趴下了。王建国趴在冰面上,脸贴着冰。冰是透骨的凉,凉得他牙齿打颤。他听见冰层在脚下移动,发出“嘎吱嘎吱”的声音,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冰下游动。手电筒的光在冰面上晃动,照出冰层下的黑影,那些黑影在游动,是鱼,还是别的什么?

“别动。”二狗子的爹说,“等。”

大家都不动。王建国感觉到冰面在微微震动,一下,又一下。他想起爹说的,那年爹掉进冰窟窿,就是这种感觉。冰面突然裂开,爹掉下去,水是刺骨的冷,冷得人瞬间就没了知觉。爹说,他当时以为自己要死了,但突然想起了娘,想起了刚出生的建国,就拼命往上爬。爬上来时,左腿已经冻僵了,后来就瘸了。

冰裂的声音渐渐小了,最后消失了。二狗子的爹慢慢爬起来,说:“没事了,继续走。”

大家继续走。王建国站起来时,腿是软的,差点又摔倒。二狗子扶了他一把,说:“没事吧?”

王建国摇摇头。

又走了大概一个小时,对岸的灯光越来越近了。王建国能看见哨塔的轮廓,还有房屋的剪影。二狗子的爹让大家关掉手电筒,摸黑走。冰面上有雪,雪反射着对岸的灯光,勉强能看清路。

快到岸边时,二狗子的爹打了个手势。大家停下来,躲在冰面的阴影里。对岸有人影晃动,是接应的人。二狗子的爹学了三声鸟叫,对岸回了三声。暗号对上了。

交易很快。王建国把白酒和烟交给一个裹着厚大衣的苏联人,那人检查了一下,点点头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。王建国打开小包,里面是几盒药,盒子上印着俄文。他看不懂,但认得盘尼西林的英文单词,那是娘死前,卫生所的人说过的。

“走。”二狗子的爹说。

大家转身往回走。王建国把药小心地揣进怀里,贴着胸口放。药盒是冰的,但很快就被他捂热了。他想起爹咳的样子,想起娘死前的样子。他想,这次爹有救了。吃了药,爹就能好起来。等爹好了,他们一起种地,一起打鱼。等开春了,冰化了,他要去县里找个活干,挣钱,给爹买新棉袄,买好药。日子会好起来的。

他这样想着,心里热乎乎的,连寒冷都忘了。

走到江心时,出事了。

突然,几道强光从对岸射过来,照在冰面上,亮如白昼。有人用俄语大喊,接着是中文:“站住!不许动!”

是边防军。

“跑!”二狗子的爹大喊。

大家四散奔逃。王建国跟着二狗子往东跑,冰面很滑,他摔了一跤,又爬起来。枪声响了,是朝天开的,警告的枪声。王建国拼命跑,怀里的药盒硌得胸口疼。他想起爹的话:“要是回不来,你就别回来了。”他想起娘的话:“建国,戴着,娘保佑你。”

他跑啊跑,风在耳边呼啸,雪打在脸上,生疼。身后的喊声越来越近,灯光追着他,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,在冰面上晃动,像个鬼魂。

突然,他脚下一空。

冰裂了。

他甚至没来得及叫一声,就掉了下去。水是刺骨的冷,瞬间淹没了他。他挣扎着,想往上浮,但棉袄吸了水,沉甸甸地往下拽他。他想起爹说的,掉进冰窟窿时,要冷静,要抓住冰缘。他伸出手,乱抓,抓到了冰的边缘。冰很滑,他抓不住。他又往下沉。

就在这时,他看见了一道光。

不是手电筒的光,不是对岸的灯光,是另一种光。蓝莹莹的,从冰层下透出来,照亮了水下的世界。他看见鱼在游,看见水草在飘,看见冰层的底部,那些气泡冻结在冰里,像一串串珍珠。光越来越亮,蓝莹莹的,像夏天的萤火虫,像娘故事里的星星。

他想起了娘。娘说,人死的时候,会看见光。跟着光走,就能到好地方。

但他不能死。爹还在等他。爹需要药。

他用尽最后的力气,抓住冰缘,往上爬。棉袄沉甸甸的,但他不管。他爬啊爬,指甲抠进冰里,断了,流血了,但他不管。他终于爬了上来,趴在冰面上,大口喘气。怀里的药盒还在,贴着胸口,热乎乎的。

灯光追了过来。他看见几个人影跑过来,是二狗子他们。二狗子把他拉起来,说:“快跑!”

他们继续跑。王建国跑着跑着,回头看了一眼。冰层下的光还在,蓝莹莹的,照亮了一小片冰面。那光真美啊,美得让人想哭。

他们终于跑回了岸。躲进树林里时,对岸的灯光和喊声渐渐远了。大家瘫坐在雪地里,喘着粗气。二狗子的爹清点人数,少了一个,是村里的老刘。大家沉默了一会儿,二狗子的爹说:“各回各家吧。今晚的事,谁都别说。”

王建国回到家时,天快亮了。爹还没睡,坐在炕上,望着窗外。看见他进来,爹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王建国从怀里掏出药盒,药盒还是温的。他递给爹,说:“药。”

爹接过药,手抖得厉害。他打开一盒,拿出一板药片,看了又看。然后,他哭了。没有声音,只是眼泪往下流,流到药盒上,把纸盒打湿了。

王建国脱下湿透的棉袄,生起炉子。炉火旺起来,屋里渐渐暖和了。他煮了水,给爹喂了药。爹吃了药,躺下,很快就睡着了。睡得很沉,没有咳。

王建国坐在炉子边,烤着湿衣服。窗外的天渐渐亮了,雪停了,云层裂开一道缝,阳光照进来,照在爹的脸上。爹睡得很安详,脸上有了一点血色。

王建国想起冰层下的那道光。蓝莹莹的,美得让人想哭。他想,那就是娘说的光吧。在最寒冷的日子里,在最黑暗的时刻,那光就出现了。它不温暖,不耀眼,但它就在那里,静静地亮着,告诉你,还有希望,还能活下去。

他摸了摸胸口,玉观音还在,湿漉漉的。他把它取下来,放在炉子边烤。玉观音在火光中泛着温润的光,像娘的眼睛,静静地看着他。

炉火噼啪作响。屋外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雪地上,有鸟的脚印,细细的,一路延伸到远方。远方,江还是那条江,冰还是那片冰。但在冰层下,水在流,鱼在游,光在亮。

在最寒冷的日子里,绽放你最耀眼的光芒。

那光芒不一定温暖,不一定灿烂。它可能只是一点蓝莹莹的冷光,在冰层下,在深水里,在绝望中。但它亮着。只要它还亮着,人就能活下去。就能从冰窟窿里爬出来,就能把药带回家,就能看见第二天的太阳。

王建国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阳光照在雪地上,反射出耀眼的光。他眯起眼睛,看着那光。

真亮啊。他想。亮得让人睁不开眼。

但他还是看着。一直看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