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有二十分钟的巡礼
即便是短暂的旅程，亦可熠熠生辉。
在那座被时间遗忘的南方小镇边缘，有一座早已废弃的铁轨车站。斑驳的站台墙皮像老人的皮肤一样剥落，露出底下青灰色的水泥，上面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。这里常年被雨雾笼罩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潮湿而陈旧的铁锈味，那是属于旧时代的呼吸。
然而，就在这样一个深秋的雨夜，徐伯却像是在举行一场盛大的加冕礼一般，在他的蒸汽机车头前忙碌着。
这不仅仅是一台普通的蒸汽火车，它是“老黄牛”。它的车身早已失去了原本鲜亮的红色，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煤黑与油亮，那是岁月和煤灰留下的勋章。徐伯是这列火车的老车长，也是这座车站唯一的守夜人。镇上的人都说，这列火车早就该报废了，徐伯却总说：“只要锅炉还有火，它就能跑。”
今晚，徐伯要跑一趟特别的旅程。
并没有时刻表，也没有车站的广播通知。但站台旁的破旧长椅上，已经坐着几个人。他们像是从城市的缝隙中逃出来的影子，带着各自的疲惫与落寞。
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孩，她叫苏念。她刚从一场并不愉快的工作面试中逃离，手里紧紧攥着一份被揉皱的简历。她的眼神空洞，盯着窗外漆黑的雨幕，仿佛那里藏着什么答案。
在她的对面，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，手里提着一个油腻的布袋，里面装着几个冷馒头。他是镇上收废品的林叔，为了省下钱给刚出生的孙子买奶粉，已经很久没有出过远门了。
还有最后一个人，是一个背着吉他的流浪歌手，他看着车窗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，轻轻拨弄了一下琴弦，发出一声低沉的颤音。
“车来了。”徐伯的声音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浑厚。他吹响了手中的铜哨，那声音尖锐而悠长，划破了雨幕的寂静。
伴随着一阵沉闷而有力的轰鸣声，黑色的“老黄牛”缓缓启动了。车轮与生锈的铁轨摩擦，发出“况且况且”的声响，像是古老心脏的跳动。车头喷出的蒸汽在雨雾中升腾，瞬间化作一团白色的云雾，在这灰暗的雨夜里，显得格外耀眼。那是热与冷的碰撞，是生命与死寂的较量。
火车启动的那一刻，苏念感觉到一股暖流扑面而来，那是蒸汽机车特有的温度，带着煤烟的味道，却并不难闻，反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烟火气。
“坐稳了，孩子们。”徐伯站在驾驶室里，通过扩音器喊道，“这趟车没有终点，只有风景。”
列车缓缓驶入了隧道，黑暗瞬间吞噬了车厢。苏念有些紧张，她下意识地抓住了衣角。就在这时，隧道深处亮起了一束光——那是机车头大灯投射出的光柱，像一把利剑劈开了黑暗。紧接着，车厢内的灯光一盏盏亮起，昏黄的灯光在黑暗中摇曳，仿佛无数颗星星坠落人间。
列车冲出了隧道，豁然开朗。
那是他们从未见过的景象。雨不知何时停了，乌云裂开了一道缝隙，一轮清冷的月亮悬挂在半空。而窗外，是一望无际的稻田。此刻的稻田并不是平日里那种单调的绿色，而是被月光镀上了一层银霜，微风拂过，稻浪翻滚，发出沙沙的声响，仿佛在低声吟唱着古老的歌谣。
“看啊。”林叔推了推老花镜，指着窗外，浑浊的眼里泛起了泪光，“这比我梦里见过的还要亮。”
苏念探出头去。她看到了月光下的稻田，看到了远处山脊的轮廓，看到了火车像一条银色的游龙穿梭在天地之间。这一刻，她心中那些关于面试失败的焦虑、关于未来的迷茫，似乎都被这浩瀚的夜色冲淡了。她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变得轻盈起来，仿佛这列火车载着的不是她的肉体，而是她的灵魂。
“这是光。”流浪歌手轻声说道，他的手指在琴弦上跳跃，奏出了一段欢快而明亮的旋律。旋律随着风飘散，与火车的汽笛声交织在一起。
徐伯放慢了车速。他特意调大了供煤的阀门，让机车喷出更多的蒸汽，在月光的映照下，整个车厢仿佛沐浴在一层柔白的光辉之中。这光辉并不刺眼，却温柔地包裹着每一个人的心。
“二十分钟，这是我和这列车的约定。”徐伯喃喃自语，他的脸上洋溢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，“哪怕外面天黑路滑，只要我在驾驶，它就会发光。”
火车在田野上穿行，路过一座废弃的石桥。桥下流水潺潺，倒映着车灯和月影，流光溢彩。苏念看着这一切，突然明白，这不仅仅是一次赶路。这是一场巡礼，是对生命的致敬。他们都知道，这趟旅程只有短短二十分钟，下个站就是终点，火车将再次熄火，回归沉寂。
但是，就在这二十分钟里，他们看见了最壮丽的夜景；在这短暂的光影交错中，他们找回了久违的感动。
当火车终于缓缓减速，停在那座废弃的车站前时，苏念站起身来。她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，深深吸了一口湿润的空气。她的眼睛里不再有空洞，而是闪烁着一种叫做“希望”的光芒。
“谢谢您，徐伯。”她对着驾驶室喊道。
徐伯摘下帽子，微微鞠了一躬，嘴角挂着满足的微笑：“回去吧，孩子们。路还长着呢。”
火车再次启动，这一次是驶向黑暗的深处。蒸汽消散，灯光熄灭，一切似乎都恢复了平静。站台重新归于寂静，只有雨滴落在铁轨上的声音。
然而，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。
苏念走在回家的路上，她觉得脚步轻盈了许多。她知道，无论未来有多少风雨，无论生活多么短暂而匆忙，她都会记得今夜。记得那列在月下穿行的火车，记得那二十分钟的熠熠生辉。
那是生命中最微小的火花，却足以点燃整个寒冬。
在这个世界上，并非所有的旅程都需要漫长的铺垫，也并非所有的终点都必须是辉煌的彼岸。只要你在旅途中，用心去感受，用爱去体验，那么，哪怕只有一瞬间的光亮，也足以照亮余生。
这便是“老黄牛”留给世界的答案，也是它短暂巡礼中，最熠熠生辉的注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