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班夜车
老陈发动公交车的时候,雨刚好停了。
这辆编号17的公交车已经服役了十二年,比老陈在这条线上跑的时间还长两年。仪表盘上的里程表显示着“387642”,像是一个永远不会停止的倒计时。老陈知道,今晚过后,这个数字就再也不会增加了。
“17路要取消了。”三天前,调度室的老王告诉他,“下周一,新线路开通,你这车也该报废了。”
老陈点点头,什么也没说。他早就知道了。城市在变,线路在调整,老旧的柴油车被电动巴士取代,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。只是今晚,是17路最后一班夜车。
晚上十一点整,老陈关上车门。车厢里空荡荡的,只有后排坐着一个人。老陈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,是个年轻女孩,戴着耳机,望着窗外。
雨后的街道泛着光,路灯在水洼里拉出长长的影子。老陈熟悉这条线路的每一个弯道,每一处坑洼。他知道哪个路口绿灯时间短,知道哪段路在雨后容易积水,知道哪个站台旁的老槐树春天会飘絮。
第一个站台到了。老陈停下车,打开车门。没有人上车,也没有人下车。他等了三十秒,就像过去十二年里的每一个夜晚一样。然后关上门,继续向前。
“师傅。”后排的女孩突然开口。
老陈从后视镜里看她。女孩摘下一只耳机:“这车是不是要停运了?”
“嗯,最后一班。”
女孩沉默了一会儿,又把耳机戴了回去。
老陈想起十二年前,他第一次开这条夜班线。那时候女儿刚上小学,妻子还在世。他选择夜班是因为白天能送女儿上学,能陪妻子买菜。后来妻子病了,夜班让他白天有时间去医院。再后来妻子走了,夜班成了习惯。
第二个站台,上来了一个老人。
老人刷了老年卡,颤巍巍地走到车厢中部坐下。老陈认识他,几乎每个周三晚上,老人都坐这班车去儿子家。老人的儿子住在线路的另一头,每周三值夜班,老人就去帮忙照看孙子。
“陈师傅,今晚是最后一班了吧?”老人问。
“是啊,李大爷。”
老人叹了口气:“坐了八年了,习惯了。”
车继续向前。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,只有便利店和药店还亮着灯。老陈想起女儿小时候,总爱在周末晚上跟他跑一趟夜班车。妻子会准备好热茶和点心,母女俩坐在后排,小声说话,偶尔发出笑声。那时候他觉得,这条线路会一直开下去,像永远不会结束的循环。
第三个站台,一个中年男人上了车。
男人提着公文包,西装皱巴巴的,领带松了一半。他刷了卡,径直走到最后一排坐下,闭上眼睛。老陈见过他很多次,总是在不同的站台上车,总是在最后一排睡觉,总是在终点站前一站醒来下车。他们从未说过话。
雨又开始下了,细密的雨点打在挡风玻璃上。雨刷有节奏地左右摆动,像是为这最后一趟旅程打着拍子。
女孩突然又开口了:“师傅,我能问个问题吗?”
“问吧。”
“你开这条线多久了?”
“十二年。”
“每天都是同样的路线,不觉得无聊吗?”
老陈想了想:“开始觉得,后来不觉得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人不一样。”老陈说,“同样的路线,每天载的是不同的人。有人高兴,有人难过,有人累得倒头就睡,有人整夜望着窗外。你看久了,就觉得这条线是有生命的。”
女孩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今天是故意来坐最后一班的。”
“哦?”
“我奶奶以前总坐这路车。”女孩的声音很轻,“她去世三年了。我想着,坐最后一班车,算是跟她告个别。”
老陈从后视镜里看到女孩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。他想说点什么,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。
第四个站台,上来了一个女人和一个小男孩。
女人三十多岁,脸上带着疲惫。男孩七八岁的样子,背着小书包,已经困得睁不开眼。女人扶着男孩在靠近车门的位置坐下,男孩立刻靠在她身上睡着了。
“这么晚了还带孩子出门?”老人问。
女人苦笑:“刚下课。补习班。”
“这么小就上补习班?”
“没办法,别人都上。”女人摸了摸儿子的头发,“不能让他输在起跑线上。”
老陈想起女儿小时候,妻子坚持不让女儿上太多补习班。“童年就一次,”妻子说,“不能全用在赶路上。”那时候他不完全同意,现在却觉得妻子是对的。女儿去年考上了大学,临走前对他说:“爸,我最怀念的时光,就是小时候跟你跑夜班车。”
雨下大了。雨水在车窗上汇成一道道小溪,外面的世界变得模糊而扭曲。车厢里很安静,只有引擎的轰鸣声和雨打车身的声音。老陈突然觉得,这辆车像是一个移动的庇护所,载着这些短暂相遇的陌生人,在雨夜中穿行。
第五个站台,没有人。
第六个站台,没有人。
第七个站台,一个年轻人跳上了车。
年轻人浑身湿透,怀里抱着一个用外套裹着的包裹。他刷了卡,在老陈旁边的座位上坐下,喘着粗气。
“这么大雨,没带伞?”老陈问。
年轻人摇摇头,小心地打开外套。里面是一只小猫,湿漉漉的,瑟瑟发抖。
“在路边捡的,”年轻人说,“差点被车轧到。”
后排的女孩走了过来:“它受伤了吗?”
“好像没有,就是吓坏了。”年轻人说,“我得带它回家。这么小的猫,在外面活不过今晚。”
女孩从包里拿出一条小毛巾,小心地擦着小猫。小猫发出微弱的叫声,车厢里的人都转过头来看。
“我家有猫粮,”女人说,“下一站我家附近有宠物店,应该还没关门。”
“我儿子对猫毛过敏,”老人说,“不然我就养了。”
一直闭着眼睛的中年男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,看着小猫,嘴角露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微笑。
老陈放慢了车速。雨夜中的公交车,因为一只小猫,突然有了温度。
第八个站台,女人带着男孩下了车。下车前,她塞给年轻人一百块钱:“给小猫买点吃的。”
第九个站台,老人下了车。他拍拍年轻人的肩:“好好养。”
第十个站台,年轻人抱着小猫下了车。女孩跟着下了车,说要帮忙看看附近有没有宠物医院还营业。
车厢里又只剩下中年男人和老陈。
雨渐渐小了。街道被雨水洗得发亮,倒映着路灯和霓虹招牌。老陈看着熟悉的街景一帧帧后退,突然意识到,这是他最后一次看这些风景了。明天,这辆车会被拖走,拆解,回收。而他会被分配到另一条线路,开一辆崭新的电动巴士。
“陈师傅。”中年男人突然走到前面,在老陈旁边的座位上坐下。
“嗯?”
“我坐了五年你的夜班车。”男人说,“每周两三次。”
老陈有些惊讶。他从未注意过这个男人坐了这么久。
“我离婚那年开始的。”男人继续说,声音平静,“睡不着,就坐夜班车。从起点坐到终点,再坐回来。有时候一趟,有时候两趟。”
老陈没有说话,只是听着。
“你的车开得很稳。”男人说,“不急不缓,该停就停,该等就等。坐在车上,看着窗外,什么都可以想,什么都可以不想。有时候我甚至希望这车永远不要到站。”
老陈想起那些夜晚,这个男人总是在最后一排睡觉。原来他不是在睡觉,他是在寻找片刻的安宁。
“谢谢你,陈师傅。”男人说,“这班车救过我。”
老陈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。他想说点什么,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。最终他只是点点头。
终点站到了。
老陈停稳车,打开车门。中年男人站起身,却没有立刻下车。他站在车门边,回头看了看空荡荡的车厢。
“再见,陈师傅。”
“再见。”
男人下了车,消失在夜色中。
老陈关上车门,却没有立刻发动车子。他坐在驾驶座上,看着空无一人的车厢。十二年的时光,在这个空间里层层叠叠。他仿佛能看到那些曾经坐在这里的人——晚归的学生,加班的职员,吵架的情侣,生病的老人,还有他的妻子和女儿。
最后一班车。老陈想,就像人生一样,总有到站的时候。
他重新发动车子,调头,开始返程。雨已经完全停了,云层散开,露出几颗星星。街道安静得能听到轮胎压过湿漉漉路面的声音。
返程的路上,没有人上车。老陈在每个站台都停三十秒,打开车门,看着空荡荡的站台,然后关上门继续前行。这是他的仪式,向每一个站台告别。
凌晨一点,车回到了起点站。
老陈熄了火,车厢里的灯自动亮起。他坐在驾驶座上,没有立刻起身。仪表盘上的数字停在“387692”。最后一班车,五十公里。
他拿出手机,拍了一张仪表盘的照片。然后站起身,走到车厢中央。
“再见。”他对空车厢说。
他下了车,锁好车门。调度室还亮着灯,老王在等他。
“结束了?”老王问。
“结束了。”
老王递给他一支烟。两个老男人站在雨后的夜空下,默默地抽烟。
“新线路下周一开,”老王说,“给你三天假,调整调整。”
“嗯。”
“舍不得?”
老陈吐出一口烟,看着那辆老旧的公交车。在路灯下,车身上的漆已经斑驳,轮胎磨损严重,车窗上还有雨水的痕迹。
“就像送走一个老朋友。”老陈说。
老王拍拍他的肩:“回家吧。”
老陈点点头,走向自行车棚。他骑上自行车,回头看了一眼。17路公交车静静地停在站台上,像是睡着了。
回家的路上,老陈想起那个女孩说的话。她说坐最后一班车是为了跟奶奶告别。老陈想,他今晚也是在告别。告别一条线路,告别一辆车,告别十二年里的每一个夜晚。
但不仅仅是告别。
他想起了那些乘客——老人每周三去看孙子,中年男人在车上寻找安宁,女人带着孩子下补习班,年轻人救了一只小猫,女孩怀念奶奶。还有那些他没有记住的面孔,那些短暂相遇又匆匆分别的陌生人。
这辆公交车载着他们的故事,在城市的夜晚穿行了十二年。每一个乘客的旅程都是短暂的,从一站到另一站,从起点到终点。但正是这些短暂的旅程,构成了这条线路的生命。
即便是短暂的旅程,亦可熠熠生辉。
老陈突然明白了这句话。生命中的许多相遇都是短暂的,许多经历都是转瞬即逝的。就像夜班车上的乘客,同车一程,然后各奔东西。但这些短暂的相遇,这些片刻的温暖,这些无声的陪伴,都在黑暗中发出微光。
回到家,女儿的房间还亮着灯。老陈轻轻推开门,女儿正在书桌前写东西。
“爸,你回来了。”女儿转过头,“最后一班车怎么样?”
老陈想了想,说:“很好。”
“有没有特别的故事?”
“有。”老陈说,“有一只小猫,一个怀念奶奶的女孩,一个每周三去看孙子的老人,还有一个坐了五年夜班车的男人。”
女儿笑了:“听起来像是一部电影。”
“是啊。”老陈说,“一部很长的电影,今晚演完了最后一幕。”
女儿合上笔记本:“我写了点东西,关于你的夜班车。想听听吗?”
老陈点点头。
女儿开始读:“我父亲开了十二年夜班车。他说,夜晚的城市和白天的城市是两个世界。白天的城市属于忙碌和喧嚣,夜晚的城市属于安静和孤独。而他的车,是在两个世界之间穿梭的方舟......”
老陈听着,眼睛有些湿润。他想起那些夜晚,女儿和妻子坐在后排,小声说话,偶尔发出笑声。他想起妻子生病后,依然坚持每周陪他跑一趟夜班车。他想起女儿考上大学那天,一家三口最后一次一起坐夜班车。
那些短暂的时刻,那些平凡的夜晚,此刻在记忆中熠熠生辉。
女儿读完了,看着老陈:“怎么样?”
“很好。”老陈说,“真的很好。”
“爸,你会想念那班车吗?”
“会。”老陈说,“但也会记得。”
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,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。老陈知道,下周一,他会开上新的公交车,在新的线路上开始新的旅程。会有新的乘客,新的故事,新的短暂相遇。
而17路夜班车,会成为记忆中的一个光点,在时间的长河中,静静闪烁。
即便是短暂的旅程,亦可熠熠生辉。
老陈想,人生也是如此。我们都在一辆行驶的车上,有人上车,有人下车,有人同行一程,有人擦肩而过。每一个相遇都是短暂的,每一段旅程都有终点。但正是这些短暂的片段,这些瞬间的光芒,构成了生命的全部意义。
天亮了。老陈走到窗前,看着晨曦中的城市。街道开始苏醒,车流逐渐增多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在城市的某个停车场,一辆编号17的旧公交车静静地停着。车身斑驳,轮胎磨损,仪表盘上的数字停在“387692”。最后一班夜车已经到站,但那些在雨夜中发出的微光,那些短暂相遇的温暖,那些无声的陪伴,会在记忆中继续行驶,永远没有终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