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融冰

那年冬天特别冷,雪从十一月初就开始下,一直下到腊月二十三还没停的意思。村东头的王寡妇家,烟囱已经三天没冒烟了。

村里人都知道,王寡妇家断粮了。

王寡妇本名叫王秀英,三十出头,丈夫去年在矿上出事没了,留下她和七岁的女儿小梅。矿上赔了一笔钱,不多,勉强够母女俩撑一年。王秀英身体不好,干不了重活,只能在自家院子里种点菜,养两只鸡。入冬前,她托人从镇上买了三袋面粉,盘算着能吃到开春。

可她算错了。

第一袋面粉被老鼠啃了洞,等发现时已经霉了大半。第二袋面粉,她分了一半给隔壁李奶奶——李奶奶的儿子不孝,半年没回来看她,老太太眼睛不好,差点把盐当面粉和了。第三袋面粉,王秀英省着吃,一天只做一顿饭,可到腊月二十,面袋子还是见了底。

雪还在下,没完没了。

小梅缩在炕角,裹着打补丁的棉被,小声说:“妈,我饿。”

王秀英没说话。她坐在炕沿上,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一片。雪把路封了,去镇上的班车已经停运五天。村里的小卖部也关了门——老板去县城儿子家过年了。

“再忍忍,”王秀英说,“妈想想办法。”

她能想什么办法呢?借粮?去年丈夫刚走时,村里人还同情她,东家给碗米,西家给把面。可时间久了,同情就淡了。这年头谁家都不宽裕,一场大雪封了路,家家户户都在算计着自家的存粮能撑多久。

王秀英想起村西头的张老四。张老四开豆腐坊,家里应该还有豆子。可去年夏天,小梅偷摘了他家菜园里一根黄瓜,被张老四媳妇骂了整整一条街。从那以后,两家再没说过话。

“妈,我真的饿。”小梅又说,声音更小了。

王秀英站起来,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。她决定去试试。

雪很深,没过了她的小腿。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,平时只要十分钟,今天她走了半个钟头。张老四家的院门关着,院子里静悄悄的。王秀英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,手举起来又放下,放下又举起来。

最后,她敲了门。

开门的是张老四媳妇,围着围裙,手上还沾着豆腐渣。看见王秀英,她愣了一下,脸色不太好看。

“有事?”张老四媳妇问,身子堵在门口,没有让开的意思。

王秀英张了张嘴,话卡在喉咙里。她本来想好了怎么说——先道歉,为小梅偷黄瓜的事;再开口借粮,说开春一定还。可看着张老四媳妇那张冷冰冰的脸,所有的话都冻住了。

“那个……”王秀英的声音小得像蚊子,“我……”

“要是为去年黄瓜的事,就算了。”张老四媳妇说,“一根黄瓜,不值当。”

“不是,”王秀英赶紧摇头,“我是想……想问问,你家还有没有多余的豆子……或者豆腐渣也行……小梅她……”

话没说完,张老四媳妇就打断了她:“没有。”

门关上了。

王秀英站在雪地里,雪落在她头上、肩上,很快积了薄薄一层。她站了很久,直到手脚都冻得麻木,才转身往回走。

回去的路似乎更长。雪更大了,风刮在脸上像刀子。王秀英走着走着,眼泪就流下来了。眼泪在脸上结了冰,刺得皮肤生疼。

快到家时,她看见自家院门口站着个人。走近了才看清,是村支书老陈。

老陈五十多岁,穿着军大衣,戴着雷锋帽,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。看见王秀英,他招了招手:“秀英啊,去哪了?”

王秀英抹了把脸,想把眼泪擦掉,可手冻僵了,动作笨拙。“没去哪,就……走走。”

老陈看了看她红红的眼睛,没说什么。他把布袋子递过来:“这是镇上发的救济粮,每户五斤面。我帮你领回来了。”

王秀英愣住了。她接过布袋,沉甸甸的,真的是面粉。

“镇上……发的?”她不敢相信。

“嗯,今年雪大,镇上怕有些人家断粮,特意拨了一批救济粮。”老陈说,“本来要开会通知的,我看雪太大,就一家家送了。”

王秀英的手在发抖。她紧紧抱着布袋,像抱着救命稻草。“谢谢……谢谢陈书记……”

“谢啥,”老陈摆摆手,“应该的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:“对了,张老四家媳妇刚才来找我,说你家可能困难,让我先给你家送。她还说……”老陈笑了笑,“她说去年那根黄瓜的事,她也有不对,不该骂孩子。”

王秀英又愣住了。

“她还说,”老陈继续说,“你要是需要豆子做豆腐,可以去她家拿。她说,都是邻居,困难时候就该互相帮衬。”

雪还在下,但风好像小了。

王秀英抱着面粉回到家,小梅还缩在炕角。看见妈妈手里的布袋,小女孩的眼睛亮了。

“妈,有吃的了?”

“有,”王秀英说,声音有些哽咽,“有吃的了。”

她生火,和面,做了一锅疙瘩汤。热气在冰冷的屋子里升腾,窗户上结的霜开始融化。小梅捧着碗,小口小口地喝,喝得满脸通红。

“妈,真好喝。”小梅说。

王秀英看着女儿,笑了。这是她这个冬天第一次笑。

那天晚上,雪停了。

第二天一早,王秀英起床,发现院子里有人扫过雪。从院门口到屋门口,扫出一条干净的小路。她打开院门,看见张老四媳妇正拿着扫帚,在扫她家门前的路。

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眼,都有些尴尬。

“那个……”张老四媳妇先开口,“路滑,怕你摔着。”

王秀英点点头:“谢谢。”

“不用谢。”张老四媳妇顿了顿,“昨天……对不起。我态度不好。”

“是我该说对不起,”王秀英说,“小梅不该偷你家黄瓜。”

“孩子嘛,饿了,正常。”张老四媳妇摆摆手,“我家还有半袋豆子,你要用就来拿。做点豆腐,也能换点钱。”

王秀英的眼睛又湿了。这次不是因为冷,也不是因为饿。

腊月二十八,王秀英真的去张老四家拿了豆子。张老四媳妇不仅给了豆子,还教她怎么做豆腐。第一锅豆腐做出来,有些老,有些碎,但张老四媳妇说:“不错,第一次做成这样很好了。”

王秀英把豆腐分成了三份。一份留给小梅,一份送给张老四家,一份送给了李奶奶。

李奶奶捧着还温热的豆腐,眼泪汪汪:“秀英啊,你自己都不容易……”

“大家都不容易,”王秀英说,“互相帮衬着,就过去了。”

年三十那天,雪又开始下,但村里比往年热闹。王秀英家来了好几个人——张老四媳妇端来了一碗饺子,李奶奶让孙子送来了一小条肉,老陈送来了一副春联。

小梅穿上了一件新棉袄——是张老四媳妇用自家孩子的旧衣服改的,虽然不太合身,但很暖和。

“妈,今年过年真好。”小梅说。

王秀英点点头。她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,突然觉得,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。

开春后,雪化了,路通了。王秀英在张老四的豆腐坊帮忙,每天能挣二十块钱。虽然不多,但够她和女儿吃饭了。

有一天,镇上来了记者,要采访大雪期间互相帮助的事迹。老陈推荐了王秀英和张老四媳妇。

记者问王秀英:“最困难的时候,是什么让你坚持下来的?”

王秀英想了想,说:“是一句话。”

“什么话?”

“张老四媳妇让陈书记带给我的一句话。”王秀英说,“她说,都是邻居,困难时候就该互相帮衬。”

记者又问张老四媳妇:“你当时为什么愿意帮助王秀英?毕竟之前有过矛盾。”

张老四媳妇不好意思地笑了:“其实……其实是陈书记先来找我的。他说,秀英家可能断粮了,问我能不能帮帮忙。我说,我家也没多少余粮。陈书记就说了一句话。”

“什么话?”

“他说,”张老四媳妇回忆着,“‘一句善言足以融化寒冬’。”

记者把这句话记在了本子上。

采访结束后,王秀英问张老四媳妇:“陈书记真那么说的?”

张老四媳妇点头:“真这么说的。我当时就想,是啊,天这么冷,人心不能再冷了。”

后来,这句话被登在了县报上。再后来,市里省里的报纸也转载了。有人写信给报社,说这句话给了他们希望。有人打电话到村里,说要来学习。

老陈把这些信和电话都收起来,锁在办公室的抽屉里。有人问他,那句话真是他说的吗?老陈只是笑,不说话。

只有王秀英知道真相——那句话不是老陈说的。老陈只上过三年学,说不出这么文绉绉的话。

但她没有说破。

因为那句话是真的。

那年冬天特别冷,雪从十一月初就开始下。但人心里的冰,终究是化了。

开春后,王秀英在院子里种了两棵苹果树。张老四媳妇说,苹果树要好几年才能结果。王秀英说,没关系,她可以等。

小梅问:“妈,苹果树什么时候能结果啊?”

王秀英摸摸女儿的头:“等你长大的时候。”

小梅就天天去看苹果树,给它们浇水,跟它们说话。她说:“你们要快点长,快点结果。”

苹果树不说话,只是静静地长着叶子。

就像那句话,静静地,在人们的心里长着根。

很多年后,小梅考上了大学,离开了村子。王秀英还在村里,守着那两棵苹果树。苹果树已经结果了,每年秋天,都结满红彤彤的苹果。

王秀英把苹果分给村里人,每家每户都能分到几个。

张老四媳妇老了,头发全白了。她经常来王秀英家串门,两个老太太坐在苹果树下,一坐就是一下午。

“还记得那年冬天吗?”张老四媳妇问。

“记得,”王秀英说,“怎么会忘。”

“真冷啊。”

“是啊,真冷。”

但她们都笑了。

因为她们知道,再冷的冬天,也会过去。只要有一句话,一句善言,就足以让冰开始融化。

而那融化的水,会渗进土里,滋养树根,让树在春天发芽,在夏天长叶,在秋天结果。

年复一年,生生不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