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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声诗行

雪是从晌午开始下的。

王建国推开供销社的木门时,第一片雪花正好落在他鼻尖上。冰凉凉的,像小时候母亲用井水浸过的指尖。他抬头看天,灰蒙蒙的,像一块用旧了的抹布。

“要下雪了。”他对柜台后的李会计说。

李会计从账本上抬起头,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:“天气预报说了,中雪转大雪。”

王建国买了半斤盐、一包火柴,还有两卷卫生纸。他把东西装进帆布包里,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雪花开始密了,一片接一片,不紧不慢地从天上飘下来。供销社门口的老槐树上,最后几片枯叶在风中抖了抖,终于松了手,和雪花一起往下落。

他想起女儿小梅。小梅喜欢雪。去年下第一场雪的时候,小梅在院子里张开嘴接雪花,说雪花是甜的。妻子秀兰在屋里喊:“别吃雪,脏!”小梅不听,还是仰着头,让雪花一片片落在舌头上。

那是去年的事了。今年小梅八岁,躺在县医院的病床上,已经两个月没回家了。

王建国蹬上自行车往家走。雪越下越大,车轮在土路上压出两道浅浅的印子,很快又被新雪盖住。路两旁的麦田白茫茫一片,分不清哪里是田埂,哪里是沟渠。远处的村庄模糊在雪幕里,只有几缕炊烟倔强地升起来,在灰色的天空里画着弯弯曲曲的线。

到家时,秀兰正在灶台前烧火。锅里煮着红薯粥,热气把窗户玻璃蒙上一层白雾。

“回来了?”秀兰没回头,“盐买了吗?”

“买了。”王建国把帆布包放在桌上,“雪下大了。”

秀兰用围裙擦擦手,走到门口看了看:“明天去县里,路不好走。”

“走也要走。”王建国说。

晚饭很简单,红薯粥,咸菜,还有中午剩下的半个窝头。两人吃得很快,谁也没说话。碗筷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特别响。王建国吃完最后一口粥,看着碗底:“明天带点啥?”

“蒸了几个馒头,还有两个鸡蛋。”秀兰说,“小梅爱吃鸡蛋。”

王建国点点头。他想起小梅上次吃鸡蛋的样子——小心翼翼地剥开蛋壳,小口小口地咬,生怕吃得太快就没了。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了,那时候小梅还能坐起来,还能笑。

夜里,雪还在下。王建国躺在床上,听着雪花落在屋顶瓦片上的声音,很轻很轻,像有什么人在屋顶上走路,踮着脚尖。秀兰背对着他,肩膀微微起伏,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哭。王建国睁着眼睛看黑暗,看了很久。

天还没亮,王建国就起来了。他给自行车链条上了油,检查了车胎的气。秀兰把馒头和鸡蛋用布包好,又塞了一瓶咸菜。两人在灶台前吃了点东西,推着自行车出了门。

雪停了,但地上的积雪有半尺厚。天空还是灰的,低低地压着,好像一伸手就能摸到。村庄还在睡梦中,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。王建国推着自行车走在前面,秀兰跟在后面,两人的脚印在雪地上并排延伸,像两行歪歪扭扭的字。

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,秀兰突然说:“等等。”

她走到树下,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树枝。雪花挂在枝桠上,把树枝压得弯弯的。秀兰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最低的那根树枝。雪花簌簌地落下来,落在她头发上、肩膀上。

“小梅喜欢这棵树。”秀兰说,“夏天总在树下玩。”

王建国没说话。他想起去年夏天,小梅在槐树下捡蝉蜕,一个一个串起来,说要给妈妈做项链。蝉蜕很脆,一碰就碎,小梅串了半天,只串了三个。她举着那三个蝉蜕给秀兰看,秀兰说:“真好看。”小梅就笑了,眼睛弯成月牙。

出了村,路更难走了。自行车轮子陷在雪里,推几步就要停下来清理积雪。王建国让秀兰坐在后座上,他推着车走。秀兰不肯,说两个人推省力。于是两人一左一右推着自行车,在雪地里慢慢往前走。

太阳出来了,但没什么温度,像个苍白的圆盘贴在天空上。雪地反射着光,刺得人眼睛疼。王建国眯着眼看前方,路一直延伸到天边,白茫茫的,没有尽头。

“你说,小梅今天精神会不会好点?”秀兰问。

“会。”王建国说。

“昨天护士说,烧退了一点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

“要是能回家过年就好了。”

“能。”

对话很短,像雪地上的脚印,一个接一个,但连不成句子。王建国知道秀兰在想什么,秀兰也知道王建国在想什么。有些话不用说出来,说出来就太重了,像压在树枝上的雪,会把树枝压断。

走了三个小时,终于看到县城的轮廓。烟囱、楼房、水塔,在雪幕里像剪影。王建国停下来喘气,白色的雾气从嘴里喷出来,很快散在空气里。秀兰从布包里拿出一个馒头,掰了一半给他。馒头已经凉了,硬邦邦的。两人就着雪吃馒头,雪在嘴里化成水,凉得牙疼。

医院在县城东头,一栋四层的灰楼。楼前的雪被踩得乱七八糟,脚印叠着脚印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王建国把自行车锁在门口的柱子上,和秀兰一起走进楼里。

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。王建国每次闻到这个味道,胃里都会一阵翻腾。走廊很长,两边是病房,门都关着,只有几扇窗户透出光。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,嗒,嗒,嗒,像钟表在走。

小梅在307病房。推开门,靠窗的那张床上,小梅躺着,闭着眼睛。她的脸很小,几乎被氧气罩盖住大半。头发剃光了,头上插着管子。秀兰走到床边,轻轻摸了摸小梅的手背。

“小梅,爸爸妈妈来了。”

小梅没反应。只有监护仪上的绿线一跳一跳,证明她还活着。

护士进来换药,是个圆脸的小姑娘,眼睛红红的,像是没睡好。她看了看监护仪上的数字,在本子上记了什么。

“昨晚怎么样?”王建国问。

“还行,体温降了点。”护士说,“就是睡得不太安稳,醒了几次。”

“说什么了吗?”

“叫了几声妈妈。”护士顿了顿,“还说了雪。”

王建国和秀兰对视了一眼。秀兰俯下身,在小梅耳边轻声说:“小梅,下雪了,外面可白了,像棉花糖一样。”

小梅的眼皮动了动,但没睁开。

王建国走到窗前。从三楼看出去,医院的院子白茫茫一片,几个穿着病号服的人在慢慢散步,身后拖着长长的影子。更远处是县城的街道,自行车、行人、偶尔驶过的汽车,都在雪地里慢慢移动,像默片里的画面。

无声的。一切都是无声的。

王建国想起小梅学过的第一首诗。是去年春天,小梅放学回来,书包还没放下就跑到他面前:“爸爸,我今天学了一首诗。”

“什么诗?”

“《春晓》。春眠不觉晓,处处闻啼鸟。夜来风雨声,花落知多少。”小梅背得一字不差,眼睛亮晶晶的,“老师说我背得好。”

王建国只上过小学,不懂诗,但他觉得女儿背诗的样子真好看。后来小梅又学了很多诗,有的背给他听,有的写在作业本上。小梅的字写得不好,歪歪扭扭的,但王建国觉得,那是世界上最好看的字。

“雪花也是诗。”有一次下雪,小梅突然说。

“雪花怎么是诗呢?”秀兰问。

“老师说,诗是美的。雪花也是美的。”小梅说,“而且雪花从天上飘下来,像字从笔尖落下来。”

王建国当时没听懂。现在站在医院的窗前,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,他突然明白了。雪花从天空飘落,一片一片,一行一行,写满了天空。只是这诗没有声音,没有人能读懂。

中午,秀兰把鸡蛋剥了,捣碎了,混在粥里,想喂小梅吃点。小梅的嘴唇动了动,咽下去一点,大部分从嘴角流出来。秀兰用毛巾轻轻擦掉,继续喂。一勺,两勺,三勺。粥凉了,又去热,热了再喂。

王建国看着,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,上不来下不去。他走出病房,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抽烟。烟是最便宜的那种,呛人。他抽得很慢,一口烟要在嘴里含很久才吐出来。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,比早上更大,更密。

一个男人走过来,也点了支烟。王建国认得他,他儿子在隔壁病房,白血病,十二岁。

“又下了。”男人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没完没了。”

“是啊。”

两人沉默地抽烟。烟头的红光在昏暗的走廊里一明一灭。男人突然说:“我儿子昨天问我,爸爸,我会死吗?”

王建国的手抖了一下,烟灰落在袖子上。

“你怎么说?”

“我说,不会。”男人深吸一口烟,“我能怎么说?”

王建国没说话。他想起小梅也问过类似的问题。那是两个月前,刚确诊的时候。小梅问:“爸爸,我病得很重吗?”王建国说:“不重,治治就好了。”小梅就信了,还说要快点好起来,回去上学。

孩子总是相信大人的话。大人说什么,他们就信什么。可是大人自己呢?大人相信什么?

抽完烟,王建国回到病房。秀兰坐在床边,握着小梅的手,低声哼着什么。王建国听了一会儿才听出来,是摇篮曲。小梅小时候,秀兰经常哼这首歌哄她睡觉。后来小梅长大了,不让哼了,说那是小宝宝听的。

现在秀兰又哼起来了,声音很轻,断断续续的。小梅静静地躺着,像真的睡着了。

下午,医生来查房。是个中年男人,戴着眼镜,表情严肃。他看了看监护仪,翻了翻病历,对王建国说:“出来一下。”

王建国跟着医生走到走廊。医生摘下眼镜,揉了揉鼻梁:“情况不太乐观。”

王建国点点头。这句话他听过很多次了,每次听,心里都会沉一下。现在心里已经沉到底了,再听,也没什么感觉了。

“感染控制不住,肾功能也在恶化。”医生说,“你们要有心理准备。”

“还有多久?”

医生沉默了一会儿:“不好说,可能几天,可能一两周。”

王建国看着医生白大褂上的纽扣,第三颗扣子有点松,线头露出来了。他想,医生的妻子怎么不给他缝缝。

“还能做什么?”他问。

“我们尽力。”医生说,“你们也多陪陪孩子。”

医生走了,白大褂的下摆随着脚步摆动。王建国站在原地,看着医生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。然后他转身,推开病房的门。

秀兰看着他:“医生说什么?”

“说有好转。”王建国说。

秀兰盯着他看了几秒,低下头,继续握着小梅的手。她的手在抖,但握得很紧。

傍晚,雪停了。天空露出一角深蓝色,几颗星星隐约可见。病房里的灯亮了,昏黄的,照在小梅脸上,给她苍白的皮肤染上一点暖色。王建国和秀兰轮流吃了点东西,还是馒头和咸菜。谁都不饿,但必须吃,因为不能倒下。

夜里,王建国让秀兰去陪护床上睡一会儿。秀兰不肯,最后趴在床边睡着了。王建国坐在椅子上,看着小梅。监护仪上的绿线还在跳,像心脏在跳,像时间在走。

他想起小梅出生的那天。也是冬天,但没下雪。他在产房外等了六个小时,听到哭声的那一刻,腿都软了。护士抱出来给他看,那么小的一团,脸红红的,眼睛闭着。他不敢抱,怕碰坏了。

秀兰说:“给她起个名字吧。”

他想了很久,说:“叫小梅吧。梅花冬天开,坚强。”

现在,梅花要谢了。

凌晨三点,小梅突然动了动。王建国立刻站起来,俯身看她。小梅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,看着王建国。

“爸爸。”声音很轻,几乎听不见。

“哎。”王建国握住她的手,“爸爸在。”

“下雪了吗?”

“下了,可大了。”

“我想看。”

王建国犹豫了一下,按了呼叫铃。护士很快来了,听了听小梅的心跳,点点头:“抱她到窗前看看吧,轻点。”

王建国小心翼翼地把小梅连被子一起抱起来。小梅很轻,像抱着一团棉花。他走到窗前,拉开窗帘。窗外,雪又下了起来,在路灯的光晕里飞舞,像无数细小的银屑。

“看,下雪呢。”王建国说。

小梅看着窗外,看了很久。雪花在玻璃外飘过,一片,又一片。有的贴在玻璃上,很快化成水珠,流下来,像眼泪。

“真好看。”小梅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天空在写诗。”

王建国的心猛地一紧:“什么?”

“雪花是字。”小梅的声音越来越轻,“天空在写诗,给我们看。”

王建国抱紧女儿,脸贴着她的脸。小梅的呼吸很弱,很浅,像雪花落在手心,一下就化了。

“爸爸。”

“哎。”

“我困了。”

“睡吧。”

“明天还下雪吗?”

“下,一直下。”

小梅闭上眼睛。王建国抱着她,站在窗前。雪还在下,无声无息,填满了夜空,填满了大地,填满了所有的空隙。一片雪花贴在玻璃上,正好在小梅眼前的位置,慢慢化成水,流下来。

王建国突然明白了。天空确实在写诗,用雪花写,写给所有抬头看天的人。只是这诗没有声音,没有标点,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。它只是一直写,一直写,写到雪停,写到天晴,写到看诗的人都忘了自己看过诗。

但诗还在那里。在每一片雪花里,在每一次飘落里,在每一个仰望天空的瞬间里。

秀兰醒了,走过来,站在王建国身边。两人一起看着窗外,看着雪。谁也没说话,因为不需要说话。雪在说,天空在说,无声的诗行在说。

小梅的呼吸渐渐平稳。王建国把她放回床上,盖好被子。秀兰俯身,亲了亲女儿的额头。

天快亮的时候,雪停了。第一缕晨光照进病房,照在雪地上,反射出金色的光。王建国推开窗户,冷空气涌进来,带着雪后特有的清新味道。

远处,天空开始泛白。新的一天要开始了,新的雪还会下,新的诗行还会写。

无声的,永远的。

王建国回头看了看小梅。小梅安静地睡着,嘴角微微上扬,像是在做一个关于雪的梦。

他忽然觉得,女儿读懂了那首诗。那首天空用雪花写下的,无声的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