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年钟
一九七六年的除夕,没有钟声。
李卫国知道这一点,但他还是在天黑前爬上了镇供销社的屋顶。屋顶上积着薄雪,踩上去咯吱作响。他怀里揣着的那块马蹄表,是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。表停了三年了,指针永远指着下午两点十七分。
“卫国,下来吧。”底下有人喊。
李卫国没应声。他在屋顶边缘坐下,双腿悬空。从这个高度看下去,整个镇子像一张摊开的灰布,东一块西一块打着补丁——那是各家窗户透出的煤油灯光。远处,冰冻的松花江像一条僵死的白蛇。
他打开马蹄表的后盖。里面的齿轮锈住了,像一窝死去的铁虫。他用冻僵的手指拨了拨,齿轮纹丝不动。
“修不好的。”他对自己说。
但他还是拨。一遍,两遍,三遍。手指磨破了皮,血珠渗出来,在铁锈上留下暗红的印子。他想起父亲修表的样子——眯着一只眼,用镊子夹起芝麻大的齿轮,轻轻放进凹槽里。父亲说,时间是最公平的,给每个人的都一样多。
父亲死在批斗会上。有人说他私藏资产阶级的奢侈品。那些表被砸碎了,撒了一地。只有这块马蹄表,李卫国趁乱藏进了裤裆里。
“卫国!”声音近了。是王寡妇,住他家隔壁。她爬不上屋顶,就在底下仰着头喊:“下来吃饺子吧,白菜馅的。”
“你们先吃。”李卫国说。
他继续拨弄齿轮。突然,最小的那个齿轮动了一下。很轻微的一下,几乎感觉不到。但李卫国感觉到了。他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天完全黑了。镇上的灯光一盏接一盏熄灭。除夕夜,人们睡得早——反正也没有春晚,没有鞭炮,没有钟声。只有寒冷,无边无际的寒冷,从西伯利亚一路吹过来,钻进每道墙缝。
李卫国呵了口气,白雾在眼前散开。透过雾气,他看见镇东头那口大钟。钟是光绪年间铸的,挂在老祠堂的梁上。五八年大炼钢铁时没被拆,是因为实在太重,起重机都吊不动。后来祠堂改成了粮仓,钟就哑了。再后来,粮仓也空了。
齿轮又动了一下。这次更明显些。李卫国屏住呼吸,轻轻推动分针。分针颤抖着,向前挪了一格。
两点十八分。
他笑了。嘴角裂开,血渗出来。他舔了舔,咸的。
底下传来脚步声。不止一个人。手电筒的光柱晃上来,刺得他眯起眼。
“李卫国!大过年的,你坐屋顶上搞什么封建迷信!”是革委会的刘主任。声音像破锣。
“修表。”李卫国说。
“修表?我看你是想学你爹,搞资产阶级那一套!”刘主任的手电光定在他脸上,“下来!马上下来!”
李卫国没动。他低头看着马蹄表。秒针突然跳了一下。
嗒。
很轻的一声。但在寂静的夜里,清晰得像心跳。
“听见没?”刘主任对旁边的人说,“他还敢不下来!去,找梯子!”
几个人跑开了。李卫国继续拨弄齿轮。他的手指已经冻得没有知觉,全凭眼睛在指挥。父亲说过,修表的人要有耐心。时间不会为谁停留,但你可以试着理解它。
梯子架起来了。有人爬上来。是刘主任的儿子,刘建军。小伙子十九岁,和李卫国一起长大,一起在江边摸过鱼,一起偷过生产队的玉米。
“卫国哥,”刘建军爬到屋顶,压低声音,“下来吧,别惹事了。”
“表要修好了。”李卫国说。
“修好了又能怎样?”刘建军说,“能当饭吃?能当衣穿?”
李卫国没回答。他推动时针。时针沉重得像灌了铅,但终究动了。从两点,挪向三点。
粮仓那边突然传来响声。很闷的响声,像什么东西在撞击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
刘建军扭头看去:“什么声音?”
“钟。”李卫国说。
“钟?那钟几十年没响了。”
“它在等。”李卫国说。
刘建军愣愣地看着他。底下,刘主任又在喊:“建军!把他拉下来!”
但刘建军没动。他也在听。粮仓那边的撞击声停了。然后是漫长的寂静。风从江面吹来,带着冰碴子的味道。
李卫国推动最后一根齿轮。他的手指终于撑不住了,指甲裂开,血顺着表盘流下去。但他不在乎。他咬紧牙关,用尽全身力气——
嗒。
时针指向十二点。
几乎同时,粮仓那边传来一声巨响。不是撞击声,是钟声。浑厚、悠长、震颤的钟声,像一头沉睡多年的巨兽突然苏醒,发出的第一声吼叫。
铛——
整个镇子惊醒了。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来。人们推开窗户,探出头。
“钟响了?”
“老祠堂的钟?”
“多少年没响了……”
铛——铛——铛——
钟声在继续。一声接一声,不紧不慢,像巨人的脚步。李卫国坐在屋顶上,听着。马蹄表在他手里走着,秒针一圈圈转,分针一格格挪。时间活了。
刘建军张着嘴,说不出话。底下,刘主任的手电筒掉在地上,滚了几圈,光柱扫过雪地,扫过墙壁,最后停在半空。
钟响了十二下。然后停了。
寂静重新降临。但这次的寂静不一样了。之前的寂静是死的,现在的寂静是活的——你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寂静下面流动,像冰封的河水开始融化。
李卫国站起来。屋顶的雪被他踩得咯吱响。他对着夜空,深深吸了口气。冷空气钻进肺里,刺痛,但清新。
“新年快乐。”他说。
声音不大,但刘建军听见了。底下的人也许也听见了。也许没有。这不重要。
李卫国爬下梯子。刘主任看着他,想说什么,但最终没说出来。李卫国从他身边走过,走向家的方向。手里的马蹄表在走,嘀嗒,嘀嗒,嘀嗒。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。
王寡妇站在自家门口,手里端着一碗饺子:“卫国,还热着。”
李卫国接过碗。白菜馅的,没什么油水,但热气腾腾。他吃了一个,又吃了一个。
“钟响了。”王寡妇说。
“嗯。”
“是你弄的?”
“是时间到了。”李卫国说。
他吃完饺子,把碗还回去。走进自家屋子,点亮煤油灯。灯光昏黄,但足够照亮墙壁。墙上贴着一张年画,是几年前剩下的,边角都卷了。画上是个胖娃娃抱着条大鱼。
李卫国把马蹄表放在桌上。表走着,不慌不忙。他坐在桌前,看着表盘。时针已经走到十二点半。新的一天,新的一年。
窗外传来人声。越来越多的人走出家门,聚在街上。他们在谈论钟声,谈论多年未响的钟为什么突然响了。有人说可能是风,有人说可能是老鼠,有人说可能是地基下沉。
李卫国听着,笑了笑。他想起父亲的话:时间是最公平的,给每个人的都一样多。但父亲没说的是,时间也是最固执的——它总会找到自己的路,就像水总会找到裂缝。
他躺到床上,闭上眼睛。马蹄表的嘀嗒声在耳边响着,像心跳,像脚步声,像某种承诺。
镇上的议论声渐渐小了。人们回到屋里,关上门。灯一盏接一盏熄灭。但这次,黑暗不再那么沉重。因为每个人都知道——也许只是模糊地感觉到——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钟响了。
时间没有停止。
新的一年,开始了。
李卫国在嘀嗒声中睡去。他梦见父亲在修表,眯着一只眼,用镊子夹起齿轮。父亲说,修好了。他低头看,表盘上不是数字,而是一扇扇小窗。每扇窗里都有光。
第一扇窗里,是王寡妇在包饺子。
第二扇窗里,是刘建军仰头看着屋顶。
第三扇窗里,是冻僵的松花江开始融化。
第四扇,第五扇,第六扇……
窗越来越多,光越来越亮。
最后所有的光汇在一起,变成钟声。
铛——
李卫国醒了。天还没亮,但东方已经泛白。桌上的马蹄表指着五点。它走了一夜,没停。
他起床,推开门。新鲜的冷空气涌进来,带着泥土解冻的味道。他走到街上,朝粮仓走去。
老钟还挂在那里,静静地。铜锈在晨光中泛着暗绿的光。李卫国仰头看着它。钟身上刻着字,大部分模糊了,但还能辨认出几个:“风调雨顺”“国泰民安”。
他看了很久。然后转身,往回走。
路上遇到早起挑水的刘建军。两人对视一眼,点点头,没说话。但李卫国看见,刘建军眼里有东西在闪——不是泪,是光。
回到家,李卫国开始收拾屋子。扫了地,擦了桌,把破了的窗户纸补上。做完这些,天已大亮。阳光照进来,在桌上投下一块光斑。光斑里,灰尘在跳舞。
他坐下,拿出纸笔。很久没写字了,手指僵硬。但他还是写,一个字一个字地写:
“新年伊始,万象更新。”
写到这里,他停住了。笔尖悬在纸上,墨水滴下来,晕开一小团黑。
他想起屋顶上的寒风,想起冻僵的手指,想起齿轮第一次转动时的颤抖,想起钟声响起时整个镇子的苏醒。
他继续写:
“愿你满怀希望。”
写完,他放下笔。纸上的字歪歪扭扭,但清晰可辨。
窗外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。他们在玩跳房子,用粉笔在雪地上画格子。一个女孩跳错了,另一个男孩在笑。笑声清脆,像冰凌断裂。
李卫国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他看着孩子们玩。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回到桌前,把那张纸折好,放进抽屉里。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——父亲的工作证,一张泛黄的全家福,几枚生锈的齿轮。
他关上抽屉。
桌上的马蹄表在走。嘀嗒,嘀嗒,嘀嗒。不慌不忙,不紧不慢。像心跳,像呼吸,像时间本身。
李卫国听着这声音,突然觉得,这个冬天,也许不会那么长了。
阳光又移动了一些,照在他手上。温暖,真实。
他笑了。
新年快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