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蒸汽画

那年冬天特别冷,窗玻璃上结着厚厚的霜花,像一层磨砂纸,把外面的世界都模糊了。李建国每天早上五点起床,第一件事就是去厨房生炉子。

炉子是老式的煤球炉,铁皮已经锈得发红。李建国蹲在炉前,用废报纸引火,再小心地放上煤球。煤球是昨晚就准备好的,六个,整整齐齐码在墙角。火苗慢慢窜起来,他搓着手,呵出的白气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缕烟。

妻子王秀兰还在睡。她病了三个月,咳嗽总不见好。医生说需要营养,可那年头,营养是个奢侈的词。李建国在纺织厂上班,一个月四十二块五,要养活一家四口。大儿子在乡下插队,小女儿刚上初中。

厨房的窗户对着胡同。天还没亮,外面黑漆漆的,只有远处路灯的一点昏黄。李建国往锅里添水,准备熬粥。水是从公用水管挑来的,昨晚就接好了,放在水缸里。水缸结了层薄冰,他得用勺子敲开。

水开了,蒸汽升起来。先是细细的一缕,然后越来越多,聚成一片白雾。蒸汽扑到窗户上,冰冷的玻璃遇热,霜花开始融化。先是中间一小块,露出透明的玻璃,能看见外面胡同里早起的人影。然后融化的范围越来越大,像一幅画正在被慢慢擦去。

李建国盯着窗户看。蒸汽在玻璃上晕开,形成不规则的图案,有的像山,有的像云。融化的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流,划出一道道痕迹,像眼泪,也像河流。他忽然想起小时候,母亲也是这样在厨房忙碌,蒸汽也是这样晕染了窗户。那时候他觉得,那是世界上最温暖的画。

粥熬好了,他盛了一碗,端进里屋。

王秀兰已经醒了,靠在床头咳嗽。她的脸瘦得只剩下一层皮,眼睛显得特别大。“外面冷吧?”她问,声音嘶哑。

“冷。”李建国说,“不过炉子生起来了,屋里暖和。”

他扶妻子坐起来,一勺一勺喂她喝粥。粥很稀,能照见人影。王秀兰喝了几口就摇头:“你喝吧,我不饿。”

“再喝点。”李建国固执地举着勺子,“医生说了,得多吃。”

王秀兰看着他,眼睛湿了。她张开嘴,又喝下一口。李建国笑了,皱纹从眼角散开,像水面的涟漪。

喂完粥,李建国回到厨房。天开始亮了,灰白的光从窗户透进来。蒸汽还在上升,玻璃上的霜花已经完全融化,现在能清楚地看见外面的胡同。卖豆浆的推车过去了,上班的人骑着自行车,车铃叮叮当当响。

女儿小梅起床了,揉着眼睛走进厨房。“爸,妈今天好点了吗?”

“好点了。”李建国说,“快去洗脸,粥在锅里。”

小梅舀了水,在院子里洗脸。水冰冷刺骨,她打了个哆嗦。李建国看着女儿单薄的背影,心里一阵发紧。小梅的棉袄已经短了,手腕露出来一截。他上个月就想给她做件新的,可是布票不够,钱也不够。

“爸,玻璃上的画真好看。”小梅突然说。

李建国转头看窗户。蒸汽还在上升,在玻璃上形成新的图案。这一次,它画出了一棵树的形状,枝桠伸展着,像要抓住什么。

“那是蒸汽画的。”李建国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小梅笑了,“可是它每次画的都不一样。昨天像朵花,今天像棵树。”

李建国也笑了。他忽然觉得,这个冬天也许没有那么难熬。

中午,李建国去厂里上班。纺织厂的车间里机器轰鸣,棉絮在空中飞舞,像下雪。他的工作是维修机器,整天和扳手、机油打交道。手上全是老茧和裂口,一到冬天就疼。

工友老张凑过来:“建国,你老婆的病怎么样了?”

“还是那样。”李建国说,手里的扳手拧紧一颗螺丝。

“得想想办法啊。”老张压低声音,“我听说黑市有卖鸡蛋的,不要票,就是贵点。”

李建国没说话。他知道黑市,也知道价格。一个鸡蛋要五毛钱,顶他一天多的工资。他一个月也买不起几个。

下班铃响了,李建国收拾工具。车间主任走过来:“建国,你留一下。”

李建国心里一紧。最近厂里在精简人员,他已经听说有好几个人被下放了。

主任是个胖胖的中年人,姓赵。他掏出一支烟,递给李建国。李建国摆摆手:“不会。”

赵主任自己点上烟,吸了一口:“你家里情况我知道。这样,厂里有个去山西出差的任务,两个月,每天补助一块二。我想派你去。”

李建国愣住了。一块二的补助,两个月就是七十多块。加上工资,能有一百多。一百多块,能买多少鸡蛋?能买多少药?

“我去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抖。

“可是你老婆病着......”赵主任犹豫。

“没事,我女儿能照顾。”李建国说,“谢谢主任。”

赵主任拍拍他的肩:“去吧,明天就走。”

回家的路上,李建国走得特别快。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子,可他感觉不到冷。一百多块,他在心里盘算着,先给秀兰买药,再给小梅做件新棉袄,剩下的买点肉,买点鸡蛋。秀兰需要营养,小梅正在长身体。

推开家门,厨房的蒸汽扑面而来。小梅在做饭,锅里煮着白菜土豆。蒸汽晕染了窗户,在玻璃上画出一片朦胧的温暖。

“爸,你回来了。”小梅转过头,脸上沾着煤灰。

李建国走过去,摸摸女儿的头:“小梅,爸要出差两个月。”

小梅的眼睛瞪大了:“去哪?什么时候?”

“山西,明天就走。”李建国说,“这两个月,你要照顾好妈妈。”

小梅咬着嘴唇,点点头:“我能行。”

晚上,李建国收拾行李。一个帆布包,几件换洗衣服,一双备用鞋。王秀兰靠在床头看他收拾,不停地咳嗽。

“山西冷,多带件衣服。”她说。

“知道。”李建国把一件旧毛衣塞进包里。

“到了那边,记得写信。”

“嗯。”

沉默了一会儿,王秀兰轻声说:“别太惦记家里,我能行。”

李建国的手停住了。他转过身,看着妻子。煤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跃,那些皱纹,那些憔悴,他都看得清清楚楚。他走过去,握住她的手。手很瘦,骨头硌人。

“等我回来,给你买鸡蛋吃。”他说。

王秀兰笑了,眼泪却流下来:“好,我等着。”

第二天天没亮,李建国就起来了。他轻手轻脚地生炉子,熬粥,把一切都准备好。走之前,他站在厨房门口,最后看了一眼。炉火正旺,蒸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,袅袅上升,扑到窗户上。玻璃又被晕染了,霜花融化,露出外面漆黑的世界。

他想起小梅说的话:那是蒸汽画的画。

是的,蒸汽在寒冷的玻璃上画下温暖。就像生活,在艰难的日子里,画出一点点希望。

李建国背起帆布包,推开门。北风灌进来,他缩了缩脖子,走进黎明前的黑暗里。

两个月后,李建国回来了。他黑了,瘦了,但眼睛很亮。帆布包里鼓鼓囊囊的,装着他用补助买的东西:两瓶罐头,一包红糖,还有二十个鸡蛋——用稻草仔细包着,一个都没破。

推开家门时,正是傍晚。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,蒸汽从门缝里溢出来。他走进去,看见小梅在灶前忙碌,王秀兰坐在小板凳上剥葱。炉火很旺,锅里的水开了,蒸汽升腾着,扑到窗户上。

玻璃窗上,霜花正在融化。蒸汽晕染出一片朦胧,透过那片朦胧,能看见外面飘起的炊烟,能看见邻居家亮起的灯光,能看见这个胡同,这个城市,这个平凡而坚韧的世界。

“爸!”小梅看见他,叫起来。

王秀兰抬起头,手里的葱掉在地上。她站起来,想说什么,却只是咳嗽。

李建国放下包,走过去抱住她。很轻地抱着,怕弄疼她。

“我回来了。”他说。

窗外的天完全黑了,但厨房里亮着灯。炉火噼啪作响,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。蒸汽不断上升,在玻璃上晕染开,画出一幅永远在变化、永远温暖的画。

那幅画里,有生活的艰辛,也有生活的希望;有冬天的寒冷,也有炉火的温暖;有离别的苦涩,也有重逢的甜蜜。蒸汽在玻璃上流淌,像时间在流淌,像生命在流淌。

李建国看着窗户,忽然明白了那句话:厨房的蒸汽晕染了窗,在寒冷的玻璃上画下温暖。

是的,温暖不是没有寒冷,而是在寒冷中依然升腾的蒸汽;生活不是没有苦难,而是在苦难中依然燃烧的炉火;希望不是没有绝望,而是在绝望中依然坚持的早晨五点的起床,依然熬煮的一锅粥,依然在冰冷玻璃上画画的蒸汽。

小梅盛好饭,王秀兰摆好筷子。一家三口围坐在小桌旁,灯光昏黄,饭菜简单。李建国剥了一个鸡蛋,放进妻子碗里。又剥了一个,放进女儿碗里。

“爸,你也吃。”小梅说。

“我吃过了。”李建国撒谎。他喝了一口粥,很稀,但很暖。

窗外,又下雪了。雪花静静地飘落,落在胡同里,落在屋顶上,落在玻璃窗上。但厨房里的蒸汽不断升腾,不断晕染,让那些雪花在玻璃上融化,变成水珠,变成溪流,变成一幅永远画不完的画。

很多年后,李建国还会想起那个冬天。想起冰冷的玻璃,想起升腾的蒸汽,想起那幅每天都在变化、却永远温暖的画。他会告诉孙辈:生活就是这样,在 coldest 的玻璃上,画出最温暖的图案。

而此刻,在这个冬天的傍晚,他只是一口一口喝着粥,看着妻子和女儿,看着窗户上蒸汽画的画。他知道,明天还要早起,还要生炉子,还要熬粥。蒸汽还会升起,还会晕染窗户,还会在寒冷的玻璃上,画下温暖。

永远如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