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袍
远山裹着雪袍,静候一封春的来信。
李老头知道这句话,是去年冬天在县城书店里翻到的。那本诗集就摆在角落里,书页泛黄,边角卷起。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认,认了半个下午。书店老板要关门了,他才把那句话抄在烟盒纸上,揣进棉袄内兜。
现在他站在自家土屋前,望着对面的山。山确实裹着雪袍,厚厚实实的,从山顶一直裹到山腰。再往下,是裸露的褐色岩石,像雪袍底下露出的脚踝。山在等春的来信,李老头也在等。等儿子的信。
儿子去年春天走的,说是去南边打工。走的时候,山上的雪还没化干净,儿子背着蛇皮袋,袋子里装着三件换洗衣服和一包煎饼。李老头送到村口,儿子说:“爹,等我在那边站稳了,就接你过去。”
李老头点点头,没说话。他知道儿子在说谎。就像他知道山其实不是在等春的来信,山只是在等雪化。雪化了,山还是山,不会变成别的什么。
儿子走后寄过两封信。第一封是夏天来的,说在工地干活,一天能挣八十块。第二封是秋天来的,说换了工厂,包吃包住。两封信都很短,字写得歪歪扭扭,像被风吹乱的稻草。李老头把信压在枕头底下,每晚睡前摸一摸。
现在是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山上的雪比往年都厚。村里人说,这是好兆头,瑞雪兆丰年。李老头不这么想。雪越厚,春来得越晚。春来得越晚,儿子的信就越可能不来。
他转身进屋,灶膛里的火快熄了。他添了把柴,火苗又蹿起来,照亮墙上那张褪色的奖状。那是儿子小学三年级得的,“劳动小能手”。儿子从小就能干,七岁就会喂猪,十岁就能扛半袋粮食。老师说他聪明,要是继续读书,准能考上中学。可李老头供不起,儿子自己说:“爹,我不读了,我帮你干活。”
儿子说这话的时候,也是冬天。屋外下着雪,儿子蹲在灶膛前烤手,火光把他的脸映得红扑扑的。李老头看着儿子的侧脸,突然觉得儿子长大了。不是慢慢长大的,是一下子长大的,像春笋一夜之间破土而出。
锅里煮着土豆,咕嘟咕嘟响。李老头用筷子戳了戳,还没熟。他坐下来,从内兜掏出那个烟盒纸,又看了一遍那句话。
“远山裹着雪袍,静候一封春的来信。”
他不懂诗,但他懂山。山不会等信,山只会等。等雪化,等草绿,等鸟叫。就像他只会等,等儿子的信,等儿子的消息,等儿子回来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是隔壁王婶。王婶推门进来,带进一股冷风。
“李大哥,还没吃呢?”王婶手里端着个碗,碗里是饺子,“今天小年,包了点饺子,给你送几个。”
李老头站起来,接过碗:“谢谢啊,总让你惦记。”
“客气啥。”王婶在炕沿坐下,看了看空荡荡的屋子,“有顺子的信没?”
“没。”李老头说,把饺子倒进自己的碗里,把空碗还给王婶。
“快过年了,该来信了。”王婶说,“我儿子去年也是,腊月二十八来的信,还寄了二百块钱。”
李老头点点头,没说话。他知道王婶是好心,但他不想听这些。别人的儿子寄钱,别人的儿子来信,别人的儿子过年要回来。他的儿子没有。
王婶走了,屋里又静下来。李老头吃了一个饺子,白菜馅的,有点咸。他想起儿子最爱吃他包的饺子,韭菜鸡蛋馅,每次都能吃两大碗。去年过年,就他们爷俩,包了一盖帘饺子,儿子吃了三碗,撑得直打嗝。
“爹,明年过年,咱包肉馅的。”儿子说。
“好,包肉馅的。”李老头说。
现在明年到了,儿子不在,他连饺子都懒得包。
吃完饭,天黑了。李老头点上煤油灯,灯芯太短,火苗一跳一跳的,像随时要灭。他找了根针,想把灯芯挑出来一点,手一抖,针掉地上了。他弯腰去捡,腰疼得他直咧嘴。
老了。他想着,慢慢直起身。五十八岁,不算太老,可腰已经不行了。都是年轻时扛粮食扛的,一袋一百斤,一天扛几十袋。那时候不觉得累,现在想想,骨头早就扛坏了。
灯芯终于挑好了,火苗稳了些。李老头拿出针线,补棉袄。棉袄袖口磨破了,棉花露出来,像山腰上露出的岩石。他一针一线地缝,针脚歪歪扭扭,像儿子信上的字。
缝着缝着,他想起儿子小时候。儿子五岁那年,棉裤膝盖破了,他给补,补得像个大补丁。儿子穿着去上学,同学笑话他,儿子回来哭。李老头说:“补丁咋了?暖和就行。”儿子不哭了,第二天又穿着去上学。
后来儿子长大了,衣服破了就自己补,补得比李老头好。儿子说:“爹,你眼神不好了,以后我补。”
现在儿子不在,他又得自己补。眼神确实不好了,穿针穿了三次才穿过去。
补完棉袄,已经晚上八点。村里没有钟,李老头靠感觉估摸时间。他听听外面,风小了,雪可能停了。他推开门,一股冷气扑面而来。
雪真的停了,月亮出来了,照在雪地上,白晃晃的。山在月光下显得更静了,雪袍泛着银光,像真的在等什么。
李老头站了一会儿,脚冻麻了。他关上门,插上门闩,准备睡觉。脱衣服的时候,烟盒纸从内兜掉出来,飘到地上。他捡起来,又看了一遍那句话。
“远山裹着雪袍,静候一封春的来信。”
他突然想,山要是真能等来信,那该等谁的信呢?等风的信?等鸟的信?还是等云的信?
他想不出来。他把烟盒纸仔细折好,放回内兜,贴着胸口放。纸已经软了,边角毛了,字迹也有些模糊。但他记得每一个字,记得那句话的样子,像记得儿子的脸。
躺下后,他睡不着。炕烧得不热,脚冰凉。他蜷起身子,听着外面的风声。风又大了,吹得窗户纸哗哗响。他想起儿子小时候怕黑,每次刮风都要钻他被窝。儿子说:“爹,风像鬼叫。”他说:“世上没鬼,风就是风。”儿子不信,还是往他怀里钻。
现在儿子不怕了,儿子在南方,南方风小,南方冬天不冷。儿子在信里说,南方冬天也绿树成荫,花还开着。儿子说:“爹,你来吧,这里暖和。”
李老头没回信。他不知道怎么回。他去南方干什么?他不会说普通话,不认识路,看不懂红绿灯。他在村里活了五十八年,知道哪块地种玉米好,知道哪头牛脾气犟,知道山上的雪什么时候化。去了南方,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他翻了个身,腰疼。他平躺着,盯着房梁。房梁上有个蜘蛛网,网上有只死虫子,干了,瘪了。蜘蛛不知去哪了,可能也死了,可能去别处结网了。
他就这么躺着,不知道躺了多久。外面传来狗叫,是村头老张家的狗。狗叫了一阵,停了。又传来猫头鹰的叫声,咕咕咕,像在笑。李老头听着,慢慢睡着了。
他梦见儿子回来了。儿子穿着新衣服,提着大包小包,站在门口喊:“爹,我回来了!”他跑出去,脚下一滑,摔倒了。他爬起来,儿子不见了,门口空荡荡的,只有雪。
他醒了,天还没亮。他坐起来,摸出烟盒纸,摸黑看着。其实看不见,但他知道上面写着什么。他把纸贴在脸上,纸冰凉。
腊月二十四,雪又开始下。李老头去村口小卖部买盐,顺便问问有没有他的信。
小卖部老板老赵正在烤火,炉子上坐着水壶,咕嘟咕嘟响。
“李叔,买啥?”老赵问。
“买袋盐。”李老头说,眼睛往柜台后面的信箱瞟。
老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摇摇头:“没信,今天邮递员没来,雪太大,路不好走。”
李老头点点头,掏出钱。是一张五块的,皱巴巴的,像秋天的落叶。他把钱捋平,递给老赵。
老赵找给他三块五,把盐递给他:“李叔,别急,快过年了,顺子肯定来信。”
“嗯。”李老头接过盐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老赵叫住他,从柜台底下拿出个信封,“这有张明信片,不知道谁寄给你的,昨天到的,我忘了给你。”
李老头的心跳了一下。他接过明信片,手有点抖。明信片上是南方的风景,高楼大厦,绿树红花。翻过来,背面写着字:
“爹,我在这边挺好,过年加班,不回去了。给你寄了五百块钱,注意查收。儿:顺子。”
字还是歪歪扭扭的,但比信上的字大些。李老头看了三遍,把每个字都吃进眼里,咽进肚里。
“有钱吗?”他问。
“没,就明信片。”老赵说,“钱可能过两天到。”
李老头点点头,把明信片揣进怀里,和烟盒纸放在一起。两张纸贴在一起,一张写着诗,一张写着儿子的话。
回家的路上,雪下得更大了。雪花扑在脸上,凉丝丝的。李老头走得很慢,一步一个脚印。他想起儿子小时候,下雪天非要出去玩雪,他给儿子堆了个雪人,儿子高兴得直拍手。雪人化了,儿子哭了,他说:“明年还下雪,再堆。”儿子不哭了,问:“明年什么时候到?”他说:“很快,雪化了,草绿了,花开了,明年就到了。”
现在儿子不堆雪人了,儿子在南方,南方不下雪。
回到家,李老头把明信片拿出来,放在桌子上。他看了又看,然后拿起烟盒纸,把两句话放在一起看。
“远山裹着雪袍,静候一封春的来信。”
“爹,我在这边挺好,过年加班,不回去了。”
他看着,突然笑了。笑出声来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笑,就是觉得好笑。山等春的来信,他等儿子的信。春的来信是花是草是暖风,儿子的信是“不回去了”。
笑完了,他擦擦眼睛,把明信片和烟盒纸都收起来,放进抽屉里。抽屉里还有儿子的两封信,他把它们放在一起。
腊月二十八,儿子的钱到了。邮递员直接送到家里,五百块,崭新的票子。李老头接过钱,数了一遍,又数一遍。确实是五百块。
“顺子有出息了。”邮递员说。
李老头点点头,送走邮递员。他拿着钱,站在屋里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最后他把钱用布包好,放进炕洞里。炕洞是空的,夏天掏过灰,现在里面只有黑。
年三十到了。村里响起鞭炮声,噼里啪啦,像炒豆子。李老头没放鞭炮,他煮了饺子,一个人吃。饺子是白菜馅的,他放了点肉末,不多,就一点点。吃的时候,他想起儿子说的“肉馅饺子”,又笑了。
吃完饺子,他出门走走。雪停了,天晴了,星星很多,密密麻麻的,像撒了一把盐。山在星光下静静立着,雪袍闪着微光。
李老头看着山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身回屋,拿出纸笔。他不会写诗,但他想写点什么。他想了半天,写下几个字:
“山等春,我等儿。”
写完了,他看着这几个字,觉得不好,撕了。又写:
“雪会化,儿会回。”
还是不好,又撕了。最后他什么也没写,把纸笔收起来。
正月初五,雪开始化了。山上的雪袍变薄了,这里一块,那里一块,像打了补丁的棉袄。山腰的岩石露出来更多了,褐色的,深灰色的,像老人手上的斑。
李老头站在屋前,看着山。雪水从山上流下来,汇成小溪,哗哗响。溪水很清,能看见底下的石头。
王婶过来串门,看见他在看山,说:“雪化了,春天快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李老头说。
“顺子有信吗?”
“有,寄钱了。”
“那就好,孩子孝顺。”
李老头没说话。他看着山,山上的雪还在化,一点一点,慢慢化。他知道,等雪化完了,草就会绿,花就会开,鸟就会叫。春天就来了。
春天会来,儿子会不会回来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山每年都等春,春每年都来。他每年都等儿子,儿子不一定每年都回。
但等还是要等的。不等,还能干什么呢?
他回到屋里,拿出儿子的明信片,又看了一遍。然后他拿出烟盒纸,把两句话并排放在桌上。
“远山裹着雪袍,静候一封春的来信。”
“爹,我在这边挺好,过年加班,不回去了。”
他看着,看着,突然明白了。山等的不是春的来信,山等的是雪化。他等的不是儿子的信,他等的是儿子。
雪化了,春就来了。儿子呢?儿子什么时候来?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等。
就像山一样,静静地等。雪袍厚了又薄,薄了又厚。草绿了又黄,黄了又绿。一年又一年,山还在那里,等。
他也在那里,等。
等一封永远不会来的信,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。
等。
远山裹着雪袍,静候一封春的来信。
李老头裹着棉袄,静候一个叫顺子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