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袍与春笺
远山裹着雪袍,静候一封春的来信。
这句话刻在老槐树下的石碑上,字迹清瘦,墨色已淡。碑前,一位白发老者每日清晨都会来此,静坐良久,然后离开。山脚下的人们说,那石碑是"等信碑",老者是在等一封永远等不到的信。
我是在一个雪后初晴的清晨遇见他的。那天,山间雾气缭绕,远山如披雪袍,近处枯枝上挂着晶莹的冰凌。我循着一条几乎被雪掩埋的小径,来到这处隐于山坳的茅屋前。门扉半掩,屋内炉火正旺,墙上挂着几幅字画,墨香与茶香交织。
"你来了。"老人头也不抬,继续研磨着砚台中的墨,"比我预计的晚了一天。"
我愣在原地:"您...认识我?"
"不认识。但我等的不是你,是春天。"他终于抬起头,眼中闪烁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光芒,"每年这个时候,总会有个人来,带着春天的消息。"
我说明自己是山下茶庄的学徒,奉师傅之命送来今年的新茶。老人点点头,从柜中取出一个木盒,里面整齐码放着七封信笺,每封都盖着不同的邮戳。
"这是什么?"我好奇地问。
"是远山的来信。"老人轻抚着那些信封,"每一封都来自不同的山头,讲述着不同的故事。"
我注意到其中一封上写着"泽州春山",另一封上是"信丰茶山",还有一封写着"曾家山花事"。这些地名让我想起师傅常提起的各地茶山。
"您每年都收到这些信?"
"不,这些是我写给自己的。"老人微微一笑,"每到冬末春初,我便假想自己是远山,给山下的人写信,告诉他们春天的消息。"
我困惑不解。老人却站起身,领我来到屋外。
"你看那远山,"他指向远处被雪覆盖的山峰,"它裹着雪袍,不是在等待春天的到来,而是在等待有人读懂它的语言。"
"可雪终会融化,春总会来,何必等待?"
老人摇摇头:"春不是自然而然来的。春是人心里先有了春,外面的世界才会跟着变。"
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,递给我。信封上没有地址,只有一行小字:"致仍在冬眠的心"。
"打开看看。"
我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。里面没有文字,只有一片干枯的树叶,和一小撮泥土。
"这是什么?"
"去年秋天我从山下带回来的。"老人说,"当时,我把它埋在雪下,告诉它:'等春天来了,你再醒来。'"
"可它已经枯死了。"
"不,它在等待。"老人的眼神变得深邃,"就像远山裹着雪袍,不是在沉睡,而是在等待一封春的来信——那封信,就是人们心中对春天的期盼。"
我忽然明白了什么。师傅曾告诉我,他们做的"远山来信"茶叶,每一片茶叶都是山写给人们的信,讲述着茶山的故事与春天的希望。
"您...您是故作茶庄的创始人?"
老人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指向远处的一片雪地:"看那里。"
雪地上,几株嫩绿的小草正顶开雪层,顽强地探出头来。
"去年冬天,我在这里埋下了一些种子。不是为了看它们发芽,而是为了记住:春天不是从天而降的礼物,而是生命对希望的回应。"
他转身回到屋内,取出一个茶罐:"尝尝这个。"
茶汤清澈,入口微苦,随后回甘悠长。我闭上眼睛,仿佛看到了茶山云雾缭绕,看到了采茶人清晨采摘嫩芽的身影,听到了春风拂过茶树的沙沙声。
"这是'关山霞晚',"老人说,"每一片茶叶都承载着一个故事。"
"可您为何要隐居于此?"
老人沉默片刻,从箱底取出一张泛黄的纸。上面是一封未寄出的信:
"亲爱的女儿: 远山裹着雪袍,静候一封春的来信。而我,在这雪中等你归来。雪已三尺,春尚远,唯愿你平安。 父字"
"去年冬天,她走了。"老人的声音很轻,"在去茶山的路上,遇到了雪崩。"
我忽然明白了石碑上的字,明白了老人每日的等待。
"您是在等她?"
"不,"老人摇摇头,"我在等春天。她最爱春天,总说'春天是远山写给人间的情书'。去年冬天,她没能回来,但春天还是会来。"
他站起身,走到屋外,捧起一捧雪:"你看,这雪多像信纸。每一粒雪花,都是远山写给大地的字。"
"可雪会化,字会消失。"
"是的,但痕迹会留下。"老人将雪轻轻洒落,"就像她留下的茶种,明年春天,山间会开满她喜欢的花。"
我终于理解了"远山裹着雪袍,静候一封春的来信"的真意——远山不是在等待春天的到来,而是在用自己的方式,向世界传递春天的消息。雪袍是它的信纸,融雪是它的墨迹,新芽是它的签名。
临别时,老人送我一包茶叶和一封信。
"这是给山下人的信,"他说,"告诉他们,远山一直在说话,只是需要用心去听。"
下山的路上,我回头望去。老人站在茅屋前,身影与远山融为一体。雪仍在下,但我知道,春天已经来了——它不在远方,而在每个人心中萌发的希望里。
回到茶庄,我将老人的信放在师傅桌上。信封上写着:"致所有等待春天的人"。
师傅读完信,沉默良久,然后说:"明天,我们去山上,把新茶的种子埋在雪下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远山需要回信。"师傅微笑着说,"它裹着雪袍等了一冬,也该收到我们的春笺了。"
那年春天,山间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。人们说,那是远山与人间互寄的情书,在风中轻轻翻动,讲述着等待与希望的故事。
而我终于明白:春天不是季节的更替,而是心灵的苏醒;远山不是沉默的旁观者,而是最深情的写信人。它裹着雪袍,不是在等待春天的到来,而是在等待我们读懂它写给世界的那封信——那封信,就藏在每一片新叶的脉络里,每一滴融雪的晶莹中,每一个相信明天会更好的心灵深处。
远山从未沉默,它只是用雪写信,以风传情。而我们,都是它等待已久的收信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