呼吸的霜雪,未完的诗行
呵出的白气,在空中写下短暂的诗。

窗外的风声像是无数把钝刀在刮擦着老旧的窗棂,发出呜呜的低鸣。这是北方的冬天,冷得连时间仿佛都要凝结成冰。在屋内,昏黄的台灯将林爷爷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满是雾气的玻璃窗上。
林爷爷手里拿着一块棉布,但他并没有擦拭玻璃,而是将手拢成杯状,凑到冰冷的窗框前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胸廓随着呼吸起伏,然后缓缓地、虔诚地将这口热气吐出。
刹那间,一团浓稠的、洁白的雾气贴在了玻璃内侧。那白气并没有立刻散去,而是像是有生命一般,在林爷爷粗糙的指缝间流淌、缠绕,最终在窗面上晕染开来。
“月月,你看,”林爷爷的声音沙哑,带着岁月的颗粒感,“爷爷又写了一首诗。”
坐在他对面的小女孩月月,裹着厚厚的羊毛毯,露出一双清澈却略显黯淡的眼睛。她看着那团白气,那是她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唯一的慰藉。
“爷爷,这首诗是关于什么的?”月月轻声问道。
林爷爷并没有回答,他伸出手指,在那团白气尚未消散的边缘轻轻一点。白气顺着他的指尖流动,在他的引导下,慢慢勾勒出一座桥的形状。那桥不是石头的,也不是木头的,而是由无数细碎的冰晶和雾气构成的,横跨在虚无的空中。
“是关于小时候的事,”林爷爷轻声回忆道,“那时候你才这么高,我背着你过河。那天雪下得很大,路上的脚印很快就被填平了。但我记得,我呼出的白气,那时候比现在还要浓,像云一样。我告诉你,只要不回头,就能走到春天。”
月月看着那座在玻璃上摇摇欲坠的“雾气之桥”,那是林爷爷记忆中关于勇气的隐喻。
“可是爷爷,这首诗很快就会消失的。”月月有些担忧地看着窗外。白气在玻璃上正一点点变淡,边缘开始泛起青灰色的冷意,那是寒冷正在侵蚀它的证明。
“是啊,它很快就会消失的。”林爷爷叹了口气,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落寞。他看着那团白气逐渐变成模糊的斑点,最后彻底融入了玻璃冰冷的纹理中,“就像所有的东西一样。我们呼出的气,是身体的一部分,也是生命的一部分。我们把它送出去,它便不属于我们了。它消失在空气里,变成风的一部分,变成雪的一部分。”
他转过身,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,打开后,里面躺着一支早已干涸的钢笔和一本泛黄的日记本。
“月月,你知道吗?以前在这个城市,冬天更冷。那时候没有暖气,也没有这么厚的窗户。我和你太奶奶住在一个漏风的小屋子里。”
林爷爷的手指抚摸着日记本的封面,仿佛在抚摸一位老友的脸庞。
“那时候,我们买不起纸,也买不起墨水。太奶奶喜欢写诗,但她写得一手好字。每到下雪天,我们就把窗户上的冰霜刮下来一层,涂上水,把纸贴上去。但冰霜太脆,写不了几个字就会碎。后来,我想到了一个办法。”
林爷爷抬起头,看着窗外的飞雪。
“我们就呼气。我呼气,她写字。我们在窗户上写诗。那些白气凝结成水珠,渗进纸里,虽然写得不深,但每一笔都透着热乎气。那时候我们觉得,只要窗户上还有字,冬天就还没结束,春天就还会来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块已经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的玻璃。
“后来,你太奶奶走了,我也瞎了一只眼。我就只能一个人在这里。月月,爷爷老了,手指也不听使唤了。我写不了长篇大论,只能写几句短诗。这首‘雾气之桥’就是我想送给你的。它告诉你,无论冬天多长,只要心里有路,就能过去。”
月月的眼眶红了。她突然明白,林爷爷并不是在单纯地画画,他是在与时间对抗,试图用这转瞬即逝的白气,抓住那些正在流逝的岁月。
窗外,风雪愈发猛烈,树枝在风中疯狂地摇曳,发出痛苦的尖叫。屋内的温度似乎也降了几分,林爷爷有些颤抖。但他依然坚持着,再次凑近窗户。
这一次,他呼出的气更急促了一些。白气在他眼前缭绕,模糊了他的面容,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正在施展魔法的老人。
他画了一朵花。一朵在冰雪中绽放的红梅。花瓣是圆润的,花蕊是锋利的。他画得很慢,每一笔都像是在雕刻时光。
“爷爷,我懂了。”月月突然说道,她从毯子里伸出一只手,覆盖在林爷爷颤抖的手背上。老人的手很凉,但小女孩的手很暖。
“白气虽然会散,但它留下的痕迹是真的。”月月看着玻璃上的那朵红梅,轻声说道,“就像爷爷教我的道理,虽然现在记不太清了,但感觉是对的。”
林爷爷愣了一下,随即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。那笑容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舒展开来,如同冬日里难得的一缕暖阳。
“对,月月,就是这样。”林爷爷的声音变得柔和起来,“这首诗虽然只有一朵花那么大,但它也是诗。它是我们共同创造的瞬间。呵出的白气,在空中写下短暂的诗,然后消散。但这过程本身,就是永恒。”
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,玻璃上的红梅开始变得模糊,边缘开始剥落,像是一幅正在融化的油画。白气最终彻底消失了,玻璃恢复了它原本的透明和冰冷。
屋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,只剩下墙上的老挂钟发出“滴答、滴答”的声响,那是时间流逝的声音。
“爷爷,这首诗读完了吗?”月月轻声问道。
林爷爷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,脸上带着安详的神情。
“读完了。”林爷爷的声音越来越低,逐渐与窗外的风声融为一体,“只要还记得,它就没读完。”
他睡着了,手里还紧紧握着那本泛黄的日记本。而窗外的风雪依旧在呼啸,但在那层透明的玻璃背后,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、未散的余温。那是一首关于爱、记忆和时间的诗,它没有写在纸上,而是写在了这漫长的冬夜里,写在了每一个读过它的人的心里。
白气已散,诗行未完,但记忆,已在风中生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