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白气诗》
寒冬清晨,我推开养老院的门,冷风如针般刺入肌肤。爷爷正坐在庭院的长椅上,对着灰蒙蒙的天空呵出一口气——那团白气在空中盘旋片刻,像一缕轻烟,又似一行诗句,转瞬即逝。
"爷爷,又在写诗吗?"我轻声问道,将围巾裹紧些。
他转过头,眼神有些茫然,却仍带着笑意:"写诗?我没有写诗啊。"
我知道他又忘了。阿尔茨海默症像一场缓慢的雪,一点一点覆盖了他记忆的版图。这位曾经名震文坛的诗人,如今连自己的名字都时常记不清。只有在寒冷的冬日,他仍保持着一个奇怪的习惯:对着空气呵气,然后久久凝视那团白气消散的地方。
"爷爷,您看,"我蹲在他面前,手指向他刚刚呵出的那片空白,"您的呼吸在空中写下了什么?"
他皱起眉头,似乎在努力回忆,却只摇摇头:"记不清了...但我觉得,应该很重要。"
我握住他冰凉的手,想起小时候他教我认字的情景。那时的冬天,他总爱牵着我的手在雪地里散步,一边走一边教我背诗。每当我背错一个字,他就会笑着呵出一口气,指着那团白气说:"看,你的错误就在这儿,像个小精灵一样飘走了。"
"爷爷,您还记得奶奶吗?"我试探着问。
他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,又迅速暗淡下去:"奶奶...她喜欢冬天。她说冬天的呼吸最有诗意。"
我心头一颤。奶奶在我出生前就去世了,但爷爷的诗集里处处是她的影子。我曾在他的旧物中发现一本泛黄的笔记本,上面写满了一首首情诗,每首都以"致冬日里的你"开头。
"爷爷,您能再呵一口气吗?"我突然有个想法。
他照做了。那团白气在空中形成一个奇特的形状,像一个汉字的轮廓,却又很快消散。
"您看,"我掏出手机,翻出昨天拍的照片,"您昨天呵出的白气,像不像一个'爱'字?"
他凑近看,眼睛睁大了:"真的...很像。"
"前天的像'你',大前天的像'在'..."我继续翻看照片,"爷爷,您是不是在用呼吸写诗?"
他沉默良久,突然抓住我的手腕:"小满,我的诗...我的诗都去哪儿了?"
这是我第一次见他如此清醒地表达困惑。我扶他回房间,找出那本泛黄的笔记本。他颤抖的手指抚过纸页,眼中泛起泪光。
"这是...我和她的诗。"他轻声说,"每个字都是用冬天的呼吸写成的。"
那天晚上,我查阅了大量资料,终于明白了一个科学事实:人在寒冷空气中呼出的白气,其实是水蒸气遇冷凝结成的小水滴。但为什么爷爷的白气会形成特定的形状?难道是巧合,还是某种潜意识的表达?
第二天清晨,我早早来到养老院。爷爷已经坐在庭院里,正对着朝阳呵气。我屏住呼吸——那团白气在空中缓缓展开,竟真的形成了一个清晰的汉字:"念"。
我立刻拍下照片,又拿来纸笔记录。接下来的日子里,我每天清晨都来记录爷爷的"白气诗"。那些转瞬即逝的文字,像密码一样等待破译。有时是单个字,有时是完整的短句,都在讲述着一个关于爱与失去的故事。
"雪落无声,你在我呼吸里。" "冬日的白气,是思念的形状。" "我们曾在冰面写下永恒,却不知永恒如此短暂。"
我渐渐拼凑出一个故事:年轻时的爷爷和奶奶常在结冰的湖面上散步。奶奶喜欢看他呵出的白气在空中形成各种形状,说那是"大自然的诗"。他们约定,如果有一天失散了,就在冬天对着空气写诗,让对方通过这些"白气诗"找到自己。
"可是奶奶生病了,"一天,爷爷突然清晰地对我说,"医生说她可能熬不过那个冬天。我们去了湖边,她让我对着冰面呵气,说要记住这个温度,记住这个形状。"
他停顿片刻,眼中闪过一丝痛苦:"那天晚上,她走了。我再也没有在冰面上看到过我们的倒影。"
我明白了。爷爷的阿尔茨海默症不仅夺走了他的记忆,也封存了他最深的痛苦。而每到冬天,他的身体还记得如何用呼吸写诗——那是他与亡妻最后的约定,是潜意识里不肯放手的思念。
"爷爷,奶奶一定收到了您的诗。"我轻声说。
他点点头,又摇摇头:"不,她收不到。白气太短暂了,诗写出来就消失了。"
"但诗不在纸上,而在心里啊。"我说,"您每天写的,都是新的诗。"
他笑了,那是我从未见过的笑容,混合着悲伤与释然。他再次对着空气呵气,那团白气在晨光中舒展,形成了一个完美的"永"字,然后慢慢消散。
"这次,"他轻声说,"这次我写得特别认真。"
那天晚上,养老院打来电话,说爷爷安详地睡去了。我赶到时,窗外正飘着小雪。我站在他的床前,轻轻呵出一口气——那团白气在空中盘旋,仿佛在书写最后一行诗。
我忽然明白,"呵出的白气,在空中写下短暂的诗"不只是一个美丽的比喻。它是生命最本真的表达:我们的每一次呼吸都是诗行,每一刻存在都是韵脚,而死亡不过是诗的休止符,不是终结。
在寒冷的冬日清晨,我继续来到庭院。我对着空气呵气,看着那团白气在晨光中舒展、消散。我知道,这短暂的诗行终将融入天地,但写诗的心意,会像雪一样覆盖大地,像春天一样再次苏醒。
白气消散处,诗永远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