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寒灯

一九七六年冬天,刘家村的雪下得特别早。

腊月初八那天,刘老三推着独轮车从县城回来时,天已经擦黑了。车上是半袋玉米面和一小包盐,还有县医院开的止痛药——给他娘治腰疼的。风从北边刮过来,像刀子一样,割得脸生疼。刘老三把破棉袄裹紧了些,可风还是从领口、袖口钻进去,冻得他直打哆嗦。

“这鬼天气。”他嘟囔了一句,声音被风吹散了。

路边的杨树光秃秃的,枝桠在风里摇晃,发出呜呜的声音。远处传来几声狗叫,断断续续的,很快又被风声吞没了。刘老三加快了脚步,独轮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着,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。

快到村口时,他看见前面有个人影。

那人佝偻着背,走得极慢,一步一挪,像是随时要倒下去。刘老三走近了才看清,是村里的老光棍王瘸子。王瘸子年轻时在矿上干活,被石头砸断了腿,没娶上媳妇,一个人住在村西头的破屋里。

“王叔,这么晚了还出来?”刘老三停下脚步。

王瘸子抬起头,脸上冻得发青,嘴唇哆嗦着:“去、去李大夫那儿拿点药,咳嗽得厉害。”

刘老三看了看天色,又看了看王瘸子单薄的衣裳,说:“上车吧,我推你回去。”

“不用不用,我自己能走。”王瘸子摆摆手。

“上来吧,风大。”刘老三不由分说,把王瘸子扶上了车。

独轮车又吱呀吱呀地响起来。刘老三推着车,王瘸子坐在车上,两人都不说话。风还在刮,雪粒子打在脸上,生疼。刘老三的手冻得通红,指关节像要裂开似的。他想起小时候,爹也是这样推着他去赶集。那时候爹的手很大,很暖和。

“老三啊,”王瘸子突然开口,“你娘的身子好些没?”

“老样子,腰疼得厉害,晚上睡不着。”

“唉,”王瘸子叹了口气,“这年头,都不容易。”

是啊,都不容易。刘老三想起家里的情况:娘病了,媳妇去年难产死了,留下个不满周岁的孩子。他一个人要种地、要照顾老人孩子,还要去县里打零工。有时候累得直不起腰,可一看到孩子的小脸,又觉得还能再撑一撑。

到了王瘸子家门口,刘老三把他扶下来。王瘸子从怀里掏出两个烤红薯,塞到刘老三手里:“拿着,给孩子吃。”

“王叔,这怎么行......”

“拿着!”王瘸子的语气不容拒绝,“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,你们家难。”

刘老三接过红薯,还温着。他看着王瘸子一瘸一拐地走进破屋,屋里没点灯,黑漆漆的。风从门缝里灌进去,发出呜呜的声音。

回到家时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

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,灯芯剪得很短,光线昏暗。娘坐在炕上,怀里抱着孩子,轻轻摇晃着。孩子睡着了,小脸红扑扑的。看见刘老三进来,娘抬起头:“回来了?”

“嗯。”刘老三把东西放下,搓了搓冻僵的手,“娘,今天腰还疼吗?”

“老样子。”娘笑了笑,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土地,“药买回来了?”

“买回来了。”刘老三从怀里掏出药包,又拿出那两个烤红薯,“王叔给的,让给孩子吃。”

娘接过红薯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明天你去王叔那儿,把咱家那床旧棉被送过去。他那屋子漏风,晚上冷。”

刘老三点点头。他走到灶台边,掀开锅盖,里面是半锅稀粥,已经凉了。他生了火,把粥热了热,盛了两碗。一碗给娘,一碗自己喝。粥很稀,能照见人影。他喝得很快,咕咚咕咚的,像是要把寒气从肚子里赶出去。

孩子醒了,哇哇地哭起来。娘轻轻拍着,哼着不成调的歌谣。刘老三走过去,接过孩子。孩子很小,很轻,在他怀里扭动着,哭声渐渐小了。他看着孩子,突然想起媳妇临死前说的话:“把孩子带大,让他读书。”

读书。刘老三没读过几天书,只认得几个字。但他记得媳妇说这话时的眼神,亮晶晶的,像是有光。他点点头,说:“好,让他读书。”

夜里,风更大了。

刘老三躺在炕上,听着风声,睡不着。他想起了很多事:小时候和爹去河里摸鱼,夏天在麦地里打滚,冬天围着火炉听爷爷讲故事。后来爹死了,爷爷也死了,只剩下他和娘。再后来娶了媳妇,以为日子会好起来,可媳妇也走了。

人生啊,就像这风里的独轮车,吱呀吱呀地往前走,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散架。

可还得往前走。

第二天一早,刘老三抱着旧棉被去了王瘸子家。王瘸子正在生火,屋里烟雾弥漫,呛得人直咳嗽。看见刘老三,他愣了一下:“这是干啥?”

“我娘让送来的,晚上盖着暖和些。”

王瘸子接过棉被,手有些抖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点了点头。刘老三帮他生了火,又把漏风的窗户用旧报纸糊了糊。离开时,王瘸子塞给他一小袋黄豆:“给孩子磨豆浆喝,长身体。”
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。
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村里有人家放鞭炮,噼里啪啦的,响了一阵就停了。刘老三去村支书家领了救济粮——五斤玉米面,三斤高粱米。支书说:“省着点吃,开春就好了。”

开春就好了。这话刘老三听了无数遍。可春天来了又走,走了又来,日子还是那样,紧巴巴的。

除夕那天,雪停了,风也小了。

刘老三去河边挑水,看见冰面上有几个孩子在滑冰,笑声传得很远。他站了一会儿,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,无忧无虑的。可现在,他是父亲,是儿子,是家里的顶梁柱。他不能倒,倒了这个家就散了。

挑水回来,娘正在包饺子。面是玉米面掺了白面,馅是白菜和一点点猪肉。孩子坐在炕上,咿咿呀呀地叫着。刘老三洗了手,也坐下来包饺子。他的手很粗,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的,但娘说:“挺好,能吃就行。”

晚上,一家三口围着炕桌吃饺子。煤油灯的光晕开一小片温暖,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晃动着,像是一出皮影戏。孩子抓着一个饺子往嘴里塞,弄得满脸都是。娘笑了,刘老三也笑了。

这是媳妇走后的第一个春节。

吃过饭,刘老三抱着孩子走到院子里。天很黑,星星很亮,一颗一颗的,像是撒在天上的盐。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,很快又沉寂下去。风又刮起来了,但不像前几天那么刺骨。他抬头看着星星,突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:“人这一辈子,就像走夜路。黑是黑了点,可总得往前走。走着走着,天就亮了。”

是啊,总得往前走。

正月初五,刘老三去县里找活干。建筑队招临时工,一天八毛钱,管一顿午饭。他报了名,跟着一群人搬砖、和泥、扛水泥。活很重,但他干得很卖力。中午吃饭时,他舍不得吃完,留了半个馒头,揣在怀里,晚上带回去给孩子。

工头看见了,说:“老三,你这日子过得紧啊。”

刘老三笑笑:“还行,能过。”

能过。这两个字很轻,又很重。轻得像是风一吹就散,重得要用一辈子去扛。

有一天收工早,刘老三去县里的书店转了转。他站在柜台前,看着那些书,花花绿绿的,很漂亮。他摸了摸口袋,里面有几毛钱,是准备买盐的。犹豫了很久,他还是掏出了钱,买了一本识字课本。

书店老板是个戴眼镜的老头,看了看他,说:“给娃买的?”

“嗯。”

“娃多大了?”

“一岁半。”

老头笑了:“早了点,不过也好,早识字早明理。”

刘老三把书揣在怀里,像揣着一块宝贝。回家的路上,风还是很大,但他觉得没那么冷了。他想,等孩子长大了,识字了,就能看懂这本书。也许还能看懂更多的书,去更远的地方。

日子一天天过去,春天来了。

河里的冰化了,柳树发芽了,地里开始泛绿。刘老三在地里忙活,播种、施肥、除草。娘的身体好了一些,能下地走动了。孩子会走路了,摇摇晃晃的,像只小鸭子。

有一天傍晚,刘老三从地里回来,看见孩子坐在门槛上,翻着那本识字课本。虽然拿倒了,但看得很认真。夕阳照在孩子身上,镀了一层金边。刘老三站在那儿,看了很久。

晚上,他教孩子认第一个字:“人”。

“人。”他指着课本上的字。

“人。”孩子跟着念,奶声奶气的。

娘坐在炕上,看着他们,笑了。煤油灯的光一跳一跳的,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挨得很近。

夜深了,孩子睡着了。刘老三走到院子里,点了支烟。烟是王瘸子给的,很呛,但他抽得很慢。星星还是那么亮,风还是那么凉,可他觉得心里有团火,烧着,不旺,但也不灭。

他想起了很多事,过去的,现在的,将来的。想起了爹,想起了媳妇,想起了那些苦日子,也想起了那些暖心的瞬间:王瘸子的烤红薯,支书的救济粮,工头的半个馒头,书店老板的笑,孩子念“人”字时的声音。

这些瞬间很小,很轻,像风里的火星子,一闪就灭。可就是这些火星子,在黑暗里亮着,一点一点,连成一片,照亮了前路。

寒风刺骨,暖心不灭。

继续前行。

刘老三掐灭烟头,走回屋里。煤油灯还亮着,娘已经睡了,孩子也睡了。他轻轻吹灭灯,躺在炕上。窗外,风还在刮,但声音小了些。远处传来狗叫声,一声,两声,然后沉寂下去。

夜很深,路还长。

但天总会亮的。

刘老三闭上眼睛,睡着了。梦里,他看见孩子长大了,背着书包去上学。路很长,但孩子走得很稳,一步一步,朝着有光的地方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