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根
一
王老四第一次看见那片星空,是在1978年的夏天。那年他十二岁,刚读完小学,父亲在砖窑厂被掉下来的砖垛砸断了腿。
母亲把家里最后一只下蛋的母鸡杀了,炖了一锅汤,端到父亲床前。父亲没喝,只是看着屋顶的茅草,说:“老四,书不念了。”
王老四没说话。他走到院子里,抬头看天。那晚的星星特别多,密密麻麻的,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白芝麻。他看了很久,直到脖子酸了,才低下头。
第二天,他跟着村里的李木匠当学徒。
李木匠是个瘸子,走路一拐一拐的,但手巧。刨子在他手里,木头就听话了,变成桌子、椅子、柜子。王老四学的第一件事是磨刨刀。磨刀石放在水盆里,他蹲在地上,一下,一下,磨了整整三天。
“磨刀要用心。”李木匠说,“刀磨不好,木头就不听话。”
王老四点头。他磨刀的时候,脑子里想的是数学题。昨天在学校,老师刚教了勾股定理。直角三角形的两条直角边的平方和,等于斜边的平方。他想不明白,为什么一定是平方,不是立方?
“发什么呆?”李木匠敲他的头。
王老四回过神,继续磨刀。水混着铁屑,在磨刀石上打转。
晚上,他躺在木板床上,透过窗户的破洞看星星。星星还是那么多,那么亮。他想,星星离地面有多远?要是能算出来就好了。可是怎么算呢?他不知道。
他闭上眼睛,梦里全是数字和星星。
二
三年后,王老四能独立做一张桌子了。
李木匠说:“你可以出师了。”
王老四摇头:“我还想学。”
“学什么?”
“学做更复杂的东西。”
李木匠看了他很久,说:“你心里有事。”
王老四没说话。他确实心里有事。上个月,村里来了个收旧书的,他花了两毛钱买了一本破旧的《天体物理学入门》。书是1962年出版的,缺了十几页,但他如获至宝。每天晚上,等家人都睡了,他就点起煤油灯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。
有些字不认识,他就查字典。字典也是旧的,缺了“天”字部,他只好猜。
母亲发现了,说:“看这些有什么用?能当饭吃?”
王老四说:“我就是看看。”
“看完了,还是得做木匠。”
王老四点头。他知道母亲说得对。父亲腿瘸了,干不了重活,弟弟妹妹还小,全家就靠他做木匠挣点钱。他不能想别的。
可是星星在叫他。
每天晚上,只要抬头,就能看见。那些光,走了几百年、几千年,才走到他眼里。他想知道,它们从哪里来,到哪里去。为什么有的亮,有的暗?为什么有的会动,有的不动?
这些问题像虫子,在他心里爬。
三
1985年,王老四结婚了。
媳妇是邻村的,叫秀英,比他小两岁。结婚那天,摆了五桌,来的都是亲戚。李木匠也来了,送了一对椅子,是他亲手做的。
晚上,客人散了,王老四和秀英坐在新房里。
秀英说:“我听人说,你喜欢看星星。”
王老四一愣:“谁说的?”
“村里人都知道。”秀英笑,“说你晚上不睡觉,老往天上看。”
王老四有些不好意思:“就是看看。”
“看星星能看出什么?”
“能看出……”王老四想了想,“能看出很远的东西。”
秀英不懂,但她没再问。她是个实在人,只知道过日子要柴米油盐,不要星星月亮。
婚后,王老四继续做木匠。他的手艺越来越好,村里人都找他做家具。有时候,镇上的人也来找他。他挣的钱多了,家里的日子好过了一些。
父亲能拄着拐杖走路了,弟弟上了初中,妹妹读了小学。
一切都在变好。
只有星星没变。
四
1992年,王老四的儿子出生了。
取名的时候,秀英说:“叫建国吧,好听。”
王老四说:“叫星宇。”
“星宇?什么意思?”
“星星的宇宙。”
秀英皱眉:“怪里怪气的。”
但最后还是听了王老四的。儿子叫王星宇。
星宇三岁时,王老四给他做了一个玩具。不是木马,也不是小车,而是一个木头做的星球仪。他用刨子把木头刨成圆球,用刻刀在上面刻出大陆和海洋的轮廓。他不知道刻得对不对,只是照着书上的图画。
星宇很喜欢这个玩具,整天抱着。
秀英说:“你教他点有用的。”
王老四说:“这就是有用的。”
“有什么用?”
“让他知道,世界很大。”
秀英摇头,不再说话。
五
1998年,村里通了电。
王老四家买了电视机,十四寸的黑白电视。每天晚上,邻居都来看。新闻联播,电视剧,广告。大家看得津津有味。
王老四不看。他坐在院子里,看星星。
电灯多了,星星就暗了。但他还是能看见最亮的几颗。北斗七星,北极星,牛郎织女。这些星星,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。
有一天,他在镇上听说,县里的图书馆对外开放了。谁都可以进去看书。
他心动了。
那个星期天,他起了个大早,骑自行车去县城。三十里路,骑了两个小时。到图书馆时,门刚开。
图书馆不大,只有三个房间。他在自然科学类的书架前站了很久。天文,物理,数学。他抽出一本《基础天文学》,翻开第一页。
“宇宙的年龄大约是137亿年……”
他站在那里,看了整整一上午。
中午,管理员要关门吃饭,他才出来。在街边买了两个馒头,一边吃一边往回骑。到家时,天已经黑了。
秀英问:“去哪了?”
“县城。”
“干什么?”
“有点事。”
秀英没再问。她知道问不出什么。
六
2003年,星宇上初中了。
学校在镇上,要住校。开学前一天,王老四给儿子收拾行李。衣服,被子,饭盒。还有一本《十万个为什么——天文篇》。
星宇说:“爸,我不想看这个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同学会笑话我。”
王老四愣住。他想起自己小时候,也因为看星星被笑话过。村里孩子说他是“傻子”,说星星不能吃不能穿,看它干什么。
他放下书,说:“那就不带。”
星宇松了口气。
送儿子去学校的路上,王老四说:“你知道星星离我们有多远吗?”
星宇摇头。
“最近的一颗,叫比邻星,离我们有4.22光年。”王老四说,“光走一年,能走九万四千六百亿公里。你算算,4.22光年是多远?”
星宇算不出来。他数学不好。
王老四说:“很远很远。远到我们永远也去不了。”
“那为什么还要看它?”
“因为它在。”王老四说,“它在,我们就要看。”
星宇不懂。但他记住了这句话。
七
2008年,王老四的父亲去世了。
临终前,父亲拉着他的手,说:“老四,你这辈子,太苦了。”
王老四摇头:“不苦。”
“我知道你想读书。”父亲说,“那年,我不该让你辍学。”
王老四说:“都过去了。”
父亲闭上眼睛,再没睁开。
葬礼上,王老四没哭。他忙前忙后,招呼客人,安排酒席。直到晚上,所有人都散了,他才一个人走到院子里,抬头看天。
那晚有云,星星很少。但他还是找到了北极星。那颗星永远在北方,永远不动。父亲说过,走夜路的人,看着北极星,就不会迷路。
他想,父亲现在去哪了?是不是也变成了星星?
他不知道。
秀英走出来,给他披了件衣服。
“进去吧,外面冷。”
王老四说:“我再待会儿。”
秀英陪他站着。两人都没说话,只是看着天。
过了很久,秀英说:“你这辈子,是不是一直在想那些星星?”
王老四点头。
“想明白了什么?”
“什么都没想明白。”王老四说,“就是想。”
秀英叹了口气:“想吧。想了这么多年,不想也亏了。”
八
2015年,村里要拆迁了。
说是要建开发区,家家户户都要搬。补偿款不少,能在县城买套房子。村里人都高兴,说终于能当城里人了。
王老四不高兴。
他舍不得这个院子。在这里,他能看见完整的天空。去了县城,住楼房,只能从窗户里看一小块天。
拆迁队来的那天,王老四坐在院子里,不动。
队长说:“老王,你得搬啊。”
王老四说:“我再坐会儿。”
“坐多久都得搬。”
王老四站起来,走到那棵老槐树下。这棵树是他爷爷种的,一百多年了。夏天,全家人都在树下乘凉。他小时候,经常躺在竹席上,透过树叶的缝隙看星星。
树也要砍掉。
他摸了摸树干,转身进屋。
搬家那天,他最后一个走。把所有的木匠工具装上车,把那些天文书籍装进纸箱。最后,他拿起那个木头星球仪——星宇小时候的玩具,已经落满了灰。
他擦了擦,放进怀里。
九
县城的新家在五楼。
阳台朝南,能看到一小片天空。晚上,王老四就坐在阳台上,用儿子给他买的望远镜看星星。望远镜不贵,几百块钱,但能看到月亮上的环形山,能看到木星的卫星。
秀英说:“这下满意了吧?”
王老四点头:“满意。”
但他知道,不满意。县城的光污染太严重,能看到的星星不到以前的十分之一。那些暗淡的、遥远的星星,都看不见了。
有一天,他在网上看到一个消息:贵州建了一个很大的天文望远镜,叫FAST,直径五百米,是世界上最大的。
他盯着那条新闻,看了很久。
晚上,他对秀英说:“我想去贵州。”
“干什么?”
“看看那个望远镜。”
秀英看了他一会儿,说:“去吧。”
“你陪我?”
“我晕车,不去。”秀英说,“你自己去。”
十
2018年,王老五去了贵州。
他六十二岁了,第一次出远省。坐火车,转汽车,走了三天才到。那个望远镜在深山里,游客只能在外围看看,不能进去。
但他已经很满足了。
他站在观景台上,看着那个巨大的银白色碗状物。它静静地躺在山谷里,像一只耳朵,听着宇宙的声音。
导游说:“这个望远镜能听到137亿光年外的信号。”
有人问:“那是什么意思?”
导游说:“意思是,它能听到宇宙小时候的声音。”
王老四明白了。他看了五十年的星星,原来是在听宇宙的声音。那些光,那些电波,都是宇宙在说话。说它的过去,它的现在,它的未来。
只是人类听不懂。
或者,只有少数人能听懂。
他不是那少数人。他只是一个木匠,一个只上过小学的人。但他听了五十年。每天晚上,只要有机会,他就听。
这就够了。
十一
从贵州回来,王老四病了一场。
不是什么大病,就是累了。他在床上躺了半个月,秀英照顾他。
病好后,他做了一个决定:要把自己知道的关于星星的事写下来。
秀英说:“你写那个干什么?又没人看。”
王老四说:“给星宇看。给孙子看。”
“他们才不看。”
“不看也写。”
他买了笔记本,从最简单的开始写:什么是恒星,什么是行星,什么是星系。他写得慢,一天写不了几页。有些东西他不懂,就查资料,问人。儿子给他买了电脑,他学会了上网,在论坛里问那些天文爱好者。
他们很耐心,给他解释。
写了半年,写了厚厚一本。
他给这本手稿取名叫《一个木匠看到的星空》。
十二
2023年,孙子出生了。
星宇说:“爸,你给取个名吧。”
王老四说:“叫星野。”
“星野?”
“星星的田野。”
星宇笑了:“好,就叫星野。”
满月酒那天,来了很多人。王老四把那份手稿拿出来,送给孙子。
有人说:“老王,这是什么?”
王老四说:“给孩子的礼物。”
“书啊?孩子还小,看不懂。”
“等他长大了看。”
客人传阅手稿,翻了几页,笑了。
“老王,你还懂这个?”
“不懂。”王老四说,“就是瞎写。”
但他的手在抖。他知道自己写得不好,有很多错误。但他写了,这就够了。
晚上,客人散了,王老四抱着孙子走到阳台上。孩子睡着了,小脸在月光下像玉一样。
他指着天上的星星,轻声说:“你看,那是北斗七星。那是北极星。那是银河……”
孩子没醒,但王老四继续说。
他说了很久,说到秀英出来叫他。
“进去吧,别着凉。”
王老四把孩子交给秀英,自己又站了一会儿。
夜空如墨,星辰如钻。那些光,走了那么远的路,终于落在他眼里。在他心里,生了根,发了芽,长成了一棵树。
这棵树不会结果,不会开花。
但它就在那里。
一直在那里。
就像那些星星,一直在那里。
低语着,只有听得懂的人才能听见。
王老四听见了。听了一辈子。
他转身进屋,关上了阳台的门。
但星星还在那里。
永远在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