暖意
李建国醒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透。
他摸索着从床上坐起来,骨头发出咔咔的响声。六十三岁的身体像一台用久了的机器,每个关节都需要预热才能运转。窗外的天空是灰蓝色的,像一块洗褪色的布。他看了看床头柜上的闹钟,五点十七分。
该起床了。
他穿上那件穿了十年的蓝色棉袄,扣子掉了两颗,他用别针别着。脚伸进棉鞋里,鞋底已经磨得很薄,踩在地上能感觉到水泥地的凉意。他走到厨房,打开水龙头,水流很小,滴滴答答的,像老人尿不尽。他接了一壶水,放在煤气灶上。
打火。
第一次没着。第二次没着。第三次,火苗终于窜出来,蓝色的,跳动着。
他站在灶台前,看着火苗舔着壶底。水壶是铝制的,用了二十年,壶底烧得发黑。水开始发出细微的响声,像远处传来的叹息。他等着。等水开。
这是每天早晨的仪式。
水开了,他关掉煤气。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搪瓷杯,杯身上印着“先进工作者”五个红字,字已经褪色,边缘模糊。他往杯子里放了一小撮茶叶。茶叶是去年儿子从南方带回来的,说是好茶,他舍不得多放。
热水冲进杯子,茶叶打着旋儿浮上来,又慢慢沉下去。热气升腾起来,扑在他脸上。他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暖意从一杯热茶中慢慢苏醒。
他端着杯子走到窗前。窗外是工厂的宿舍区,一排排红砖楼房,像火柴盒一样整齐排列。这些楼房建于五十年代,如今墙皮剥落,露出里面的砖块。院子里有几棵梧桐树,叶子掉光了,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。
他喝了一口茶。烫。但他喜欢这种烫,烫得舌头发麻,烫得喉咙发紧。这种烫让他感觉自己还活着。
天渐渐亮了。院子里有人走动,是早起锻炼的老人。他们穿着厚厚的棉衣,动作缓慢,像慢放的电影。李建国认识他们每一个人:老张,退休的钳工,老伴去年走了;老王,曾经的车间主任,现在得了帕金森,手总是抖;老刘,爱唱京剧,每天早上都要吊嗓子,声音嘶哑难听。
他们都老了。像这栋楼一样,老了。
李建国又喝了一口茶。茶已经不那么烫了,温温的,顺着喉咙流下去,一直暖到胃里。他想起四十年前,也是这样的早晨,也是这样的茶。那时候他刚进厂,二十出头,浑身是劲。每天早上五点起床,喝一大缸子浓茶,然后骑车去车间。车间里机器轰鸣,热气蒸腾,工人们的脸上都是油污和汗水。他们大声说话,大声笑,因为机器声太大,小声听不见。
那时候茶是解乏的。干了一夜活,累得眼皮打架,喝一口浓茶,苦得皱眉,但精神就来了。那时候暖意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,是年轻的血液在血管里奔流。
现在不一样了。现在暖意是从外面来的,从一杯茶里来,从一件棉袄里来,从晒太阳的墙角来。身体里的暖意越来越少了,像煤炉里的火,慢慢熄灭,只剩一点余温。
他喝完最后一口茶,茶叶渣留在杯底。他看了看,犹豫了一下,又加了一点热水。还能再泡一次,不能浪费。
窗外传来咳嗽声,是老张。老张每天早上都要咳一阵,咳得撕心裂肺,好像要把肺咳出来。李建国听着,心里发紧。他知道,老张的日子不多了。他们这些老家伙,像秋天的树叶,不知道哪一阵风来,就落了。
儿子昨天打电话来,说周末要来看他。儿子在城里工作,忙,一个月来一次。每次来都带东西:营养品,新衣服,有时候是钱。儿子说:“爸,别省着,想吃什么就买什么。”李建国点头,但那些营养品都放在柜子里,过期了也没打开。他吃不惯。他习惯吃馒头咸菜,喝稀饭。简单,实在。
儿子还说:“爸,要不你搬来跟我住吧。城里条件好,有暖气。”李建国摇头。他不去。他在这里住了一辈子,熟悉每一块砖,每一棵树。去了城里,他谁也不认识,像个傻子。
他宁愿在这里,守着这间老房子,守着这些老邻居,守着每天早晨的一杯茶。
茶又泡好了,颜色淡了很多,像掺了水的墨。他慢慢喝着,一口,又一口。暖意还在,淡淡的,但确实还在。
院子里的人多起来了。老刘开始吊嗓子:“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……”声音嘶哑,跑调,但很认真。老王在打太极拳,手抖得厉害,动作变形,但他还在打。老张不咳了,在慢慢散步,一步,又一步,走得很慢,但一直在走。
李建国看着他们,突然笑了。这些老家伙,都还在坚持。像老机器,嘎吱作响,但还在运转。
他喝完第二杯茶,把杯子洗干净,倒扣在窗台上。然后他穿上棉鞋,打开门,走出去。
冷空气扑面而来,他打了个寒颤。但胃里的暖意还在,一点点,像小火苗,不旺,但没灭。
他走到院子里,老张看见他,点点头。老刘唱完一段,停下来喘气。老王打完一套拳,站在那里休息。他们都没说话,只是互相看看,点点头。
太阳出来了,淡淡的阳光照在院子里,照在老人们身上。李建国找了个有阳光的地方,坐下来。阳光照在脸上,暖暖的。加上胃里的茶,里外都有了一点暖意。
他闭上眼睛,感受着这暖意。这暖意从一杯茶开始,慢慢扩散,到胃,到胸口,到全身。虽然微弱,但确实存在。就像他们的生命,虽然老了,弱了,但还在。
老刘又开始唱了,这次换了段:“为国家哪何曾半日闲空……”
李建国听着,嘴角微微上扬。他想起年轻时候,厂里组织文艺汇演,他也上台唱过歌。唱的什么记不清了,只记得台下黑压压的人,记得掌声,记得那时候浑身是劲,觉得未来很长,路很远。
现在未来不长了,路也不远了。但每一天,从一杯茶开始,还能感受到暖意。这就够了。
阳光越来越暖,照在他身上,照在那些“先进工作者”的褪色字迹上,照在这个老厂区的每一个角落。老人们静静地坐着,站着,走着。他们不说话,但彼此陪伴。
暖意从一杯热茶中慢慢苏醒,然后扩散,连接起这些孤独的生命,在这个寒冷的早晨,构成一幅安静而坚韧的画面。
李建国又坐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慢慢走回家。他还要准备午饭,简单吃点,然后睡个午觉。下午,也许去街口看人下棋,或者就在家里听听收音机。
生活就是这样,简单,重复,但每一天都从一杯茶开始,从一点暖意开始。
这就够了。
他走进楼道,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。他打开门,回到自己的小屋。窗台上的搪瓷杯已经干了,在阳光下闪着淡淡的光。
明天早晨,五点十七分,他还会醒来,还会烧水,还会泡茶,还会站在窗前,看天慢慢亮起。
暖意还会从一杯热茶中慢慢苏醒。
一直这样,直到最后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