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踮脚的春天

李老四第一次看见冰裂,是在三月初七的清晨。

那天他照例天不亮就起床,披上那件穿了十二年的军大衣,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。门外的寒气像等待已久的野兽,一下子扑进他的怀里。他打了个哆嗦,把脖子往衣领里缩了缩,踩着冻得硬邦邦的土路往河边走。

河叫清水河,其实早就浑了。李老四记得小时候,这河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,能看见小鱼小虾游来游去。现在不行了,现在河面上结着一层厚厚的冰,冰上盖着一层灰,灰里掺着煤渣、塑料袋、还有不知道谁家扔的烂菜叶子。

他是这条河的守冰人。说是守冰人,其实就是看着不让小孩上去玩,不让那些不要命的在冰上凿洞钓鱼。这活儿没人愿意干,一个月八百块钱,从十二月干到三月,河开了,活儿也就没了。李老四干了六年,从下岗那年开始。

他沿着河岸走,手里的电筒光在冰面上扫来扫去。光很弱,电池快没电了,他舍不得换。走到老槐树那段,他停了下来。每天走到这儿,他都会停下来,点一支烟,看着河对岸那片废弃的工厂。

工厂的烟囱早就不冒烟了,黑黢黢地杵在那儿,像一根根戳向天空的手指。李老四在那厂里干了二十三年,从学徒干到钳工班长。厂子倒闭那天,厂长在台上说了很多话,李老四一句也没听进去。他就盯着自己那双手看,手上全是茧子,指甲缝里洗不掉的油污。这双手会装机器,会修设备,会做很多精细的活儿。现在这双手每个月领八百块钱,在河边走来走去。

烟抽到一半,他听见了声音。

很轻的声音,像是什么东西在开裂,又像是什么东西在融化。他竖起耳朵听,声音又没了。他摇摇头,觉得自己是幻听。人老了,耳朵不好使,脑子也不好使。

他正要继续往前走,那声音又来了。

这次更清晰,是从冰面底下传来的。李老四蹲下身,把耳朵贴近冰面。冰很凉,凉得刺骨。他听见了,是水流动的声音,很轻很轻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小声说话。

他用手电照冰面,光在冰上反射回来,晃得他眯起眼。他看了很久,终于看见了——冰的边缘,靠近岸边的位置,有一条细细的缝。缝很细,比头发丝还细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。缝里有水,很慢很慢地渗出来,在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。

李老四盯着那条缝看了很久。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——冰要开了,河要活了,他的活儿要没了。

他站起来,腿有点麻。他继续往前走,但走得慢了。每走几步,他就停下来听听。他听见更多的声音,从冰面底下传来,从河岸的泥土里传来,从光秃秃的树枝上传来。这些声音很轻,轻得像春天踮着脚尖走路,生怕吵醒了什么。

接下来的几天,李老四每天都会去看那条缝。

缝一天比一天宽,从头发丝变成棉线,从棉线变成鞋带。缝里的水也多了,不再是渗出来,而是流出来,在冰面上画出弯弯曲曲的图案。图案很怪,像地图,又像谁随手画的涂鸦。

李老四看着这些图案,想起了儿子小时候。儿子喜欢在结了霜的玻璃上画画,画房子,画树,画三个小人——一个高的,一个矮的,一个更矮的。高的代表他,矮的代表妻子,更矮的代表儿子。妻子走了七年了,癌症。儿子在南方打工,三年没回来了。

冰缝旁边,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了一丛草。草很嫩,黄绿色,在灰扑扑的河岸上格外扎眼。李老四蹲下来看,发现不止一丛,还有很多,东一丛西一丛,像谁不小心撒了一把绿豆,绿豆发了芽,从冻土里硬生生钻出来。

他伸手摸了摸,草叶很凉,但凉得不刺手。他想起妻子最后那个春天,也是三月份,医院窗外的树刚冒芽。妻子躺在床上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她看着窗外,看了很久,然后说:“老四,你看,春天来了。”

他说:“嗯,来了。”

妻子说:“春天是踮着脚来的,你听见没?”

他当时没听见。现在他听见了。

三月十五那天,李老四在河边遇见了王寡妇。

王寡妇其实不姓王,她丈夫姓王,死了以后大家就这么叫她。她在河边捡破烂,背着一个大编织袋,手里拿着铁钩子,在垃圾堆里翻来翻去。

“李师傅,看冰呢?”王寡妇直起腰,擦了把汗。天还冷,她却出汗了,额头上亮晶晶的。

“嗯。”李老四点点头。

王寡妇走过来,也看冰缝。看了一会儿,她说:“要开了。”

“要开了。”李老四说。

“开了好,”王寡妇说,“开了就有鱼了。去年这时候,我在这儿捡到一条冻死的鱼,这么大。”她比划了一下,有胳膊那么长,“炖了一锅汤,喝了三天。”

李老四没说话。他知道王寡妇的日子,儿子不孝,把她赶出来,她租了间地下室,靠捡破烂过活。有一次他看见她在垃圾箱里翻馒头,馒头都长绿毛了,她把绿毛掰掉,剩下的揣进怀里。

“李师傅,”王寡妇突然压低声音,“你听说了没?河那边要建公园了。”

“听说了。”

“建了公园,就不用守冰了吧?”

“不用了。”

王寡妇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说:“也好。这活儿不是人干的,太冷。”

李老四想说,不冷,习惯了。但他没说出口。他看着王寡妇,看着她脸上深深的皱纹,看着她手上裂开的口子。他想,这世上谁不冷呢?都在冰上走,都在等春天。

三月二十,冰缝已经宽得能伸进一只手了。

李老四蹲在河边,把手伸进缝里。水很凉,但凉得不刺骨。他感觉到水流,很慢,但确实在流。他想起小时候,父亲带他来河边,教他游泳。父亲说,水是活的,你听,它在说话。

他现在听见了。水在说话,说得很轻,说春天来了,说冰要化了,说该醒醒了。

河对岸来了几个人,拿着测量仪器,在废弃工厂那边比划。李老四知道,公园真的要建了。推土机会来,挖掘机会来,会把工厂的废墟推平,会种上树,种上花,修上小路和亭子。会有老人来散步,会有孩子来玩耍,会有情侣来谈恋爱。

没人会记得这里曾经有个工厂,没人会记得工厂里有过一群工人,没人会记得这群工人里有个叫李老四的,会修机器,会装设备,有一双灵巧的手。

冰面又传来开裂的声音。这次声音很大,咔嚓一声,像什么东西断了。李老四看见,从那条主缝分出许多小缝,像树枝一样向四周延伸。冰面不再是一个整体,它碎了,碎成很多块,大的像桌面,小的像碗口。

一块冰漂走了,慢慢地,晃晃悠悠地,顺着水流往下游去。接着是第二块,第三块。冰碰着冰,发出清脆的响声,叮叮当当的,像谁在敲玻璃乐器。

李老四站起来,腿麻得厉害,他差点摔倒。他扶着老槐树,看着河。河活了,真的活了。冰一块接一块地漂走,露出底下黑黢黢的水。水很脏,但它在流,流得很欢快。

他想起妻子的话——春天是踮着脚来的。

他现在明白了。春天不是轰隆隆地来,不是敲锣打鼓地来。它是踮着脚,轻轻地,悄悄地,从冰的边缘开始,一点一点地,融化那些坚硬冰冷的东西。它融化冰,融化冻土,融化人心里的某些东西。

王寡妇又来了,背着更大的编织袋。她看见河开了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“开了!”她说,声音很大,在河面上传得很远。

“开了。”李老四也说。

王寡妇放下编织袋,走到水边,蹲下来,用手撩水。水溅到她脸上,她也不擦,就那样笑着。李老四很久没看见她笑了,她笑起来其实挺好看,眼角的皱纹像花一样绽开。

“李师傅,”王寡妇站起来,“公园建好了,我来找你散步。”

“好。”李老四说。

“我推着你,”王寡妇说,“你要是走不动了,我推着你。”

李老四没说话。他看着河,看着漂走的冰,看着对岸测量的人。他突然觉得,有些东西结束了,有些东西开始了。结束了的不只是冰,开始了的不只是春天。

他脱下那件军大衣,叠好,放在老槐树下。大衣很旧了,袖口磨破了,扣子掉了一颗。他穿了它六年,每年冬天都穿。现在冬天过去了,用不着了。

他穿着单衣站在河边,风吹过来,有点冷,但冷得不刺骨。风里有泥土的味道,有草芽的味道,有远处飘来的、若有若无的花香。

冰还在化,一块接一块,漂走,消失在水流里。边缘的冰最薄,化得最快,已经看不见了,只剩下水,缓缓地,坚定地,流向不知道的远方。

李老四站了很久,直到太阳升到头顶,阳光照在河面上,照在水流上,照在那些还没化完的冰上。冰反射着光,亮晶晶的,像无数面碎了的镜子。

他最后看了一眼河,转身走了。走得很慢,但一步是一步,没有回头。

老槐树下,军大衣静静地躺着,袖口张开,像在拥抱什么。一阵风吹过,吹动衣角,吹动旁边那丛刚长出来的草。草很嫩,在风里轻轻摇晃,黄绿色的,像春天踮脚走过的脚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