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中的答案
李建国第一次听到那句话,是在1978年的秋天。
那天下午,他蹲在县城新华书店门口的石阶上,看着风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,又散开。书店里刚进了一批解禁的书,人们排着长队,像等待分粮的饥民。李建国排在队伍末尾,手里攥着皱巴巴的两块钱——这是他挖了一个月河泥挣来的。
“答案在风中,但你必须亲手捕捉。”
说话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,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他正对身边一个年轻人说话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李建国耳朵里。
李建国转过头去看。风正好吹过来,把中年人的头发吹乱了,几缕灰白的发丝贴在额头上。他推了推眼镜,继续说:“书上的字是死的,风里的答案是活的。你得伸出手,抓住它。”
年轻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李建国记住了这句话。那年他十六岁,初中毕业就没再上学,跟着父亲在建筑队搬砖。他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会钻进他心里,像一颗种子,落在干裂的土地上。
队伍慢慢往前挪。轮到李建国时,柜台后的女售货员头也不抬:“要什么?”
“有字典吗?”李建国问。
“没了。”
“那……有什么?”
女售货员指了指架子上寥寥几本书。李建国看到一本《现代汉语词典》,标价五块四。他攥紧手里的两块钱,手心出了汗。
“有便宜点的吗?”
女售货员终于抬起头,打量了他一眼。李建国穿着打补丁的工装裤,解放鞋的鞋头开了口,露出里面发黑的脚趾。她叹了口气,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本旧书:“这个,一块八。”
书很薄,封面已经掉了,用牛皮纸重新包过。李建国接过来,翻开第一页——《诗歌选集(1957-1966)》。他正要放下,却看到其中一页折了角。翻开折角的那页,是一首短诗,只有四行:
“答案在风中飘荡 问题在泥土里生长 伸出手吧,孩子 抓住那看不见的光”
李建国愣住了。他付了钱,把书揣进怀里,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炭。
那天晚上,他在工棚的煤油灯下,把那四行诗抄了十遍。父亲翻了个身,嘟囔道:“还不睡,明天四点要上工。”
“就睡。”李建国吹灭灯,在黑暗里睁着眼睛。
风从工棚的缝隙钻进来,带着秋天的凉意。他想起白天那个中年人说的话,想起那四行诗。答案在风中。可风是什么?他伸出手,只抓到一片黑暗。
二
1983年,李建国二十一岁。建筑队解散了,他回到村里,分到了三亩地。
春天播种的时候,他蹲在地头,看着风把种子吹得四处飘散。父亲老了,腰弯得像张弓,还在坚持自己撒种。李建国说:“爹,我来吧。”
“你会个屁。”父亲头也不抬,“种地是手艺,不是力气。”
李建国不说话了。他知道父亲说得对。他挖河泥、搬砖头在行,种地却是个生手。第一年,他种的小麦长得稀稀拉拉,收割时一亩地只打了二百斤。交完公粮,剩下的刚够吃到来年开春。
村里人都笑他:“建国啊,你还是回城里搬砖吧。”
李建国不说话。他坐在田埂上,看着风从麦茬地上吹过,卷起细细的尘土。答案在风中。他伸出手,手里只有一把干土。
那年冬天,村里来了个农业技术员,姓王,戴眼镜,说话文绉绉的。他在大队部讲课,讲怎么选种,怎么施肥,怎么防治病虫害。村民们听得打哈欠,只有李建国坐在第一排,拿着个小本子记。
课讲完了,王技术员收拾东西要走。李建国追出去:“王老师,我能问个问题吗?”
王技术员停下来:“你说。”
“为什么我按老法子种,收成就是不行?”
王技术员推了推眼镜,看了他一眼:“你上过学吗?”
“初中毕业。”
“那你看得懂这个吗?”王技术员从包里掏出一本小册子,《科学种田基础知识》。
李建国接过来,翻开第一页,密密麻麻的字,还有图表。他看了半天,抬起头:“有些字不认识。”
王技术员叹了口气:“这样吧,你每天晚上来大队部,我教你。”
就这样,李建国开始了他的夜校。每天晚上七点到九点,他坐在空荡荡的大队部里,跟着王技术员认字、学农技。煤油灯的光晕染黄了墙壁,风从窗户缝钻进来,把灯苗吹得摇晃晃晃。
三个月后,李建国看懂了那本小册子。春天播种时,他第一次没有听父亲的,而是按书上的方法,测了土质,选了新品种,施了化肥。
父亲站在地头骂:“败家子!糟蹋钱!”
李建国不说话,埋头干活。那年夏天,他的三亩地麦子长得齐腰高,麦穗沉甸甸的。收割时一亩地打了四百斤,翻了一倍。
交公粮那天,父亲蹲在粮站门口,看着儿子把一袋袋麦子过秤,第一次没有骂人。回去的路上,父亲走在前头,突然说:“明年,我那两亩地也给你种。”
李建国“嗯”了一声。风吹过来,带着新麦的香气。他伸出手,这次,他好像抓住了点什么。
三
1992年,李建国三十岁。他承包了村里的二十亩地,成了种粮大户。
村里人都说他运气好。只有他知道,那不是运气。那些年,他订了《农业科技报》,买了《土壤学》《植物生理学》,一本本地啃。不认识的字就查字典——他终于买得起那本五块四的《现代汉语词典》了。
字典放在床头,翻得起了毛边。有时候半夜醒来,他还会打开台灯,查一个白天没弄懂的字。妻子翻个身,嘟囔道:“还不睡,明天还要下地。”
“就睡。”李建国合上字典,却睡不着。
他想起十年前那个在新华书店排队的下午,想起那本一块八的旧书,想起那四行诗。答案在风中飘荡。这些年,他一直在伸手,抓住了一些,更多的从指缝溜走了。
春天,县里组织去山东考察学习。李建国报了名。大巴车开了两天,他第一次看到那么大规模的农田,一望无际,全是塑料大棚。
带队的技术员说:“这叫设施农业,一年能种三季。”
李建国问:“投资大吗?”
“大。”技术员说,“一个大棚就要一万多。”
车上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。1992年,一万多是天文数字。回程的路上,没人说话。李建国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,心里盘算着。
回到家,他跟妻子商量:“我想建大棚。”
妻子正在做饭,锅铲停在半空:“你疯了?哪来的钱?”
“贷款。”
“拿什么还?”
“地。”
妻子把锅铲一扔:“李建国,你非要折腾是不是?现在日子刚过好点,你又想什么歪主意?”
李建国不说话,蹲在门槛上抽烟。一支烟抽完了,他说:“我想试试。”
第二天,他去信用社。信贷员是个年轻人,听他说明来意,笑了:“李大哥,不是我不贷给你。你这想法太超前了,咱们县还没人搞过大棚。”
“总得有第一个。”李建国说。
“万一赔了呢?”
“我拿地抵押。”
信贷员看了他半天,最后说:“你等等,我请示一下主任。”
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信贷,认识李建国的父亲。他听完,抽了一支烟,说:“建国,你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“你爹知道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主任又抽了一口烟:“这样吧,我给你贷五千,最多五千。赔了,你就老老实实种地,别再想这些有的没的。”
五千,只够建半个大棚。李建国说:“行。”
大棚建起来那天,村里人都来看热闹。塑料薄膜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像一面巨大的镜子。父亲也来了,拄着拐杖,站在人群外头。李建国走过去,父亲看了他一眼,什么也没说,转身走了。
第一茬种的是黄瓜。李建国按书上的方法,控制温度、湿度,人工授粉。三个月后,黄瓜上市了,比露天种植的早了一个月,价格翻了一倍。
卖完黄瓜那天晚上,李建国数着手里的一沓钱,整整三千块。妻子坐在炕沿上,看着他,突然哭了。
“哭什么?”李建国问。
“我害怕。”妻子说,“这些天,我天天晚上睡不着,怕赔了,怕你把地都赔进去。”
李建国把钱放在桌上,走过去抱住妻子。风从窗户吹进来,带着初夏夜晚的凉意。他说:“不会赔的。”
其实他也怕。那些晚上,他躺在大棚旁边的窝棚里,听着塑料薄膜被风吹得哗哗响,整夜整夜睡不着。他怕一场大风把大棚掀了,怕一场病害把苗都毁了,怕所有的投入都打了水漂。
但他还是伸手了。答案在风中,他必须亲手捕捉。
四
2008年,李建国四十六岁。他的大棚已经发展到五十亩,成立了合作社,带着村里三十多户一起干。
儿子李想考上了省城的农业大学,暑假回来帮忙。小伙子有想法,说要搞什么“互联网+农业”,在网上卖菜。李建国听不懂,但他说:“你想试就试。”
那天下午,父子俩在大棚里摘西红柿。李想突然问:“爸,你当年怎么想起搞大棚的?”
李建国直起腰,擦了把汗:“就是想试试。”
“就这么简单?”
“就这么简单。”
李想不信。晚上吃饭时,他又问母亲。母亲说:“你爸啊,就是个犟种。认准的事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”
李建国不说话,低头吃饭。吃完饭,他回到屋里,从箱底翻出那本旧书。三十年了,书页已经发黄变脆,用牛皮纸包着的封面也破了。他翻开折角的那页,那四行诗还在:
“答案在风中飘荡 问题在泥土里生长 伸出手吧,孩子 抓住那看不见的光”
李想走进来,看到父亲手里的书:“这是什么?”
“一本旧书。”李建国递给他。
李想翻了几页:“这诗写得不错。谁写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李建国说,“我买的时候,就折着这一页。”
“答案在风中飘荡……”李想念了一遍,“这话有意思。”
“我第一次听到类似的话,是在新华书店门口。”李建国突然说。他已经很多年没跟人说过这件事了。
他讲起1978年那个秋天的下午,讲起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,讲起排队的队伍,讲起手里攥着的两块钱。讲着讲着,他发现自己记得每一个细节:中年人灰白的头发,被风吹乱的发丝,推眼镜的动作,说话时嘴角的纹路。
李想听得很认真:“后来呢?你见过那个人吗?”
“没有。”李建国说,“就那一次。”
“可惜了。”
“不可惜。”李建国说,“有些话,听一次就够了。”
窗外起风了,吹得杨树叶哗哗响。李建国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。夜色里,五十个大棚整齐排列,像一片白色的海洋。每个大棚里都亮着灯,工人们还在忙碌。
三十年了。他从一个在工棚里抄诗的少年,变成了一个带着全村人致富的农民。这一路,他一直在伸手,抓住过希望,也抓住过失望,抓住过成功,也抓住过失败。
答案在风中。风是什么?他现在明白了。风是时间,是变化,是那些从你身边溜走的机会,是那些你以为抓不住的东西。你必须伸出手,哪怕只能抓住一把空气。因为只有伸出手,你才知道风的方向。
五
2018年,李建国五十六岁。合作社的农产品卖到了北京、上海,李想的电商平台做得风生水起。
县里要搞乡村振兴示范点,选在了他们村。领导来考察,记者来采访,李建国成了名人。报纸上登了他的照片,标题是“从普通农民到致富带头人”。
记者问他:“李主任,您成功的秘诀是什么?”
李建国想了想,说:“伸手。”
记者没听懂:“什么?”
“答案在风中,但你必须亲手捕捉。”李建国说。
这句话被写进了报道里。报道登出来那天,李建国接到一个电话。是个陌生的号码,声音苍老:“请问是李建国吗?”
“我是。您哪位?”
“我姓周,周文渊。你可能不记得我了。”
李建国想了想,确实不记得。
“1978年秋天,新华书店门口。”电话那头说,“我戴眼镜,穿中山装,跟一个年轻人说话。你排在队伍后面。”
李建国手里的电话差点掉在地上。四十年了。
“您……您怎么找到我的?”
“报纸上看到你的报道,看到你说的那句话。”周文渊说,“我想,应该就是你。”
两人约在县城的老茶馆见面。周文渊已经八十多岁了,头发全白,背有点驼,但眼睛还很亮。他拄着拐杖走进来,李建国赶紧起身去扶。
“坐,坐。”周文渊摆摆手,“我还能走。”
坐下后,两人一时无话。茶上来后,周文渊先开口:“那本书还在吗?”
“在。”李建国说,“我一直留着。”
“那首诗呢?”
“答案在风中飘荡,问题在泥土里生长,伸出手吧,孩子,抓住那看不见的光。”李建国一字不差地背出来。
周文渊笑了,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:“是我写的。”
李建国愣住了。
“1957年写的。”周文渊说,“那时候我还在大学教书。写了没多久,就出事了。书被烧了,我被下放到农村。1978年,我平反回城,去书店看看。看到那本书还在,就买了一本,送给了一个年轻人。”
“那您当时跟他说的话……”
“就是跟你听到的一样。”周文渊喝了口茶,“答案在风中,但你必须亲手捕捉。那个年轻人后来去了深圳,现在是一家大公司的老板。你,成了一个农民企业家。有意思。”
李建国不知道说什么好。四十年了,他以为那句话是偶然飘进他耳朵里的,没想到是一颗精心播下的种子。
“您为什么要说那句话?”他问。
周文渊看着窗外。秋天的阳光很好,风把树梢吹得轻轻摇晃。他说:“因为那时候,很多人都在等。等政策,等机会,等别人给答案。但答案不是等来的,是抓来的。风一直在吹,就看谁愿意伸出手。”
两人又坐了一会儿,聊了聊这些年的经历。周文渊退休后一直在写回忆录,李建国邀请他去村里看看大棚。周文渊答应了。
临走时,周文渊从包里掏出一本书,崭新的:“送给你。”
李建国接过来,是一本诗集,作者周文渊。他翻开扉页,上面写着一行字:“给李建国同志——答案永远在风中,捕捉的手永远不能停。”
六
2023年,李建国六十一岁。他把合作社交给了李想,自己只留了两个大棚,种些稀奇古怪的品种。
春天,他在大棚里试种蓝色西红柿。种子是从国外引进的,贵得很,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三十。李想劝他:“爸,别折腾了,赔钱。”
李建国说:“试试。”
他每天泡在大棚里,记录温度、湿度、光照,像照顾婴儿一样照顾那些幼苗。三个月后,蓝色西红柿结出来了,小小的,蓝紫色的,在绿叶间像一颗颗宝石。
收获那天,他摘了一篮子,拿到合作社给大家尝。年轻人都不敢吃,说颜色太怪。只有几个老人尝了,说味道不错,有小时候西红柿的味道。
李建国笑了。他不在乎能不能卖钱,他在乎的是种出来了。
那天下午,他坐在大棚门口,看着风吹过田野。五十年前,他蹲在新华书店门口的石阶上,看着风把落叶卷起来,又散开。那时候他十六岁,手里攥着两块钱,心里揣着一个说不清的梦。
五十年了。他伸出手,抓住过字典,抓住过技术手册,抓住过贷款合同,抓住过市场机会。他抓住的东西,有的变成了手里的老茧,有的变成了额头的皱纹,有的变成了大棚里的果实。
风一直在吹。答案一直在风中飘荡。问题一直在泥土里生长。
他伸出手,手掌向上,感受风从指缝流过。这一次,他什么也不想抓住。他只是伸出手,让风知道,这里有一只手,愿意捕捉,愿意尝试,愿意在看不见光的地方,相信光的存在。
远处,李想带着一群参观者走过来,指着大棚讲解。年轻人的声音在风里断断续续。更远处,村庄炊烟升起,田野辽阔,天空高远。
李建国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。该回去做饭了,老伴还在家等着。他最后看了一眼大棚,蓝色西红柿在夕阳下闪着光。
答案在风中。他笑了笑,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。
风从背后吹来,推着他往前走。像过去的五十年一样,推着他,一直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