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寒步

风是从北边来的,带着西伯利亚的寒气,穿过华北平原,一路向南。李建国知道这风,每年冬天都来,像老熟人,不请自来。

他推着那辆破三轮车,车斗里堆着白菜,盖着发黑的棉被。棉被是妻子王秀兰三年前缝的,那时她还能坐在炕上,一针一线,缝得密密实实。现在她躺在县医院里,等着钱。

风不大,但冷。冷得刺骨,冷得钻心。李建国把军大衣裹紧了些,那是儿子当兵时留下的。儿子在新疆,三年没回家了。信里说今年可能回来,可能不回来。部队上的事,说不准。

天还没亮透,灰蒙蒙的,像块脏抹布。路上没什么人,只有几个和他一样的菜贩子,推着车,低着头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他们的脚步很慢,但不停。风推着他们的背,像是催促,又像是驱赶。

李建国想起三十年前,也是这样的冬天,也是这样的风。那时他十八岁,推着一车煤,从矿上往家走。五十里路,走一天一夜。煤是偷的,矿上管得不严,工人们都偷。不偷不行,家里没烧的,老人孩子冻得直哆嗦。

那夜的风比现在大,吹得他站不稳。但他没停,不能停。停下就冻死了。他一边走一边想母亲的话:“人活着就是一口气,气断了,人就没了。”他就靠着这口气,走完了五十里路。到家时,天刚亮,母亲站在门口,像尊雕像,身上落满了雪。

“妈,我回来了。”他说。

母亲没说话,转身进屋,端出一碗热粥。粥是玉米面的,稀得能照见人影。他喝下去,从喉咙暖到胃里。

现在母亲不在了,埋在村东头的坟地里。去年清明他去上坟,坟头上长满了草。他拔了草,点了纸钱,说了几句话。说的什么,现在记不清了。只记得那天也有风,不大,但吹得纸灰乱飞,像黑色的蝴蝶。

三轮车的轮子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,这声音他听了二十年。二十年前,他借了五百块钱,买了这辆车,开始卖菜。那时儿子刚出生,秀兰奶水不足,孩子饿得直哭。他每天凌晨三点起床,去批发市场进菜,然后推到城里卖。一天挣十几块钱,买奶粉,买米面,交电费。

秀兰说:“太苦了,换个营生吧。”

他说:“什么营生不苦?”

秀兰就不说话了。她知道,在这个地方,活着就是苦的。苦是常态,甜是意外。就像冬天的风,年年都来,你躲不开,只能受着。

风大了些,吹得车上的棉被掀开一角。李建国停下来,重新盖好。白菜不能冻,冻了就卖不出价钱了。秀兰的医药费还差八千,他算过,这批白菜卖完,能挣五百。加上之前的,还差两千。他想好了,卖完菜就去血站,听说现在献血给钱,一次两百。他去十次,就够了。

这个想法他没告诉秀兰。秀兰要是知道,肯定不让。秀兰总说:“你的身子也不是铁打的。”但他觉得,身子是不是铁打的不要紧,要紧的是秀兰能活下来。秀兰跟他三十年,没享过一天福。年轻时跟他下地,中年跟他卖菜,老了该享福了,却得了病。这不公平。

风推着他往前走。他的脚步很稳,一步一步,踩在结冰的路面上,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。这声音有节奏,像心跳,像钟摆,像时间在走。

他想起父亲。父亲是矿工,四十五岁那年死在井下。瓦斯爆炸,死了十二个人。父亲是其中一个。他去认尸时,父亲的脸是黑的,只有眼睛是白的,睁得很大,看着天。矿上赔了三千块钱,母亲接过钱,没哭,只是说:“命。”

命是什么?李建国想了五十年,没想明白。小时候觉得命是天定的,人只能受着。长大了觉得命是可以挣的,只要肯吃苦。现在老了,又觉得命还是天定的,但人不能认,得挣,挣不过也得挣。

就像这风,你挣不过它,但你可以迎着它走。它推你,你就借着它的力,往前走。不停,不能停。

天渐渐亮了,路边的灯一盏盏熄灭。城市醒了,汽车多了起来,喇叭声此起彼伏。李建国推着车,拐进一条小巷。这里是他的地盘,卖了二十年,老顾客都知道他在这里。

他停好车,掀开棉被,摆出白菜。白菜很新鲜,带着霜,绿得发亮。他拿出秤,拿出塑料袋,拿出小板凳,坐下。手冻得通红,他搓了搓,哈了口气。

第一个顾客来了,是个老太太,买了两棵白菜。李建国称好,装袋,收钱。老太太说:“老李,今天风大,多穿点。”

李建国点点头,没说话。他不是不想说,是不知道说什么。谢谢?不用?都太轻了,像这风里的灰尘,一吹就散。

顾客渐渐多了起来,都是熟人,打个招呼,买点菜,聊两句天。有人说:“老李,你媳妇怎么样了?”他说:“还好,在医院。”有人说:“需要帮忙就说。”他说:“不用,能行。”

能行。这两个字他说了一辈子。年轻时父亲死,他说能行。中年时儿子当兵,他说能行。现在秀兰生病,他还说能行。其实行不行,他不知道。但他得说,说了,就好像真的能行。

风还在吹,从巷子口灌进来,打着旋。李建国把大衣领子竖起来,点了一支烟。烟是便宜货,呛人,但他习惯了。他吸了一口,看着烟雾被风吹散,散得很快,像从来没存在过。

中午时分,菜卖了一半。他拿出馒头,就着咸菜吃。馒头是冷的,硬得像石头。他慢慢嚼,一口一口,嚼得很细。秀兰说过,细嚼慢咽对胃好。他记住了。

吃到一半,手机响了。是医院打来的。护士说,秀兰今天情况稳定,让他别太担心。又说,医药费得抓紧。

他说:“知道了,明天就去交。”

挂了电话,他继续吃馒头。馒头还是冷的,但他觉得暖和了些。秀兰还活着,这就好。只要人活着,就有希望。这是母亲说的,他信。

下午,风小了,但天更冷了。太阳出来了,白晃晃的,没有温度。李建国看着剩下的白菜,估算着今天能卖完。卖不完也没关系,明天再来。明天风可能更大,可能更冷,但他还会来。就像过去的二十年,每一天都来。

最后一个顾客是个年轻人,穿着西装,打着领带,像是上班族。他买了两棵白菜,付钱时多给了十块。

李建国说:“多了。”

年轻人说:“不用找了,天冷,早点回去吧。”

李建国看着年轻人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口。他把钱收好,点点头。年轻人走了,脚步很快,像是赶时间。

李建国开始收摊。他把剩下的白菜重新盖好,把秤和塑料袋收起来,把小板凳放在车斗里。然后他推起车,往回走。

风又来了,这次是从背后推着他。他的脚步依然坚定,一步一步,不快,但稳。他知道,前面还有很长的路,要走过这条巷子,走过那条大街,走过桥,走过田野,才能到家。家是空的,秀兰在医院,儿子在远方。但家还是家,得回去。

风推着他,他借着风的力,往前走。脚步踩在路面上,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。这声音很单调,但很持久,像心跳,像呼吸,像生命本身。

他想,明天还得来。秀兰的医药费还差两千,他算过了,卖十天菜,去十次血站,就够了。够了就好,够了就能活。

风更大了,吹得他睁不开眼。他低下头,继续走。脚步没停,一直没停。他知道,只要脚步不停,人就在前进。风推着也好,拦着也好,人总得前进。这是命,也是选择。

天黑了,路边的灯亮了起来。李建国的身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,很长,像一条路,通向看不见的远方。风还在吹,一直吹,吹过平原,吹过城市,吹过活着的人和死去的人,吹过昨天、今天和明天。

他的脚步没停。风推着他,他迎着风,一步一步,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