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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月呼吸

一年的第二章,以安静而平稳的呼吸开启。

李建国是在二月七日清晨意识到这一点的。他躺在炕上,听着窗外雪落的声音,那声音轻得像棉絮掉在地上。他侧过身,看见妻子王秀兰的背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,像远处山峦的轮廓。她的呼吸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,但李建国知道它就在那里——安静而平稳,像钟摆一样规律。

这是他们结婚的第三十七个二月。

李建国轻轻起身,尽量不惊动妻子。他穿上那件穿了十五年的棉袄,扣子掉了两颗,他用麻绳系着。厨房的水缸结了薄冰,他用葫芦瓢敲开冰面,舀了水洗脸。水冷得像针,刺得他脸颊发红。

“今天初几了?”王秀兰的声音从里屋传来。

“初七。”李建国回答。

“哦。”王秀兰应了一声,然后是窸窸窣窣的穿衣声。

李建国走到院子里。雪还在下,不大,细细密密的。院子里的老槐树披着白衣,枝桠低垂。他看见雪地上有一串小小的脚印,从墙根延伸到柴房——是野猫的脚印。昨晚它又来偷吃了,李建国想。他没有生气,反而在柴房门口多放了一小碗剩饭。

“吃饭了。”王秀兰在屋里喊。

早饭是玉米粥和咸菜。两人面对面坐着,谁也没说话。粥很烫,李建国吹了吹,发出轻微的“呼呼”声。这声音让他想起儿子小时候喝粥的样子——总是急,总是烫着嘴,然后“哇”地哭出来。

“小军有信来吗?”李建国问。其实他知道没有。儿子在南方打工,去年春节没回来,说车票难买。

王秀兰摇摇头,继续喝粥。

吃完饭,李建国要去村东头的老张家。老张昨天死了,今天出殡。李建国和老张不算很熟,但都是一个村的,总得去看看。他穿上胶鞋,踩在雪地上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音。

村里的路很安静。二月就是这样,年过完了,热闹散去了,村子又回到了它本来的样子。几个孩子在不远处堆雪人,笑声像铃铛一样清脆,但很快就消失在雪幕里。

老张家门口已经聚了些人。棺材停在堂屋,黑漆漆的。老张的儿子穿着孝服,跪在灵前烧纸。纸灰飘起来,像黑色的雪。

李建国上了香,站在人群里。人们低声交谈着:

“七十三了,也算高寿。”

“年前还好好的,说走就走了。”

“他家的牛怎么办?”

“儿子会处理吧。”

李建国听着这些对话,眼睛看着棺材。他想,老张现在是什么都不需要了。不需要吃饭,不需要穿衣,不需要担心儿子娶不上媳妇,不需要操心地里的庄稼。他彻底安静了,彻底平稳了。

葬礼很简单。八个壮汉抬起棺材,向村后的山坡走去。送葬的队伍不长,大约二十来人。唢呐吹起来,声音在雪地里传得很远,又很快被雪吸走了。

李建国走在队伍中间。他想起三十七年前,也是二月,他和王秀兰结婚。那天也下雪,比今天还大。他穿着借来的中山装,胸口别着纸花,花被雪打湿了,软塌塌的。王秀兰穿着红棉袄,脸冻得通红。他们拜了天地,拜了父母,夫妻对拜。然后就是吃饭,喝酒,闹洞房。晚上,客人都走了,只剩下他们俩。王秀兰坐在炕沿上,李建国站在地上,两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最后是王秀兰先开口:“睡吧。”李建国说:“好。”

那一夜,他们背对背躺着,谁也没碰谁。李建国听着王秀兰的呼吸,起初有些急促,后来慢慢平稳下来。他就听着那呼吸声,直到天亮。

“到了。”有人说话,打断了李建国的回忆。

坟坑已经挖好了,在雪地里像一个黑色的伤口。棺材缓缓放下,泥土一锹一锹地填进去。老张的儿子跪在坟前磕头,额头沾了雪。

回去的路上,雪停了。太阳从云层里探出头,照得雪地亮晶晶的。李建国眯起眼睛,看见远处自家的烟囱冒着青烟——王秀兰在做饭了。

回到家,王秀兰正在擀面条。面团在她手下变成薄片,又变成细条。她的动作很熟练,手腕一抖一抖的。

“中午吃面?”李建国问。

“嗯。”王秀兰头也不抬,“天冷,吃面暖和。”

李建国坐在灶前添柴。火苗舔着锅底,发出“噼啪”的声音。他看着王秀兰的背影,忽然说:“老张走了。”

王秀兰的手停了一下,又继续擀面:“我知道。”

“七十三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们六十二。”李建国说。

王秀兰没接话。她把擀好的面抖开,撒上玉米面防止粘连。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还有十一年。”

李建国笑了。这是今天他第一次笑。

面煮好了,两人坐在桌边吃。热腾腾的面条下肚,身上暖和起来。李建国吃得快,额头上冒出细汗。王秀兰吃得慢,一根一根地挑着吃。

“下午做什么?”王秀兰问。

“去地里看看。”李建国说,“雪停了,麦子该透透气。”

“我跟你去。”

“不用,路滑。”

“我去捡柴。”

吃完饭,两人一起出门。李建国扛着铁锹,王秀兰背着竹筐。雪后的田野白茫茫一片,麦苗被雪盖着,只露出一点点绿色。李建国走到自家地头,用铁锹轻轻拨开麦垄上的雪。麦苗露出来,绿油油的,很有精神。

“长得不错。”李建国说。

王秀兰在田埂上捡枯枝。她的动作很轻,怕惊动了什么似的。李建国看着她,想起三十七年前,也是在这块地里,他们一起种麦子。那时王秀兰扎着两条辫子,弯腰时辫子垂到胸前。现在她的头发已经花白了,用一根黑色发卡别在脑后。

“看什么?”王秀兰抬起头。

“没什么。”李建国转过头,继续拨雪。

干完活,两人坐在田埂上休息。太阳西斜,把雪地染成金色。远处传来狗叫声,一声,两声,然后停了。

“真安静。”王秀兰说。

“嗯。”李建国应道。

他们就这样坐着,谁也不说话。李建国听着自己的呼吸,听着王秀兰的呼吸。两个呼吸声交织在一起,一个粗重些,一个轻柔些,但节奏是一样的——吸气,呼气,吸气,呼气。像二月的风,不急不躁,缓缓地吹过田野。

李建国忽然明白了那句话:一年的第二章,以安静而平稳的呼吸开启。二月就是这样,它不像一月那么喧闹,不像三月那么躁动。它只是安静地存在着,像一次深深的呼吸,为接下来的日子积蓄力量。

他想,人生也许也是这样。年轻时总想着折腾,想着改变,呼吸急促,心跳如鼓。到了现在这个年纪,一切都慢下来了,像二月的雪,静静地落,静静地化。但这安静不是死寂,这平稳不是停滞。它只是一种状态,一种经过岁月打磨后的从容。

“回去吧。”王秀兰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雪。

“好。”李建国也站起来。

他们一前一后往家走。雪地上留下两串脚印,一大一小,并排着,延伸向炊烟升起的地方。

晚上,李建国躺在炕上,听着窗外的风声。王秀兰已经睡着了,呼吸声均匀而绵长。李建国睁着眼睛,看着黑暗中的房梁。他想起了老张,想起了儿子,想起了这三十七年的每一个二月。它们像书页一样在他脑海中翻过,有的清晰,有的模糊,但都在那里,构成了他的人生之书。

而今天,是又一年第二章的开始。

李建国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他听着妻子的呼吸,听着自己的心跳,听着雪落的声音。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,成为二月的夜曲。

他慢慢睡着了,呼吸变得安静而平稳。

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,细细的,密密的,覆盖了白天的脚印,覆盖了田野,覆盖了整个村庄。世界一片洁白,像一张崭新的纸,等待着被书写。

而时间,正以它安静而平稳的呼吸,一页一页地翻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