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铁匠的锤子

李铁匠打铁的声音,在清晨五点半准时响起。

“铛——铛——铛——”

三声一顿,两声一歇,像老钟摆那样准。镇上的人说,听李铁匠的打铁声,比看钟表还准。他打了四十年铁,前二十年给公社打,后二十年给自己打。

今天不一样。

今天李铁匠打完最后一锤,把烧红的镰刀头浸进水桶里,“滋啦”一声白烟冒起,他站着没动。他看着那缕白烟慢慢散开,看着铁砧上积了四十年的凹痕,看着墙上挂着的十七把锤子——从最大到最小,从最旧到最新。

最小的那把,是他爹留给他的,锤头只有拳头大。

“该停了。”李铁匠说。

声音不大,但隔壁王寡妇听见了。王寡妇正在晾衣服,手停在半空:“李师傅,你说啥?”

“我说,今天不打了。”

王寡妇的湿衣服掉在地上。镇上的人都知道,李铁匠只有三件事不打铁:过年、生病、死人。今天不是年,他没病,也没死人。

消息传得比风快。

中午时分,铁匠铺门口站了七个人。有要修锄头的张老汉,有要打菜刀的刘婶,有纯粹来看热闹的年轻人。李铁匠坐在门槛上,抽着旱烟,看着他们。

“真不打了?”张老汉问。

“不打了。”

“为啥?”

李铁匠吐出一口烟:“累了。”

刘婶上前一步:“李师傅,我那把菜刀,你说好今天取的。”

“在里屋桌上,自己拿。”李铁匠没起身,“钱不用给了。”

刘婶愣住,张老汉愣住,所有人都愣住。李铁匠从不赊账,从不免费,这是规矩。今天他把规矩破了。

下午,铁匠铺的门关上了。

李铁匠在屋里收拾东西。他把铁砧擦了又擦,把风箱的皮子换了新的,把煤堆整理得方方正正。然后他坐下来,看着自己的手。

这双手,指节粗大,掌心厚实,布满老茧和烫伤的疤痕。右手食指少了一截,那是二十三年前的事。那年冬天特别冷,他赶着给公社打一批马蹄铁,手冻僵了,锤子偏了,砸在手指上。他没喊疼,把断指扔进煤堆里,用布条缠紧,继续打。

公社主任说他是模范。

他那时觉得光荣。现在看着那截缺失的手指,他想:要是慢一点就好了,要是等手暖了再打就好了。

可是没有要是。

傍晚,王寡妇来敲门,端着一碗饺子。“李师傅,吃点东西。”

李铁匠开门,接过碗。王寡妇没走,站在门口往屋里看。炉子熄了,工具摆得整整齐齐,墙上那些锤子像一排沉默的士兵。

“真不打了?”她又问。

“真不打了。”

“那以后干啥?”

李铁匠吃了一个饺子,韭菜鸡蛋馅的,香。“还没想好。”

王寡妇犹豫了一下:“我儿子在城里开了个修车铺,缺个帮手。你要是愿意......”

“修车?”李铁匠笑了,“我只会打铁。”

“都是铁活,差不离。”王寡妇说,“总比闲着强。”

李铁匠没说话,继续吃饺子。吃完,他把碗洗干净还给王寡妇:“我考虑考虑。”

夜里,李铁匠睡不着。

他躺在床上,听着屋外风吹过铁皮屋顶的声音。四十年了,他第一次在不是生病的情况下躺着。他想起很多事。

想起十八岁那年,爹把锤子递给他:“咱家三代打铁,到你这是第四代。记住,铁要烧红,锤要砸实,做人要直。”

他记住了。他打铁直,做人也直。直了一辈子。

想起三十岁那年,媳妇难产死了,孩子也没保住。他三天没打铁,第四天早上,锤声又响了。镇上人说,李铁匠心硬。他不知道自己是心硬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软。

想起四十五岁那年,公社散了,铁匠铺归他了。他高兴,又害怕。高兴的是自己当家,害怕的是不知道明天有没有活。结果活更多了,农民有了自己的地,需要自己的农具。

他打了二十年,打了无数把锄头、镰刀、菜刀、铁锹。他的手艺好,经他打的农具,能用十年不坏。有人说,李铁匠打的不是铁,是良心。

现在他六十二了。

天快亮时,李铁匠爬起来,点灯,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子。箱子很旧,锁都锈了。他用力掰开锁,打开箱子。

里面是一些旧物:结婚证、媳妇的一缕头发、孩子的胎发、几张发黄的照片、一个笔记本。

他翻开笔记本。字迹歪歪扭扭,是他自己写的。记录的是每天打了什么,收了多少钱,买了多少煤。翻到中间一页,他停住了。

那一页写着:1983年6月17日,打镰刀五把,收钱十五元。下午刘二狗来,说媳妇病重借钱,借二十元。备注:刘二狗三年未还,算了。

李铁匠笑了。刘二狗后来搬走了,再没回来。那二十块钱,他早忘了。

他又翻了几页,看到很多类似的记录:王老汉欠五元,李寡妇欠三元,赵家小子欠八元......有些还了,大多没还。他都没催。

他不是大方,他是觉得,人家难,自己还能过,就算了。

合上笔记本,李铁匠想:我这辈子,对得起良心,对不起自己。

天亮了。

李铁匠出门,在镇上走。人们看见他,都打招呼:“李师傅早!”“李师傅吃了吗?”“李师傅真不打铁了?”

他点头,微笑,继续走。

走到镇东头的老槐树下,他坐下。这棵树有百年了,他小时候就在这玩。树身上刻着很多字,有“某某爱某某”,有“到此一游”,有他的名字——“李铁柱”,那是他七时刻的。

他摸着那些字,想起七岁的自己。那时他想当老师,因为老师不用打铁,手是干净的。爹说:“打铁是祖传的手艺,不能丢。”

他没丢,他捡了一辈子。

太阳升高了,李铁匠站起来,往回走。路过小学,他停住。孩子们在操场上跑步,声音清脆。他看了很久,直到上课铃响。

回到铁匠铺,他做了一个决定。

三天后,铁匠铺的门又开了。但不是打铁铺,是修理铺。门口挂了个牌子:“老李修理,啥都修”。

王寡妇第一个来,拿着一个坏了的铁锅:“李师傅,这锅漏了,能补吗?”

李铁匠接过锅,看了看:“能。”

他生起一个小炉子,不是打铁的大炉子,是小炉子。他把锅放在炉子上烧,烧红了,用一小块铁片补上,锤子轻轻敲打。动作熟练,但节奏慢了。

补好锅,王寡妇问多少钱。

“三块。”

“这么便宜?”

“就这点活。”李铁匠说。

王寡妇付了钱,没走:“李师傅,你这样......能挣着钱吗?”

“够吃就行。”李铁匠擦着手,“打铁累了,修修补补,轻松。”

消息又传开了。人们拿着坏的东西来:漏的水壶、断的锄头柄、不转的风扇、不响的收音机......李铁匠都接,都能修。修不好就直说,不收钱。

他修东西时,人们就坐在旁边聊天。说庄稼,说孩子,说物价,说往事。李铁匠听着,偶尔搭句话。他发现自己话变多了,笑也变多了。

一个月后,张老汉来修锄头,修好了,坐下抽烟:“李师傅,你这变化大啊。”

“啥变化?”

“以前你打铁,不说话,只干活。现在你说话了,还笑了。”

李铁匠想了想:“可能是老了,话多了。”

“不是老了,”张老汉说,“是放下了。”

放下什么?李铁匠没问。但他知道张老汉说得对。

他放下了那把锤子,不是墙上的锤子,是心里的锤子。那把他举了四十年的锤子,那把要求他必须直、必须硬、必须强的锤子。

现在他允许自己弯一点,软一点,弱一点。

秋天来了,镇上的小学要修围墙,缺人手。校长来找李铁匠:“李师傅,听说您啥都会修,能帮忙看看围墙吗?”

李铁匠去了。围墙倒了十几米,砖块散了一地。他看了看:“能修,但需要人手。”

“学生家长都忙,抽不出人。”校长为难。

李铁匠想了想:“我来组织。”

他在修理铺门口贴了张纸:“免费修小学围墙,愿意来的报名。”他以为没人来,结果来了八个人:张老汉、王寡妇、刘婶、还有几个他帮过的人。

他们干了三天,把围墙修好了。修好的那天,孩子们围着新围墙唱歌。校长要给他钱,他不要:“给孩子们买书吧。”

那天晚上,李铁匠做了个梦。梦见爹站在铁砧前,看着他:“你不打铁了?”

“不打了。”

“祖传的手艺,丢了?”

“没丢,”李铁匠在梦里说,“换了个方式。”

爹看了他很久,点头:“你比我会活。”

梦醒了,李铁匠坐在床上,窗外月光很好。他想起那句话:“感谢努力的自己,也原谅不完美的过往。”

他感谢那个十八岁接过锤子的自己,感谢那个手指断了继续打的自己,感谢那个在艰难岁月里撑过来的自己。没有那个自己,就没有今天的自己。

他也原谅那个因为太直伤害过人的自己,原谅那个因为太忙忽略过生活的自己,原谅那个因为太强不肯示弱的自己。那不完美,但真实。

天亮了。

李铁匠起床,开门,迎接新的一天。第一个客人是个孩子,拿着一个坏了的铁皮青蛙:“李爷爷,能修吗?”

李铁匠接过青蛙,看了看:“能。”

他修青蛙时,孩子趴在桌边看:“李爷爷,你以前是打铁的吗?”

“是啊。”

“打铁好玩吗?”

“累,但有意思。”李铁匠说,“就像你现在上学,累,但有意思。”

孩子似懂非懂地点头。青蛙修好了,能跳了。孩子高兴地跳起来:“谢谢李爷爷!”

看着孩子跑远的背影,李铁匠笑了。他转身,看着墙上那排锤子。阳光照进来,锤子闪着光。

他没取下它们,就让它们挂在那里。那是他的过去,是他的努力,是他的不完美,也是他的完整。

风吹过,门口的风铃响了。那是他用废铁片做的,声音不如铜铃清脆,但厚实,像他的打铁声,像他的人生。

“铛——铛——铛——”

不急促,不沉重,刚刚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