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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分藏

李建国第一次听说“七分示人,三分藏己”这句话,是在1978年的冬天。那时他刚满十八岁,在县机械厂当学徒工。

说这话的是他的师傅,老陈。老陈五十多岁,左手少了三根手指,那是十年前操作冲床时留下的。那天下午,车间里机器轰鸣,老陈把李建国叫到堆满废铁料的角落,递给他一支自己卷的烟。

“建国啊,”老陈吐出一口浓烟,烟雾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,“在这厂子里,你得记住一句话:七分示人,三分藏己。”

李建国接过烟,没敢抽。他刚来三个月,还保持着农村孩子特有的拘谨。

“啥意思,师傅?”

老陈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道很大。“就是说,你干活得拿出七分力气让人看见,留三分力气给自己。领导来了,你得忙起来;领导走了,你得歇着。懂吗?”

李建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
老陈继续说:“你看张师傅,整天忙得脚不沾地,结果呢?累出一身病,去年走了。再看王技术员,活干得不多,话却说得好听,现在调到办公室去了。”

机器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,老陈猛地回头,又转回来。

“记住,”他的声音压得更低,“这三分藏的不是懒,是命。”

李建国真正理解这句话,是在三年后的一个夏夜。

那天厂里加班赶一批紧急订单,车间主任拍着胸脯向厂长保证,一定在凌晨前完成。李建国已经连续工作了十二个小时,眼皮打架,手里的扳手越来越沉。

晚上十点,老陈悄悄把他拉到车间后面的小仓库。

“建国,歇会儿。”

“师傅,主任说必须干完……”

“主任回家了。”老陈从怀里掏出两个馒头,分给他一个,“吃吧,吃完眯二十分钟。机器不会跑,命只有一条。”

李建国犹豫着接过馒头。仓库里堆着生锈的零件和破旧的工作服,唯一的光源是从高窗透进来的月光。老陈靠在麻袋上,闭着眼睛,呼吸均匀。

“师傅,您真睡了?”

“没睡,养神。”老陈眼睛没睁,“这三分藏的就是这会儿。你现在把十分力气都用完,后半夜怎么办?明天怎么办?下个月怎么办?”

李建国啃着冷馒头,突然明白了什么。

那晚他们确实在凌晨前完成了任务。李建国发现,当他按照老陈说的,干一小时歇十分钟,效率反而更高。而那几个一直埋头苦干的,到了后半夜动作明显慢了,还差点出事故。

天亮时,主任来验收,看见满身油污的工人们和整齐的产品,满意地点头。他特意拍了拍李建国的肩膀:“小伙子不错,有干劲!”

李建国笑了笑,没说话。他瞥见老陈在角落里,正用那只残缺的手拧开水壶盖子,动作缓慢而稳定。

1985年,机械厂改制,要裁掉一半工人。消息传开,车间里人心惶惶。

李建国已经成了四级技工,带了自己的徒弟。他找到老陈,师傅已经快退休了,头发全白,背也驼了。

“师傅,这次裁员……”

“你怕什么?”老陈正在磨一把旧锉刀,动作一丝不苟,“你有技术,厂里需要技术工。”

“可是听说要裁的就是我们这些老车间的。”

老陈停下手中的活,抬头看他。“建国,这些年你学会‘三分藏’了吗?”

李建国想了想:“您是说干活留余地?”

“不止。”老陈把锉刀放下,“七分示人,示的是你能干什么。三分藏己,藏的是你还会干什么。”

一周后,厂里组织技术考核。李建国在常规项目上表现中等,但在一个很少有人注意的精密零件加工项目上,他做出了全场最好的工件。考核组的人很惊讶,问他什么时候学的这手艺。

“业余时间自己琢磨的。”李建国说。

其实这是老陈三年前就开始教他的,每周两小时,在小仓库里,用厂里报废的旧设备。老陈说,这手艺现在用不上,但总有一天会有用。

裁员名单公布时,李建国留下来了。老陈也留下来了,因为他还有半年退休,厂里不想付补偿金。

公布名单那天晚上,李建国买了瓶白酒去找老陈。老师傅住在厂区后面的平房区,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小屋。

“师傅,我敬您。”

老陈抿了一小口,突然说:“我要走了。”

“去哪?”

“回老家。”老陈看着窗外,“儿子在南方打工,说那边有机会。老伴先过去了,等我退休就过去。”

李建国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忽然意识到,这么多年,他对老陈的了解仅限于车间里的那个老师傅。他不知道老陈老家在哪,有几个孩子,老伴长什么样。

“师傅,您这三分藏得可真深。”

老陈笑了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。“不是藏,是没必要说。说了能怎样?不说又怎样?日子不还得过?”

老陈走的那天,李建国去车站送他。老师傅只带了一个帆布包,装了几件衣服和一些工具。

“这些给您。”李建国递过去一个信封。

老陈捏了捏厚度,摇头:“太多了。”

“不多。没有您,我早被裁了。”

老陈最后还是收下了。火车进站时,他突然抓住李建国的手,那只残缺的手依然有力。

“建国,那句话我还没说完。”

“七分示人,三分藏己?”

“嗯。”老陈看着他的眼睛,“这三分藏的,开始是力气,后来是本事,最后是心事。等你到了我这年纪就明白了,最该藏的是心事。因为没人真懂,说了白说。”

汽笛响了,老陈转身上车。李建国站在月台上,看着绿皮火车缓缓驶出车站,消失在晨雾中。

他突然想起,自己从没见过老陈的左手不戴手套的样子。

时间跳到1998年。机械厂终于还是倒闭了,李建国和最后一批工人领了微薄的补偿金,各奔东西。

他尝试过开修车铺,失败了;跟人去南方打工,不适应;最后回到县城,在农贸市场门口摆了个修自行车的小摊。

日子不好不坏地过着。妻子唠叨,孩子叛逆,生活的压力像无形的绳索,一点点收紧。李建国学会了抽烟,学会了在收摊后去小酒馆喝两杯,学会了在妻子抱怨时沉默。

有一天,他在旧货市场看到一台老式车床,和当年机械厂里的一模一样。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,最后花两百块钱买了下来,运回租住的平房里。

“买这破玩意儿干啥?占地方!”妻子很不满。

“修修能用的。”李建国说。

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买来干什么。那台车床在院子里一放就是半年,生锈了,被雨淋了,他偶尔擦擦,上点油,但从来没通过电。

邻居老赵问他:“建国,你这车床到底修不修啊?”

“修,等有空就修。”

“修好了干啥用?”

“还没想好。”

老赵摇摇头走了。李建国继续擦他的车床,动作很慢,很仔细。妻子说他是浪费时间,他说这是爱好。

只有他自己知道,每当摸着这台老车床,他就想起机械厂的车间,想起机器的轰鸣,想起老陈卷的烟,想起那句“七分示人,三分藏己”。

2008年,儿子考上了省城的大学。学费很贵,李建国把修车摊扩大成了电动车修理铺,还是忙不过来。

妻子说:“把院子里那破车床卖了吧,占地方。”

李建国没说话。那天晚上,他一个人在院子里坐到半夜,看着那台车床。月光照在生锈的床身上,泛着冷光。

第二天,他在门口贴了张告示:精密零件加工。

没人知道他会这个手艺。第一个客户是附近工厂的技术员,拿着一个损坏的进口设备零件,跑遍全县没人能修。李建国看了看,说三天后来取。

他花了两个通宵,用那台老车床,加上自己改装的工具,把零件修好了。技术员来取货时,简直不敢相信。

“老师傅,您这手艺哪学的?”

“以前在机械厂干过。”

“哪个机械厂?这水平现在可不多见了。”

“早倒闭了。”李建国接过报酬,不多,但够儿子一个月生活费。

消息传开了,来找他加工精密零件的人越来越多。李建国还是守着他的修理铺,零件加工只接熟客,而且总要让人等几天。

妻子不理解:“有人给钱为啥不赶紧做?”

“急活做不好。”李建国说。

其实他是需要时间。需要时间反复测量,需要时间琢磨方案,需要时间在夜深人静时,一个人对着车床,像当年老陈教他那样,一点一点,把活做精细。

2016年,儿子大学毕业,在省城找了工作,要接老两口去住。李建国拒绝了。

“我在这儿挺好。”

“爸,您都六十了,该享福了。”

“这就是福。”李建国指着他的修理铺和院子里的车床。

儿子不理解,但没再坚持。临走时,他忽然问:“爸,我一直想问,您院子里那台破车床,到底有什么用?”

李建国正在给一辆自行车补胎,头也没抬:“没什么用,就是个念想。”

“念想什么?”

“念想一个人,一句话。”

儿子还想问,被母亲拉走了。妻子后来悄悄告诉儿子:“别问了,你爸就那样,三分话能说满七分就不错了。”

李建国听见了,没反驳。他补好胎,试了试气,然后点了一支烟。烟雾升起时,他想起老陈,想起四十年前那个冬天,车间角落里,老师傅用残缺的手递给他一支自己卷的烟。

“七分示人,三分藏己。”

他现在终于完全明白了。这三分藏的,从来不是懒惰,不是心机,不是冷漠。藏的是疲惫时的那口喘息,是绝境中的那条退路,是无人理解时的那点念想。

2023年春天,李建国六十三岁了。修理铺还在开,但活少了,他有更多时间坐在门口晒太阳。

有一天,一个年轻人来到铺子前,二十出头,戴着眼镜,文质彬彬。

“老师傅,听说您会修老零件?”

李建国点点头。

年轻人从包里拿出一个锈迹斑斑的怀表,表壳已经变形,玻璃也碎了。“这是我太爷爷的,传了四代了。能修吗?”

李建国接过怀表,打开看了看机芯,又合上。“试试吧,但不保证。”

“多少钱都行!”

“不是钱的事。”李建国说,“这东西年纪比我还大,有些零件可能配不到了。”

“您尽力就行。”

年轻人留下联系方式走了。李建国把怀表放在工作台上,每天看几眼,但一周都没动手。

妻子问:“修不了?”

“修得了。”

“那怎么不动手?”

“在想要怎么修。”

又过了一周,李建国终于开始动手。他花了三天时间,用自制的工具一点点校正变形的表壳,用库存的老零件替换损坏的齿轮,用放大镜和镊子装配细小的机芯。

最后一天,他工作到凌晨。当怀表的指针终于开始走动时,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
李建国靠在椅子上,突然想起老陈。如果师傅还在,应该九十多岁了。他不知道老陈是否还活着,不知道他是否去了南方,不知道他后来过得怎样。

他只知道,自己这一生,确实按照那句话活过来了。七分示人:是个修车的,是个丈夫,是个父亲。三分藏己:藏着一个技工的手艺,藏着一台老车床的念想,藏着对一句话四十年的琢磨。

年轻人来取怀表时,激动得手都在抖。“太谢谢您了!这表对我家太重要了!”

“不客气。”李建国说。

“您这手艺真绝了!现在哪还有人会修这种老怀表啊!”

“以前学的。”

年轻人付了钱,犹豫了一下,问:“老师傅,我能跟您学这手艺吗?我大学刚毕业,还没找到工作,对传统手艺特别感兴趣。”

李建国看了他很久,摇摇头。

“为什么?”年轻人很失望。

“这手艺养不活人。”李建国说,“我学了四十年,大部分时间还是靠修自行车过日子。”

“我不在乎钱,我就是喜欢!”

李建国又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旧锉刀,和当年老陈用的那把很像。

“每周日下午,我有空。能坚持就来。”

年轻人眼睛亮了:“我一定来!”

年轻人走后,妻子问李建国:“你真要教他?”

“教。”

“你不是说这手艺养不活人吗?”

“养不活人,但养心。”李建国说,“老陈当年就是这么教我的。”

妻子摇摇头,不再说话。李建国走到院子里,看着那台老车床。四十五年了,它还在那儿,虽然很少再用,但他每天都会擦一擦。

他突然想,如果老陈能看到现在的他,会说什么?也许什么都不会说,只是递给他一支自己卷的烟,就像当年那样。

七分示人,三分藏己。

示的是能教徒弟,藏的是为什么教。

示的是会修怀表,藏的是为什么接下这活。

示的是个普通修车老人,藏的是四十年没说过的心事。

李建国点了一支烟,烟雾在春日的阳光中缓缓升起,散开,消失。就像时间,就像记忆,就像那些藏在三分里,从未示人的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