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井底

李有福第一次看见那口井,是在他七岁那年夏天。

井在村东头的老槐树下,井口用青石板盖着,石板上刻着字,已经模糊得认不清了。村里的老人说,这口井比村子还老,早先村子还没建起来的时候,井就在那儿了。没人知道它有多深,也没人敢下去看。

“别靠近那口井。”李有福的爷爷总这么说,一边说一边用旱烟杆敲他的脑袋,“掉下去就上不来了。”

可李有福好奇。他趴在井边,把耳朵贴在石板的缝隙上,能听见下面传来呜呜的风声,像是有人在哭,又像是有人在笑。他把眼睛凑过去,只能看见一片漆黑,黑得能把光都吞进去。

“爷爷,井底下有什么?”

“有什么?”爷爷吐出一口烟,“有该有的东西。”

这回答等于没回答。李有福又问:“那井有多深?”

爷爷眯起眼睛,望着远处:“深到你想象不到。”

李有福十岁那年,村里闹旱灾。三个月没下雨,地裂开了口子,庄稼枯得像晒干的草。村里的井一口接一口地干了,只剩下老槐树下那口井还有水。村长带着人掀开青石板,放下水桶,绳子放了三十丈才碰到水面。水打上来,清冽甘甜,救了一村人的命。

从那以后,井口的青石板再没盖上。

李有福十五岁时,村里来了个地质队。他们带着仪器在井边测了一天,最后队长摇摇头:“测不到底。我们的仪器只能测到一百五十米,这井比那深。”

“到底多深?”村长问。

“不知道。”队长说,“也许二百米,也许三百米,也许更深。”

村里人开始传,说这井通着地府,不然怎么会这么深。有人说半夜经过井边,听见下面有人说话。有人说打水时,桶里捞上来过奇怪的东西——一枚生锈的铜钱,一块刻着字的碎瓦,一缕黑色的头发。

李有福十八岁那年,他爹掉进了井里。

那天他爹去打水,井边的青石板长了青苔,脚下一滑,人就下去了。连一声喊都没来得及。李有福跑到井边时,只看见水桶在井口晃荡,绳子断了半截。

村里人用最长的绳子系上钩子,在井里捞了三天,什么也没捞到。

“井太深了。”村长说,“人沉底了。”

李有福跪在井边,朝下面喊:“爹!爹!”

井里传来回声,一声接一声,像是很多人在喊,又像是很多人在笑。那声音在井壁上来回碰撞,最后变成模糊的呜咽,消失在深不见底的黑暗里。

李有福的娘哭瞎了眼,第二年春天就跟着去了。

村里人都说,是井吃了李有福的爹,又吃了他娘的魂。他们要把井封上,用土填平。李有福拦住了。

“不能封。”他说,“我要下去。”

村里人都说他疯了。爷爷用旱烟杆敲他的头,敲得砰砰响:“你下去干什么?送死?”

“找我爹。”李有福说。

“你爹死了!”

“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
爷爷盯着他看了很久,最后叹了口气:“随你吧。”

李有福开始准备。他买了最粗的麻绳,一圈一圈地绕,绕了三百丈。他做了个木筐,能坐一个人,筐上系着铃铛,拉一下绳子,铃铛就响。他准备了火把、干粮、水壶,还有一把短刀。

村里人都来看热闹。有人说他孝顺,有人说他傻。孩子们围着井边跑,唱着编的歌:“李有福,下深井,下去容易上来难,井底有个老妖怪,专吃小孩下饭菜。”

下井那天是冬至,一年里白天最短的日子。

李有福坐在木筐里,腰上系着安全绳。村长带着二十个壮劳力,分成两班,准备轮流拉绳子。爷爷站在井边,最后一次问他:“真想好了?”

李有福点点头。

“下去以后,不管看见什么,听见什么,别怕。”爷爷说,“怕了就摇铃铛,我们拉你上来。”

李有福又点点头。

绳子开始往下放。木筐吱呀吱呀地响,一点点沉入黑暗。井口的亮光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圆,像是晚上的月亮。井壁湿漉漉的,长着青苔,摸上去滑腻腻的。李有福举着火把,火光照亮一小片井壁,上面有凿痕,一道一道,很整齐,像是人工开凿的。

下了大概五十米,井壁上出现了一个洞口,黑黝黝的,不知道通向哪里。李有福记下了。

绳子继续往下放。一百米,两百米。井壁上的凿痕消失了,变成了天然的岩石,奇形怪状,在火光中投下诡异的影子。温度越来越低,李有福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。他听见水声,滴滴答答,从井壁渗出来,落在下面的水面上,声音很清脆。

三百米。绳子到头了。

李有福愣住了。他准备的绳子有三百丈,将近一千米,可现在才下了三百米,绳子就没了。他检查绳头,不是断了,是原本就只有这么长。他想起卖绳子的人说的话:“这绳子结实,三百米,够用了。”

原来村里人说的三百丈,是夸张。实际上只有三百米。

李有福摇铃铛。铃铛在井里回荡,声音闷闷的。过了一会儿,绳子开始往上拉。木筐上升,经过那个洞口时,李有福往里看了一眼。洞里很深,看不到头。

回到地面,李有福说了绳子不够长的事。村长皱起眉头:“三百米还不够?你要多深?”

“我要到底。”李有福说。

“也许根本没有底。”有人说。

李有福不说话。他去找更长的绳子。找遍了县城,最长的绳子也只有五百米。他买了两根,接在一起。

第二次下井是半个月后。这次绳子够长了,李有福想。五百米,总能到底了吧。

木筐再次下沉。经过那个洞口时,李有福多看了几眼。洞口不大,刚好能容一个人爬进去。井壁上的水珠在火光中闪闪发亮,像是一双双眼睛。

三百米,四百米,四百五十米。

绳子又到头了。

李有福不敢相信。他摇动火把,朝下照。下面还是深不见底的黑暗,水声从深处传来,哗啦啦的,像是有一条地下河。井壁在这里变得光滑,像是被打磨过,反射着火把的光。

没有底。还是没有底。

李有福在井里待了很久。他听着水声,听着风声,听着自己的心跳。然后他看见井壁上刻着字,很小,很模糊。他凑近了看,是三个字:“继续下。”

字是用刀刻的,痕迹很新,不超过十年。

李有福的心跳加快了。他爹识字,会刻字。他摸着那些字,手指颤抖。

回到地面,李有福说了字的事。村里人面面相觑。

“是你爹刻的?”爷爷问。

“可能是。”

“那他还活着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李有福决定第三次下井。这次他不要绳子了。他要进那个洞口。

村里人都反对。爷爷用旱烟杆敲他的头,敲得比任何时候都重:“你疯了!那洞里有什么?万一回不来呢?”

“我爹可能在里面。”

“你爹死了!”

“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李有福还是那句话。

他准备了更多东西:更多的火把,更多的干粮,指南针,粉笔——用来在洞壁上做标记。他还带了一面小镜子,用来反射光线。

下井那天,村里来了很多人。他们不再说风凉话,只是默默地看着。孩子们也不唱歌了,安静地站在大人身后。李有福坐在木筐里,朝爷爷挥挥手。

“小心点。”爷爷说。

木筐下沉到洞口的位置。李有福爬出木筐,钻进洞里。洞很窄,只能爬行。他一手举着火把,一手向前摸索。洞壁是泥土和石头的混合,湿漉漉的,有股霉味。

爬了大概一百米,洞变宽了,能弯腰行走。李有福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四肢。火把的光照亮前方,洞还在延伸,深不见底。

他继续走。洞时宽时窄,有时需要爬行,有时能挺直腰板。他每隔一段距离就用粉笔在洞壁上画一个箭头,指向来的方向。走了不知道多久,他来到一个岔路口。一条路向左,一条路向右。

李有福犹豫了。该走哪条?

他举起火把,仔细看两条路。左边的路比较宽,地面有脚印,很模糊,但能看出来是人的脚印。右边的路比较窄,洞壁上有刻痕,像是用工具凿出来的。

李有福选择了左边。他跟着脚印走,脚印时有时无,有时清晰,有时模糊。洞越来越深,温度越来越低。他听见滴水声,还有别的声音——像是脚步声,很轻,很慢,在他前面。

“爹?”他喊了一声。

声音在洞里回荡,没有人回答。

脚印消失了。前面是一面石壁,没有路了。李有福举起火把,仔细看石壁。石壁很光滑,像是人工打磨过的。上面刻着字,很多字,密密麻麻。

李有福凑近了看。字很小,刻得很深,像是用很大的力气刻上去的。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:

“我下来了。我不知道这是哪里。很黑,很冷。我喊,没有人回答。我走了很久,找不到路。我想上去,找不到回去的路。我饿了,吃洞里的苔藓。我渴了,喝石缝里的水。我困了,就睡在石头上。我梦见我回家了,梦见有福和他娘。醒来还在洞里。我在墙上刻字,希望有人看见。如果有人看见这些字,请告诉我儿子李有福,爹对不起他,爹回不去了。爹想他。”

落款是:“李大山,一九七三年八月。”

李有福的手颤抖起来。火把的光在石壁上跳动,那些字像是活了过来,一个个跳进他的眼睛。他爹还活着,至少在一九七三年八月还活着。那之后呢?现在是一九八零年,七年过去了。

他爹还在洞里吗?

李有福在石壁前站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身,往回走。他要去右边的路。

回到岔路口,他走进右边的洞。这条洞更窄,更低矮,他必须弯着腰才能前进。洞壁上果然有凿痕,一道一道,很整齐。走了大概两百米,前面出现亮光。

不是火把的光,是自然光,很微弱,但是确实存在。

李有福加快脚步。洞开始向上倾斜,他手脚并用地爬。光越来越亮,最后他爬出洞口,发现自己在一个山谷里。

山谷不大,四面环山,中间有一片湖,湖水清澈见底。湖边有树,有草,有花。阳光从山顶照下来,洒在湖面上,波光粼粼。

李有福愣住了。他没想到井底会通向这样一个地方。

他在山谷里走。湖边有一间小屋,用木头和茅草搭成。屋前开垦了一小片地,种着蔬菜。屋后有一小片果林,树上结着果子。

小屋里没有人。李有福推门进去,屋里很简陋: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桌子上放着一只碗,碗里还有半碗粥,已经发霉了。床上铺着干草,干草上有一件衣服,叠得整整齐齐。

李有福拿起衣服。是他爹的衣服,他认得,袖口上有个补丁,是他娘缝的。

屋里还有别的东西:墙上挂着几张兽皮,墙角堆着一些工具,锄头、镰刀、斧头。屋梁上吊着几串干肉,几串干果。

李有福走出小屋,在湖边坐下。湖水很清,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水草。他看见自己的倒影,一张年轻的脸,满是尘土和汗水。

然后他听见脚步声。

他转过头,看见一个人从果林里走出来。那人穿着破旧的衣服,头发很长,胡子拉碴,背着一捆柴。那人看见李有福,愣住了。

两人对视了很久。

“有福?”那人开口,声音沙哑。

“爹。”李有福说。

李大山放下柴,慢慢走过来。他走得很慢,像是每一步都很艰难。他在李有福面前停下,伸出手,想摸李有福的脸,又缩了回去。

“你长大了。”李大山说。

“七年了。”李有福说。

李大山点点头。他在湖边坐下,看着湖水:“你怎么找到这里的?”

“我从井里下来的。”

“井?”李大山笑了,笑得很苦涩,“那口井。我以为我再也回不去了。”

“你为什么不回去?”

“回不去。”李大山说,“我试过。我爬进那个洞,想原路返回,可是迷路了。我在洞里转了三天,又转回这里。我试了很多次,每次都一样。这个山谷,进来容易,出去难。”

李有福不说话。他看着湖水,看着阳光,看着山谷里的树和花。这里很美,美得不真实。

“你娘呢?”李大山问。

“走了。”李有福说,“你掉进井里第二年,她就走了。”

李大山闭上眼睛。过了很久,他睁开眼睛,眼里有泪光:“我对不起她。”

“我也对不起你。”

两人沉默了很久。湖面上有鸟飞过,影子落在水里,碎了又聚。

“你在这里怎么活下来的?”李有福问。

“有湖,有鱼。有地,能种菜。有果林,有野果。有山,有野兽。”李大山说,“饿不死。”

“一个人,不寂寞吗?”

“寂寞。”李大山说,“所以我在墙上刻字,跟自己说话。我数日子,一天一天地数。我算着,有福该多大了,该娶媳妇了,该有孩子了。”

李有福的眼泪流下来。他擦了擦,没擦干净。

“爹,跟我回去。”他说,“我找到路了,我能带你回去。”

李大山摇摇头:“回不去了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我试过太多次了。”李大山说,“每次都是回到这里。这个山谷,是个圈,没有出口。”

“有出口。”李有福说,“我就是从出口进来的。”

李大山看着他,眼里有希望,也有恐惧:“你真的能带我回去?”

“能。”

李大山站起来,又坐下,又站起来。他在湖边走来走去,走了很久。最后他停下,说:“好。我跟你回去。”

他们收拾东西。李大山没什么可收拾的,几件衣服,一些干粮,一把刀。他最后看了一眼小屋,看了一眼湖,看了一眼山谷。

“我在这里住了七年。”他说,“七年,像一辈子。”

他们走进山洞。李有福带路,沿着粉笔标记往回走。洞很黑,火把的光只能照亮一小片。李大山走得很慢,李有福不时停下来等他。

“爹,快点。”

“我老了,走不动了。”

“我背你。”

“不用。”

他们走到岔路口。李有福指着左边的路:“那边有一面石壁,上面有你刻的字。”

李大山点点头:“我记得。我在那里刻了很多字。”

“你说你想我。”

“我是想你。”李大山说,“每天都在想。”

他们继续走。洞越来越窄,最后只能爬行。李大山爬得很吃力,李有福在前面拉他。爬了不知道多久,前面出现亮光——不是自然光,是火把的光。

井口到了。

李有福先爬出洞口,坐在木筐里。然后他把李大山拉出来,两人挤在木筐里。木筐很小,挤得难受,但谁也没说话。

李有福摇铃铛。铃铛响了,声音在井里回荡。

绳子开始上升。木筐吱呀吱呀地响,一点点上升。井口的亮光越来越大,最后变成一个完整的圆。李有福看见井边的人影,很多很多人。

木筐升到井口。二十双手伸过来,把他们拉出来。

阳光刺眼。李有福眯起眼睛,看见爷爷,看见村长,看见村里人。他们都睁大眼睛,张大嘴巴,像是看见了鬼。

李大山站在井边,看着天空,看着太阳,看着老槐树,看着村子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跪下来,抓起一把土,放在鼻子前闻。

“我回来了。”他说。

村里人围上来,问这问那。李大山不说话,只是笑,笑里有泪。

爷爷走过来,用旱烟杆敲李大山的头,敲得很轻:“你还知道回来。”

李大山抱住爷爷,哭得像孩子。

那天晚上,村里摆酒席,庆祝李大山回来。酒席摆了三桌,菜不多,但很热闹。李大山喝了很多酒,说了很多话,说井下的洞,说那个山谷,说湖,说果林,说七年的日子。

村里人听得入神,不时发出惊叹。

李有福坐在角落里,看着爹,看着爷爷,看着村里人。他想起井下的黑暗,想起洞里的脚印,想起石壁上的字,想起那个山谷,想起湖边的阳光。

他想,有些问题,你一直问,一直找不到答案。你往深处走,往黑暗里走,往不知道有没有路的地方走。你走啊走,走啊走,走得筋疲力尽,走得快要放弃。

然后你看见光。

答案就在那里,一直在那里,等着你去发现。

酒席散后,李有福扶着爹回家。家还是那个家,土墙,茅草顶,一张床,一张桌子。李大山躺在床上,很快就睡着了,睡得像个孩子。

李有福坐在门槛上,看着夜空。星星很亮,一颗一颗,像是井底的水珠。

爷爷走过来,在他身边坐下,抽着旱烟。

“有福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找到你爹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也找到答案了。”

李有福转过头:“什么答案?”

爷爷吐出一口烟:“你一直问,井底下有什么。现在你知道了。”

李有福想了想,点点头。

“井底下有什么?”爷爷问。

“有该有的东西。”李有福说。

爷爷笑了,用旱烟杆敲他的头,敲得很轻:“你小子,学得快。”
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,看着星星。

“爷爷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说,为什么那口井那么深?”

“因为有人一直往下挖。”爷爷说,“一代一代,一直往下挖。挖到深处,挖到别人不敢去的地方,挖到别人以为没有路的地方。”

“挖到那里干什么?”

“找东西。”

“找什么?”

“找该找的东西。”爷爷说,“每个人找的东西不一样。有人找水,有人找路,有人找人,有人找自己。”

李有福想了想,又问:“找到了吗?”

“找到了。”爷爷说,“都找到了。向深处探寻,答案自现。这是老话,也是实话。”

李有福点点头。他想起井下的黑暗,想起洞里的脚步声,想起石壁上的字,想起山谷里的阳光。他想,是的,答案自现。只要你一直走,一直走,不回头,不放弃。

星星在头顶闪烁,像是无数双眼睛,看着这个世界,看着这个村子,看着这口井,看着井边的人。

井口的青石板又盖上了。村里人说,井太深,太危险,还是盖上的好。

李有福没反对。他知道,井在那里,一直都在。需要的时候,可以打开。不需要的时候,就盖上。

有些东西,知道它在那里,就够了。

就像有些答案,知道它在那里,就够了。

李大山又活了十年。十年里,他种地,砍柴,做饭,和村里人说话,和孙子玩。他很少提起井下的七年,偶尔提起,也只是笑笑,说:“都过去了。”

李有福娶了媳妇,生了孩子,孩子取名李深。李深三岁时,李大山走了,走得很安详,像是在睡觉。

下葬那天,李有福在爹的坟前站了很久。坟在村东头,离那口井不远。他能看见井边的老槐树,看见树下的青石板。

风吹过,槐树叶沙沙响,像是有人在说话。

李有福想起爹的话:“向深处探寻,答案自现。”

他想,爹探寻了一生,最后找到了答案。他也探寻过,也找到了答案。每个人都在探寻,往深处探寻,往黑暗里探寻,往未知里探寻。

答案就在那里,等着你去发现。

只要你一直走,一直走,不回头,不放弃。

风停了。槐树叶不再响。李有福转身,往家走。太阳照在他背上,暖洋洋的。

他知道,井在那里,一直在那里。

他知道,答案在那里,一直在那里。

他知道,生活在那里,一直在那里。

向前走,一直走,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