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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顿

李有福醒来时,天还没亮透。

他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。这声音三十年来没变过,就像他床头那只掉了漆的闹钟,每天五点四十五分准时把他叫醒。他伸手按掉闹钟,手在空中停了停——闹钟其实还没响。

他坐起身,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。裤子膝盖处磨得薄了,能透出里面秋裤的灰色。他系好鞋带,系了两遍,第一遍系得太松,第二遍又太紧。他解开,重新系,这次刚刚好。

厨房里,他烧开水,泡了一碗隔夜的米饭。没有菜,就着开水吃。米粒在嘴里没什么味道,他嚼得很慢,一颗一颗地数。数到第三十七颗时,他停下了。

今天不用数了。

他放下碗,走到院子里。院子不大,二十平米见方,左边是煤棚,右边是晾衣绳。晾衣绳上挂着三件衣服:一件白衬衫,一条黑裤子,一件灰色外套。都是昨天洗的,在晨风里轻轻摇晃。

他看了衣服一会儿,转身回屋。

屋里很静。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,照片里的女人微笑着,眼睛弯成月牙。照片下面摆着一只瓷碗,碗里装着半碗米,插着三根香。香已经灭了,灰落在碗沿上。

李有福拿起抹布,开始擦桌子。桌子是旧的,漆面斑驳,擦到第三遍时,他停下手。桌子已经很干净了,干净得能照出他模糊的脸。

他坐下,点了一支烟。

烟雾在晨光里缓缓上升,像一条灰色的河。他想起三十年前,也是这样的早晨,他第一次走进钢铁厂。那时他二十二岁,浑身是劲,觉得整个世界都在等他。师傅拍着他的肩膀说:“小李,好好干,将来有出息。”

他好好干了。三十年,一天没缺勤。

烟烧到手指,他抖了一下,烟灰落在裤子上。他拍掉烟灰,继续坐着。

六点半,他该出门了。

他站起身,走到门口,手放在门把手上。门把手冰凉,像冬天的铁轨。他握了一会儿,松开手,转身回到屋里。

今天不用上班了。

昨天下午,厂长把他叫到办公室。厂长姓王,比他小十岁,头发梳得油亮。厂长说:“老李,厂子要改制,精简人员。你年纪大了,该休息了。”

他问:“我还能干。”

厂长笑了,笑得很客气:“知道你能干。但政策是这样,五十五岁以上的,一刀切。”

“我五十六。”他说。

“是啊,”厂长点头,“正好。”

他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那我以后……”

“有退休金,”厂长递过来一张纸,“签个字,下个月开始领。”

他签了字。字写得歪歪扭扭,像小学生。他想起第一次在工资单上签字时,手抖得厉害,那是兴奋。现在手也抖,是别的。

走出厂长办公室时,他听见身后有人说:“总算走了,老古董。”

他没回头。

上午九点,李有福走出家门。

他沿着熟悉的街道走。这条路他走了三十年,闭着眼睛都能走。左边第三个路口有棵槐树,春天开白花,夏天落叶子。右边第五家是张婆婆的杂货铺,张婆婆三年前死了,铺子关了门,招牌还在。

他走到钢铁厂门口。

大门还是那个大门,铁锈更多了。门卫小赵看见他,探出头:“李师傅?今天不是……”

“路过。”他说。

小赵点点头,缩回头去。

李有福站在门口,看着里面。厂房灰扑扑的,烟囱不冒烟了。他想起刚进厂时,烟囱整天冒着黑烟,工人们说那是“黑龙”。后来环保要求严了,烟囱加了过滤装置,烟变成白色的。再后来,烟越来越少。现在,烟囱安静得像根柱子。

他站了十分钟,转身离开。

街上人来人往。卖早点的摊子还没收,油条在锅里翻滚,滋滋作响。他买了两根油条,用报纸包着。卖油条的是个年轻女人,他不认识。以前卖油条的是老刘,老刘去年中风,瘫在家里。

他一边走一边吃油条。油条很脆,掉了一身渣。他拍掉渣子,继续走。

不知不觉,他走到了河边。

这条河叫清水河,其实不清,黄浊浊的。小时候,他在这里游泳,摸鱼。后来河水越来越脏,鱼没了,也没人游泳了。前两年政府治理,河水清了些,但还是没人下水。

他在河边的长椅上坐下。

长椅是木头的,刷着绿漆。漆掉了不少,露出里面的木头,木头裂了缝,缝里长着青苔。他摸了摸青苔,湿漉漉的。

一个老人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
老人很瘦,穿着中山装,扣子扣得整整齐齐。老人看了他一眼,点点头。他也点点头。

两人都不说话。

河面上漂着几片叶子,叶子打着转,慢慢往下游去。李有福盯着叶子,直到它们消失在桥洞下。

“退休了?”老人突然开口。

李有福愣了一下,点头。

“我也退了,”老人说,“退了八年。”

“做什么的?”

“教师,教数学。”

李有福“哦”了一声。

又是沉默。

过了一会儿,老人说:“刚退的时候,不习惯。每天还是五点醒,醒了不知道干什么。”

李有福转头看他。

“后来就好了,”老人笑笑,笑容很淡,“找点事做。养花,下棋,散步。”

“现在呢?”

“现在?”老人想了想,“现在就是活着。”

李有福低下头。

“你得安顿好自己,”老人说,声音很轻,“这是唯一的要事。”

李有福想问什么意思,但老人已经站起身,慢慢走了。中山装的背影在晨光里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拐角处。

中午,李有福回到家。

他打开冰箱,冰箱里空荡荡的,只有半棵白菜,三个鸡蛋。他拿出白菜和鸡蛋,想了想,又放回去。

他不饿。

他坐在椅子上,看着墙上的照片。照片里的女人还是那样笑着,眼睛弯弯的。她叫秀英,死了七年了。胃癌,查出来就是晚期,三个月就走了。

秀英走的那天,握着他的手说:“有福,你得好好过。”

他点头,说:“好。”

秀英笑了,笑得很吃力:“别光说好。要真的。”

他真的点头。

秀英闭上眼睛,再没睁开。

葬礼很简单,来了几个亲戚,几个邻居。大家说了些安慰的话,走了。他一个人守着空房子,守了七天。第八天,他去上班。厂长说可以多休息几天,他说不用。

他需要上班。

上班的时候,时间过得快。八小时,一刻不停。炼钢炉前,温度高,汗水流进眼睛,刺痛。他擦擦汗,继续干。下班回家,累得倒头就睡,没时间想别的。

现在,时间突然多了。

多得他不知道怎么用。

他站起身,在屋里转圈。屋子很小,转三圈就到头了。他打开电视,电视里在播广告,一个年轻女人笑着推销洗衣机。他关掉电视。

安静又涌上来。

他走到院子里,看着晾衣绳上的衣服。衣服差不多干了,他收下来,叠好。叠得很仔细,边角对齐,像在厂里叠工作服。

叠完衣服,他看看天。天很蓝,云很少。

他搬出小板凳,坐在院子里。

邻居老陈探出头:“有福,今天没上班?”

“退了。”他说。

老陈“啊”了一声,顿了顿说:“退了也好,清闲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有事叫我。”老陈缩回头去。

李有福继续坐着。太阳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他闭上眼睛,听见远处有汽车声,有孩子的笑声,有狗叫声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像一首陌生的歌。

他想起秀英刚走的那段时间,他也这样坐着。一坐就是一天。后来不坐了,因为要上班。现在,他又坐下了。

时间慢慢流过去。

下午,李有福去了菜市场。

菜市场很吵,人挤人。卖菜的吆喝,买菜的还价,声音混成一片。他慢慢走,看两边摊位上的菜。青菜绿油油的,西红柿红彤彤的,萝卜白生生的。

他在一个摊位前停下。

摊主是个中年女人,胖胖的,系着围裙。女人问:“要点什么?”

他指了指白菜:“这个。”

“要几棵?”

“一棵。”

女人拿起一棵白菜,称了称:“三块二。”

他掏钱,递过去。女人找零,把白菜装进塑料袋。他接过袋子,继续走。

走到肉摊前,他停下。案板上摆着猪肉,肥瘦相间。他看了会儿,摊主问:“来点肉?”

他摇头,走了。

走出菜市场,他手里只有一棵白菜。太阳西斜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看着影子,影子也看着他。

回到家,他开始做饭。

洗白菜,切白菜。刀有点钝,切起来费劲。他磨了磨刀,继续切。白菜切成小块,放进锅里,加水,加盐。他打开煤气灶,蓝色的火苗窜起来。

他站在灶前,看着火。

火苗跳动,像有生命。他想起炼钢炉里的火,比这大得多,红得发白。那火能融化钢铁,能改变物质的形状。他看了三十年那样的火,现在看这小火苗,觉得陌生又熟悉。

水开了,白菜在锅里翻滚。

他关小火,盖上锅盖。蒸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,带着白菜的味道。这味道很淡,没什么特别。

他盛了一碗,坐在桌前吃。

白菜很软,没什么味道。他慢慢吃,一口一口。吃到一半,他停下,从抽屉里拿出一瓶辣椒酱。秀英做的辣椒酱,还剩半瓶。他舀了一勺,拌进饭里。

辣味冲上来,他咳嗽起来。

咳嗽完了,他继续吃。这次有味道了,辣得他流眼泪。他一边擦眼泪一边吃,把一碗饭吃完。

洗完碗,天已经黑了。

他打开灯,灯光昏黄。屋里的一切在灯光下显得柔和,也显得旧。桌子旧,椅子旧,墙上的照片也旧了。

他拿起抹布,又开始擦桌子。

擦到第二遍时,电话响了。

他愣了一下,才去接。电话是女儿打来的。女儿在省城工作,一个月打一次电话。

“爸,吃饭了吗?”

“吃了。”

“吃的什么?”

“白菜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:“怎么只吃白菜?买点肉啊。”

“不想吃肉。”

“那怎么行,”女儿说,“你刚退休,要注意营养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钱够用吗?”

“够。”

“不够跟我说。”

“嗯。”

又是沉默。父女俩总是没话说。秀英在的时候还好,秀英会接过电话,跟女儿聊半天。现在,只剩下简短的问答。

“那我挂了,”女儿说,“有事打电话。”

“好。”

电话挂断,嘟嘟的声音响了一会儿。他放下听筒,回到桌前坐下。

夜很深了。

第二天,李有福还是五点四十五分醒来。

他躺在床上,没马上起来。窗外麻雀还在叫,和昨天一样。他听着,数着叫声。数到五十声时,他起来了。

穿上衣服,系鞋带。这次一次就系好了。

他走到院子里,看着晾衣绳。晾衣绳空着,在风里轻轻晃动。他看了会儿,回屋拿出几件衣服,泡在盆里。

他开始洗衣服。

搓衣板是旧的,木头边缘磨得光滑。他用力搓,肥皂沫溅到脸上。他擦擦脸,继续搓。搓完一件,拧干,晾起来。再搓下一件。

洗了三件衣服,他停下来,喘口气。

太阳升起来了,照在湿衣服上,衣服滴着水,水珠在阳光里亮晶晶的。他看了一会儿,进屋做早饭。

今天他煮了粥。米少水多,粥很稀。他慢慢喝,喝了两碗。

喝完粥,他出门。

还是沿着那条路走。走到槐树下时,他停下。槐树开花了,小白花一簇一簇的,很香。他抬头看,看了很久。

继续走,走到张婆婆的杂货铺前。铺子关着门,招牌上的字褪色了,勉强能认出“张记”两个字。他站了一会儿,想起张婆婆总爱塞给他一块糖,说:“有福啊,吃糖,甜一甜。”

他继续走。

走到钢铁厂门口,他没停,直接走过去。小赵探出头,想说什么,他已经走远了。

他走到河边,在昨天的长椅上坐下。

老人没来。

河面上还是漂着叶子,还是打着转。他看着,突然想起小时候,他和秀英在这里约会。秀英扎着两条辫子,穿着花裙子。他们坐在河边,不说话,就看河水。

秀英说:“有福,你将来想做什么?”

他说:“当工人,挣钱,娶你。”

秀英笑了,脸红了。

后来他真的当了工人,挣了钱,娶了她。日子一天天过,平淡,但也踏实。秀英总说:“咱们这样挺好。”

是啊,挺好。

他坐着,直到太阳升到头顶。
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

李有福慢慢习惯了退休生活。他还是五点四十五分醒,但不再急着起床。他躺在床上,听麻雀叫,听远处传来的各种声音。然后起床,穿衣,做饭,吃饭。

他学会了做几样简单的菜:炒白菜,炒土豆,西红柿鸡蛋汤。味道一般,但能吃。

他每天洗衣服,擦桌子,扫地。把这些事做得仔细,做得慢。一件衣服洗二十分钟,一张桌子擦三遍。时间在这些重复的动作里流过去,不慌不忙。

他每天散步。有时去河边,有时去公园。公园里有很多老人,下棋的,打太极的,唱歌的。他看,但不参与。他找个角落坐下,一看就是半天。

有一天,他在公园看见一个老人写毛笔字。老人在地上铺了报纸,用大毛笔蘸水,在水泥地上写。字很大,很工整,写的是唐诗。

他看了很久。

老人写完一首,抬头看他:“喜欢?”

他点头。

“来试试?”老人把笔递过来。

他犹豫了一下,接过笔。笔很重,他手抖。他蘸了水,在地上写。写了一个“人”字,歪歪扭扭。

老人笑了:“第一次?”

“嗯。”

“多练练就好了。”

他继续写,写“口”,写“木”,写“水”。字都不好看,但他写得很认真。水迹在水泥地上慢慢干,字消失了。他再写。

写到太阳西斜,老人要回家了。老人说:“明天还来吗?”

他想了想,点头。

第二天,他真的来了。老人已经在写了,看见他,点点头。他拿起另一支笔,开始写。

他写“安”字。安,宝盖头下面一个女。他写了很多遍,一遍比一遍好。写到第十遍时,老人走过来看,说:“这个不错。”

他笑了。很久没笑了。

一个月后,李有福的生活有了固定的节奏。

早上五点四十五分醒,六点起床。做早饭,吃饭。七点洗衣服,八点打扫卫生。九点出门,去公园写毛笔字。写到十一点,回家做午饭。下午休息,或者看书——他从图书馆借了几本书,都是讲书法的。晚上简单吃点,看电视,或者就坐着。

日子很平静,像一潭深水。

女儿又打来电话,问:“爸,最近怎么样?”

他说:“挺好。”

“真的?”

“真的。”

女儿沉默了一下,说:“我下个月回去看你。”

“好。”

挂断电话,他继续写毛笔字。今天写的是“顿”字。顿,左边一个屯,右边一个页。他写得很慢,一笔一画。

写完了,他看了一会儿。字还是不好看,但比一个月前好多了。

他想起河边老人说的话:“你得安顿好自己,这是唯一的要事。”

他当时不懂,现在好像懂了一点。

安顿,不是找事做,不是打发时间。安顿,是接受。接受退休,接受一个人,接受日子变慢,接受自己变老。接受这些,然后在这些里面,找到自己的位置。

像写毛笔字。纸就在那里,墨就在那里,笔就在手里。怎么写,写成什么样,是自己的事。写坏了,水一干,没了,明天重写。写好了,水一干,也没了,但写的过程在。

他继续写,写“自己”。

自,己。两个简单的字,写起来不容易。他写了一遍又一遍,直到地上的水迹连成一片。

三个月后,李有福的生活有了新的内容。

他参加了公园的书法班,每周二、四上午上课。老师就是那个在地上写字的老人,姓周,退休前是中学语文老师。

周老师说:“书法如做人,要稳,要正。”

他点头,认真听。

班上十几个老人,都退休了,都来找点事做。大家互相不认识,但慢慢熟了。课间休息时,会聊聊天。聊孩子,聊身体,聊物价。

李有福话不多,但听得很认真。

有一次,一个老人说:“退休了,没用了。”

另一个老人说:“是啊,等死呗。”

周老师听见了,说:“话不能这么说。活着,就有用。”

“有什么用?”第一个老人问。

周老师想了想,说:“活着本身,就是用处。”

大家沉默。

李有福想起秀英。秀英最后那段时间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但眼睛还是亮的。她说:“有福,你看,那朵云多好看。”

那时窗外确实有云,白白的,慢慢的。

秀英说:“能看见云,真好。”

是啊,能看见云,真好。能呼吸,能走路,能吃饭,能写字,都好。这些简单的事,组成了活着。

下课了,李有福收拾东西回家。周老师叫住他:“有福,你进步很快。”

他笑笑:“是老师教得好。”

“是你用心,”周老师说,“用心的人,做什么都能做好。”

他点头,心里暖了一下。

半年后,李有福的生活完全变了样。

他还是五点四十五分醒,但醒来时心情不一样了。他期待新的一天,期待去公园写字,期待和周老师、和同学们聊天。

他买了正式的毛笔和宣纸,在家也练。墙上贴着他写的字,都是简单的字:安,顿,自,己,活,着。

女儿回来看他,看见墙上的字,惊讶:“爸,你写的?”

“嗯。”

“写得真好。”

他笑笑,没说话。

女儿住了三天,观察他的生活。早上看他起床,做饭,写字。下午看他看书,散步。晚上看他看电视,或者就坐着。

临走时,女儿说:“爸,你好像……不一样了。”

“哪里不一样?”

“更……安静了。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安静,是……踏实的安静。”

他想了想,点头。

女儿抱了抱他:“你过得好,我就放心了。”

他送女儿到车站,看着车开走。车消失在街角,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家。

路上经过钢铁厂,他看了一眼。厂门关着,里面静悄悄的。听说厂子真的要关了,设备都卖了,地要拍卖。

他看了最后一眼,走了。

那已经不是他的世界了。他的世界现在很小:一间屋,一个院子,一个公园,一群写字的老人。但这个世界很完整,很踏实。

一年后的春天,李有福参加了社区书法展。

他写了一幅字,四个大字:安顿自己。

周老师说:“这字写得真好。有力量,又柔和。”

他挂在自己的作品前,看了一会儿。墨迹已干,字在宣纸上稳稳的,像四座小山。

来看展的人不多,大多是社区的老人。大家慢慢走,慢慢看,互相点评。有人说他的字“有筋骨”,有人说“有味道”。

他听着,笑着。

下午,展览结束,他收起字,回家。路上买了点肉,买了点菜。今天他想做顿好的:红烧肉,炒青菜,西红柿鸡蛋汤。

回到家,他开始忙活。切肉,切菜,烧水。厨房里热气腾腾,香味四溢。他慢慢做,不着急。

饭做好了,他摆好碗筷。两副碗筷,一副他的,一副秀英的。这是秀英走后他养成的习惯,七年没变。

他给秀英的碗里夹了块肉,说:“秀英,吃饭了。”

然后自己开始吃。

红烧肉很香,肥而不腻。他慢慢吃,细细品。吃到一半,他停下,看着秀英的碗。

碗里的肉还在,冒着淡淡的热气。

他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

窗外,麻雀又在叫。春天了,麻雀叫得更欢了。阳光照进来,照在桌子上,照在碗筷上,照在墙上的照片上。

照片里的秀英微笑着,眼睛弯成月牙。

李有福吃完饭,洗完碗,坐在院子里。夕阳西下,天边一片红。他静静坐着,什么也不想,什么也不做。

就这样坐着。

安顿好了。

这是唯一的要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