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锚与光

李建国第一次看见那盏灯是在1976年的冬天。

那年他十六岁,父亲刚被带走三个月零七天。母亲在纺织厂上夜班,他一个人在家,把窗户用报纸糊了三层,还是挡不住北风。煤球只剩最后三个,他舍不得烧,裹着父亲留下的军大衣,在黑暗中数自己的呼吸。

然后他看见了光。

对面筒子楼四楼最左边的窗户,每晚七点准时亮起一盏煤油灯。灯光昏黄,在结了冰花的玻璃后面摇曳,像一只不会飞走的萤火虫。李建国不知道那户住着谁,只知道那盏灯每晚亮到十点,准时熄灭,从无例外。

他开始等待那盏灯。

白天,他在街道糊纸盒,一个纸盒一分钱。手指冻裂了,血渗进纸板里,他不在乎。晚上六点五十,他准时坐在窗前,盯着对面黑洞洞的窗户。七点整,光准时出现。那一刻,他觉得自己又能呼吸了。

三个月后,母亲病倒了。高烧四十度,说着胡话。李建国背着她去卫生所,医生说没药,只有阿司匹林。他买了三片,花了一毛钱。回家的路上,母亲在他背上轻声说:“建国,妈拖累你了。”

那天晚上,他忘了看时间。安顿好母亲,已经八点半。他习惯性地望向对面,灯还亮着。不知怎的,他忽然哭了。十六岁的少年,三个月来第一次掉眼泪。眼泪很烫,在冻僵的脸上划出两道痕。

第二天,他在糊纸盒时多糊了五十个。

1978年,李建国十八岁。父亲回来了,少了三根手指,不爱说话。

筒子楼的灯还在亮,每晚七点到十点。李建国考上了夜校,学电工。白天在工厂当学徒,晚上上课,回家时总是九点半。他养成了一个习惯:抬头看一眼那盏灯,才上楼。

有一天,灯没亮。

李建国在楼下站了半小时,直到十点过五分。灯还是黑的。他忽然慌了,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。第二天,他请了假,守在窗前。灯还是没亮。

第三天,他鼓起勇气,敲响了那扇门。

开门的是个老太太,七十多岁的样子,眼睛很亮。“你找谁?”

“我……我住对面。”李建国指了指自己家的方向,“我看见您家的灯,好几年了。”

老太太笑了,露出稀疏的牙齿。“进来吧。”

屋里很简陋,但干净。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,是个年轻军人。煤油灯放在窗边的桌子上,玻璃罩擦得透亮。

“灯坏了?”李建国问。

“煤油用完了。”老太太说,“儿子这个月还没寄钱来。”

李建国跑下楼,用自己攒的学徒工资买了五斤煤油。他帮老太太把灯灌满,擦亮玻璃罩。晚上七点,灯准时亮了。

“为什么总是七点到十点?”他问。

老太太看着窗外的夜色。“我儿子当兵走的时候说,妈,我每天七点到十点站岗。您那时候点盏灯,就像我在陪您。”

“他现在……”

“在云南,好多年没回来了。”老太太平静地说,“但我知道他活着。只要灯亮着,他就知道家在这里。”

李建国看着那盏灯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
1983年,李建国结婚了。妻子是夜校同学,叫秀英。婚礼很简单,就在筒子楼的家里办。父亲喝了点酒,哭了。母亲一直笑,笑着笑着也哭了。

老太太送来一对枕巾,手绣的鸳鸯。“祝你们白头偕老。”

李建国和秀英搬到了工厂分的宿舍,很小,但朝南。他买了两盏台灯,一盏放在书桌前,一盏放在床头。每晚七点,他准时开灯。秀英问为什么,他说习惯了。

1985年,女儿出生,取名李光。接生的护士说,这孩子眼睛特别亮。

李建国当了父亲,开始明白一些事情。他每周去看老太太一次,带点水果或点心。老太太的背更驼了,但眼睛还是那么亮。灯还在亮,每晚七点到十点。

“您儿子有消息吗?”有一次他问。

老太太摇摇头,又点点头。“没信,但我知道他活着。”

李建国不再问。他帮老太太修水管,换窗纱,买煤油。女儿三岁时,他带着女儿去看老太太。小女孩指着煤油灯说:“奶奶,灯好看。”

老太太摸摸孩子的头:“它是指路的。”

1992年,李建国下岗了。

工厂改制,四十岁的电工没了用武之地。他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,抽到第三根时,秀英找到了他。“回家吧,”她说,“饭做好了。”

那天晚上,他盯着天花板发呆。女儿已经睡了,秀英在缝补衣服。忽然,他坐起来:“我要开个修理铺。”

秀英抬头看他:“哪来的钱?”

“借。”

修理铺开在街角,只有六平米。李建国什么都能修:收音机、电视机、电风扇、自行车。他手艺好,收费低,慢慢有了口碑。每天干到晚上九点,他准时关店。回家路上,他会绕到筒子楼,看一眼四楼的窗户。

灯还亮着。

老太太八十五了,耳朵有点背,但坚持自己买煤油。李建国每月一号去帮她买,十斤,够用一个月。1997年香港回归那天,老太太看着电视,忽然说:“我儿子要是回来,该五十岁了。”

李建国正在帮她修收音机,手停了一下。“会回来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老太太笑了,“灯还亮着呢。”

2003年,老太太住院了。肺气肿,住进了ICU。李建国每天去医院,医生说不让进,他就在走廊坐着。秀英送来饭,他吃不下。

第七天,医生出来了。“老人想见你。”

老太太戴着氧气面罩,说话很轻。李建国俯身去听。

“抽屉里……有封信……给你。”

李建国点头。

“灯……别让它灭。”

“不会的。”

老太太看着他,眼睛还是那么亮。然后闭上了。

葬礼很简单,只有李建国一家和几个老街坊。老太太的儿子始终没有出现。李建国回到那间屋子,在抽屉里找到一封信,信封已经发黄。

“建国:如果你看到这封信,说明我已经走了。谢谢你这么多年的照顾。我儿子1979年就牺牲了,在边境。他们送来通知,我藏起来了。我知道他死了,但灯不能灭。灯灭了,他就真的没了。这些年,这盏灯陪着我,也陪着你,是不是?它是指路的。给你了,别让它灭。赵淑珍。”

李建国拿着信,坐了很久。秀英进来,看见他在哭。四十多岁的男人,哭得像孩子。

那天晚上,他把煤油灯拿回了家。擦得干干净净,放在客厅的柜子上。每晚七点,他准时点亮。女儿问为什么,他说:“这是指路的灯。”

2008年汶川地震,李建国捐了五千块钱,是他两个月的收入。女儿考上了大学,学建筑设计。送女儿去火车站时,他说:“记得常打电话。”

女儿说:“爸,那盏灯为什么一直点着?”

李建国想了想:“它照过很多人。”

2015年,筒子楼要拆迁了。李建国回去看最后一眼,遇见了老邻居。大家说起往事,说起那盏灯。有人说,那些年最难的时候,晚上看见那盏灯亮着,就觉得还能熬过去。

李建国没说话。他想起十六岁的冬天,想起母亲的病,想起下岗那天,想起很多个觉得熬不下去的夜晚。那盏灯一直在那里,昏黄的,安静的,从七点到十点。

女儿成了建筑师,设计的第一栋楼就是老年公寓。她说:“爸,我要设计很多窗户,晚上都亮着灯。”

李建国笑了。

2023年,李建国六十三岁。修理铺还在开,虽然现在修的多是智能手机和平板电脑。煤油灯还在柜子上,每晚七点,他准时点亮。

秀英退休了,在家带孙子。小家伙两岁,对煤油灯特别感兴趣。“爷爷,灯!”

“嗯,灯。”

“为什么点灯?”

李建国把孙子抱到窗前,指着外面的万家灯火。“你看,每盏灯后面都有一个家。灯亮着,家就在。”

孙子似懂非懂。

晚上,女儿一家来吃饭。说起最近的压力,工作不顺,房贷沉重。李建国听着,给每人盛了汤。吃完饭,他点亮煤油灯,放在桌子中央。

“我十六岁那年,最难的时候,每天晚上就看对面这盏灯。”他说,“它亮着,我就觉得还能活。后来我知道,点灯的人比我更难,但她让灯一直亮着。”

女儿看着他。

“人这辈子,总要信点什么。”李建国说,“信明天会好一点,信苦日子会过去,信你爱的人会平安。这就是希望,像光一样,照着你往前走。”

“那感恩呢?”女婿问。

李建国摸了摸煤油灯。“感恩是你记得那盏灯。记得谁帮过你,记得你最难的时候是什么撑着你。记得了,心就定了,像船下了锚,风浪再大也不怕。”

灯静静地亮着,玻璃罩映出一圈温暖的光晕。

窗外,城市灯火通明。每一盏灯都是一个故事,每一个故事里都有光和锚。

李建国想起老太太的话:“它是指路的。”

是的,光指向前路,锚定住人心。而人这一生,就是在光与锚之间,一步步走完的夜路。

灯亮着。

一直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