秤
李秤的名字是他爷爷取的。爷爷说,人活一世,就是要在秤杆上找平衡。秤杆是槐木做的,秤砣是生铁铸的,秤星是黄铜钉的。李秤十八岁那年,爷爷把秤交到他手里,说:“记住,秤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秤星可以钉,人心不能钉。”
李秤在镇上的菜市场摆了个摊位,卖些时令蔬菜。他的秤从不缺斤短两,也不多给一分。有人笑他傻,说这年头谁还这么老实。李秤不说话,只是把秤杆擦得锃亮。
那年冬天特别冷,菜价涨得厉害。隔壁摊的老王偷偷换了秤砣,一斤能称出八两。老王劝李秤:“你也换换,不然怎么挣钱?”李秤摇摇头,把冻红的手揣进袖子里。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一个老太太来买白菜,颤巍巍地从手帕里数出几张毛票。李秤称了三斤,又多抓了一把放进去。老太太连声道谢,说儿子在城里打工,三年没回来了。
老王看见了,嗤笑一声:“你这叫什么?真诚有尺,付出有度。你这一把白菜,既不够真诚,也谈不上有度。”
李秤愣住了。他第一次听到这句话,像秤砣一样砸在心里。
那天收摊后,李秤去了镇上的书店。书店老板是个戴眼镜的老先生,听了李秤的问题,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泛黄的书。“这句话啊,”老先生推推眼镜,“说的是做人要有分寸。真诚过了头,就成了傻;付出过了度,就没了自己。”
李秤似懂非懂。
春天来了,菜市场来了个新摊主,叫秀梅。秀梅卖豆腐,豆腐做得白嫩,人也长得清秀。她总是第一个来,最后一个走。李秤发现,秀梅的秤和自己的一样准。
有一天暴雨,市场里人少。秀梅的豆腐没卖完,急得直跺脚。李秤走过去,说:“我帮你卖。”他把豆腐放在自己的摊位上,有人来买菜,他就说:“带块豆腐吧,今天的新鲜。”
雨停了,豆腐也卖完了。秀梅要给李秤分钱,李秤不要。秀梅说:“那你明天来我家吃饭,我炖豆腐给你吃。”
李秤去了。秀梅家很小,但收拾得干净。豆腐炖在砂锅里,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秀梅说,她丈夫三年前在工地出事,赔的钱都还了债,现在一个人带着六岁的女儿。
从那以后,李秤常去秀梅家帮忙。修漏雨的屋顶,换坏掉的灯泡,陪秀梅的女儿小玲写作业。市场里开始有人说闲话,老王挤眉弄眼:“李秤,你这付出可有点过度了啊。”
李秤不理他。他只是觉得,看到秀梅笑,看到小玲蹦蹦跳跳,心里就踏实。
夏天最热的时候,秀梅中暑晕倒在摊位上。李秤背着她跑到卫生院,守了一夜。秀梅醒来,看见李秤趴在床边睡着,手里还攥着湿毛巾。
出院那天,秀梅说:“李秤,你要是不嫌弃,咱们一起过吧。”
李秤没说话。他回到自己的小屋,看着墙上的那杆秤。爷爷的话在耳边响:“秤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
秋天,李秤和秀梅结婚了。简单的酒席,请了市场里的几个摊主。老王喝多了,拍着李秤的肩膀说:“你小子,终于开窍了。不过啊,我告诉你,对女人不能太好,太好她就骑你头上。”
李秤笑笑,给老王又倒了一杯。
婚后的日子平淡而充实。李秤卖菜,秀梅卖豆腐,小玲上了小学。每天收摊后,一家人一起回家,秀梅做饭,李秤辅导小玲功课。市场里的人都说,李秤这人,付出有度,知道什么时候该进,什么时候该退。
李秤自己知道,他不是在计算付出。他只是做该做的事,就像爷爷说的,找平衡。
第二年春天,秀梅怀孕了。李秤高兴得一夜没睡,第二天一早去给爷爷上坟。坟头的草绿了,李秤把新买的苹果摆在碑前。“爷爷,”他说,“我要当爸爸了。”
回来的路上,李秤遇到了老王。老王神色慌张,拉着李秤到一边:“出事了,市场要拆迁,建超市。咱们这些摊位,下个月全得搬。”
李秤的心一沉。这个市场养活了镇上多少人,说拆就拆?
晚上,市场摊主们聚在一起商量。有人提议去政府闹,有人建议联合抵制。李秤一直没说话。秀梅碰碰他:“你想啥呢?”
“我在想,”李秤慢慢说,“闹能闹出什么结果?咱们得想个长久的办法。”
几天后,李秤提出了一个主意:在镇子东头的空地上,自己建个小市场。摊主们凑钱,租地,搭棚子。大家面面相觑,这得多少钱?多少工夫?
“我出三万,”李秤说,“这是我全部积蓄。”
秀梅看着他,没说话。晚上,秀梅从柜子里拿出存折:“这里是五万,我攒着给小玲上学用的。你先拿去。”
李秤的手停在半空。“这是你的钱。”
“现在是咱们的钱。”秀梅把存折塞到他手里。
老王听说后,直摇头:“李秤啊李秤,你这回付出可过度了。万一赔了,全家喝西北风?”
李秤没解释。他开始跑手续,找场地,和摊主们开会。有人退出,有人加入。秀梅挺着大肚子,还在摊位上忙活。小玲放学后,也来帮忙搬东西。
一个月后,新市场建起来了。简陋,但干净。开张那天,镇长来了,说这是群众自力更生的好榜样。鞭炮声中,李秤看着来来往往的人,突然想起爷爷的秤。
老王凑过来,递给他一支烟:“李秤,我服你了。你这付出,看着过度,其实心里有杆秤。”
李秤接过烟,没点。“我不是有杆秤,我是有你们。”
秋天,秀梅生了个儿子。李秤抱着孩子,想起爷爷的话:“秤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他忽然明白了,真诚的尺,付出的度,不在秤杆上,在人的心里。你真心对人,人真心对你,这就是平衡。
孩子满月那天,市场已经红火起来。李秤给儿子取名李衡。秀梅问:“怎么不叫李秤了?”
李秤说:“秤是量东西的,衡是找平衡的。我希望他这一生,能找到自己的平衡。”
窗外,槐树的叶子黄了,一片片落下来,像金色的秤星。李秤想起很多年前,爷爷握着他的手,教他认秤星:“你看,这是斤,这是两,这是钱。做人啊,要分得清斤两,掂得准轻重。”
如今他终于懂了,真诚要有尺,不是量给别人看,是量自己的心。付出要有度,不是计算得失,是知道什么时候该伸手,什么时候该放手。
就像现在,他抱着儿子,秀梅靠在他肩上,小玲在写作业。市场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,照亮回家的路。
这大概就是爷爷说的平衡。李秤想。不偏不倚,刚刚好。